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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照片,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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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屹回到病房的時候顏秦生已經醒了,背對著門口,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望著窗外高樓大廈上徹夜不熄的霓虹燈。

關了燈的病房籠罩在黑暗裏,從方屹的角度看過去,顏秦生就像是個雪人,背影說不出的落寞。

方屹走到他面前問:“怎麽醒了?”

“屋裏沒人,不敢睡。”顏秦生目視窗外,淡淡開口。

短暫睡了一覺,顏秦生從恐懼情緒中漸漸冷靜下來,巨大的無助感和絕望感鋪天蓋地,他已經不知道該去相信誰,去依靠誰,想來想去,也只有自己。

方屹望著顏秦生睫毛上抖動的月光,想起剛才梁予書說的話,頓時無比心疼。他伸手撫上顏秦生清冷的面頰低聲說道:“對不起,我不會離開你了。”

顏秦生還是很排斥方屹的關懷,兩手縮在被子裏攥緊,呈現出自我保護的狀態,然後轉頭望向病房門上的小窗,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他情緒低落地開口問方屹:“梁先生走了是不是。”

方屹沒有回答,起身去倒了杯熱水遞給他:“喝點水就睡吧,我陪著你。”

“梁先生跟你說什麽了?”

方屹皺了皺眉,語氣略顯不悅:“別提他了,喝水。”

“梁先生他是不是跟你說……”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一口一個梁先生地叫,他都不要你了你還惦記他幹嘛!”

方屹忍不住沖他吼了一句,顏秦生捏著被角瞬間僵住了,睜著眼睛好久都沒眨一下。

方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又沖顏秦生發火了,趕緊收斂了脾氣,蹲在床前握住顏秦生的手,把水杯塞進去,然後換了柔軟的語氣哄他:“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聽話,喝點水,你嗓子都啞了。”

顏秦生回過神來,目光下移盯著方屹看了很久,然後突然擡手把杯子裏的水澆到方屹臉上。

望著方屹混雜著詫異和怒氣的表情,顏秦生低頭輕笑起來,笑得肩膀發顫,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用手擦都不盡。

他再一次被人丟了,先是方屹,再是梁予書。也對,知道他有那樣的過去,誰會樂意要呢,嫌臟還來不及。

顏秦生這麽一哭,方屹頓時慌了,也顧不得被水潑得一臉狼狽,伸出雙手替他擦眼淚。

“我一時沒管住脾氣,你別哭好不好,乖,聽話,別哭了啊。”

顏秦生揮開他的手,氣急敗壞地吼他:“踢兩腳再給塊肉,我又不是你養的狗,憑什麽要我聽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我說話不好聽,我道歉,你不要激動。”方屹已經顧不得考慮顏秦生到底在氣什麽,只想趕緊把他哄好別哭了,蹲在他面前一個勁地胡亂道歉,膝蓋就快碰著地面給人跪下了,頭一次窩囊成這樣。

顏秦生拿手背遮住半張臉哽咽著說:“出去,不要管我了,走吧都走吧你們都走吧。”

“秦生……”

“走啊!”顏秦生擡腿往前踹了一腳,力氣不大,但是方屹蹲久了腿有些麻,一下子就被踢坐在地上。

方屹陰沈著臉扶著地站起來,情緒仿佛被剛才那一腳踢落到谷底,比起憤怒,失落更多,他隱忍著捏了捏拳頭,最後還是一聲不吭悻悻離開了病房。

伴隨著巨大的摔門聲,顏秦生縮進被子裏嗚咽出聲,不管是方屹還是梁予書,都走吧,誰幹凈你們去找誰,看不上我就別來施舍善意了。

那天晚上方屹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了天亮也沒走,他不敢放著顏秦生一個人在醫院裏,賭氣是暫時的,但他知道顏秦生已經無依無靠了,放任不管只會是死路一條。

在外面的椅子上靠了一夜,方屹落水的肩頭都幹了,他站起來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推門往病房裏看,顏秦生還縮在被窩裏還沒起,腦袋都蒙在被子裏面,只留一撮頭發搭在雪白的枕頭上。

方屹走過去,想壓低被子讓顏秦生的腦袋露出來喘喘氣,結果手剛一碰到被子顏秦生的眼睛就睜開了,警惕得像只靈敏的食草系小動物。

方屹低頭在他紅撲撲的眼角上落下一個吻,趁他還沒開口兇人趕緊追問:“早飯想吃什麽,我去買。”

顏秦生剛準備有骨氣地說一句不吃,肚子隔著被窩就反抗著叫起來,他只能尷尬地別過臉躲開方屹的視線。

“甜豆漿和糯米糕好不好?就是以前你租房子門口那家早餐鋪子賣的,我看你經常去吃。”方屹看他今天情緒緩和了很多,這才大著膽子多搭了幾句話。

顏秦生其實很想吃那個,可看見方屹就下意識地口是心非,半張臉埋在被子裏輕輕搖頭:“也不是非要吃這個,隨便,什麽都可以。”

“沒事,我可以開車去買,難得你有想吃的東西。”方屹拿起床頭的車鑰匙離開病房。

醒著一個人的時候,恐懼就會無限放大。

顏秦生睜著眼睛盯著墻上的時鐘熬時間,很快,病房的門再次被人推開了。

是唐顯德。

顏秦生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他猜到唐顯德會來找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男人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病房門口,一步一步走過來,目光死死盯著他。

顏秦生蜷坐在病床裏,恐懼就像無數根冰針一樣從血液裏滲透出來,他抓著被子往身上拉,感覺就像有一只毒蛇高昂著三角形的腦袋吐著危險的信子慢慢逼近自己。

“別怕,我就是來看看你。”唐顯德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來到床前伸出手掌一把揪起顏秦生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然後咬牙發狠道:“昨天怎麽跑了,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跟你敘敘舊。”

顏秦生頭皮一緊,疼得嗚咽了一聲,瞪著驚恐的眼神望向迎面壓下來的陰影。男人的拇指帶著一絲挑逗的意味反覆在他褪色的嘴唇上摩挲,仿佛迫不及待想要回味記憶裏的銷/魂滋味。

指腹上粗糙的觸感讓顏秦生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已經做好了面對唐顯德的心理準備,然而再次近距離面對這張臉時還是膽怯得無所適從。

他不得不回憶起被殘暴和疼痛支配的日子,恐懼到連牙齒都在打顫,明明想要大聲呼救,喉嚨卻像被扼住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

一直以來想要忘記的一切,身體都清晰地記著,記著那份屈辱和恐懼,不敢發出一丁點讓這個男人討厭的聲音,生怕下一秒就會被打到閉嘴。

唐顯德垂下眼皮看著顏秦生眼淚縱橫的臉,咧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用又溫柔又陰冷的語氣威脅:“顏秦生,乖乖到我這邊來吧,你躲不掉了。”

顏秦生渾身的血液都凝結了,從內而外的冰冷:“放過我吧,求你了。”

“放了你我上哪去找這麽合心意的玩具,你可是我花了不少心血調/教出來的,我怎麽舍得放手。”

唐顯德輕笑了一聲,拽著頭發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哦,忘了告訴你,你的那些照片,我已經邀請老梁欣賞過了,他的表情可真是……我該怎麽形容?想不想要我再把那些照片給那個姓方的小子看看?”

“不,不可以……”顏秦生絕望地搖頭,臉上血色全無。

這時門口傳來“咣當”一聲脆響,是保溫壺掉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籠罩在顏秦生眼前的男人被人從身後猛得拉開,像麻袋一樣摔在墻上。

方屹低垂著幽冷的目光看著被他摔到墻角的男人,呼吸因為怒氣越來越沈重,然後沖到墻邊擡腳踩在唐顯德胸口把人往下一壓,眼眸陰如深井,散發出危險氣息。

“照片,拿來。”他陰陰地盯著唐顯德的臉冷冷開口。

“媽的……”唐顯德咬牙罵了一句,想要從墻角爬起來,方屹的皮鞋就這麽結結實實地踩在他胸口,力氣大得驚人,他楞是掙紮了幾下都沒站起來。

想起秦生因為這個混蛋被人踹到吐血,方屹氣憤到顫抖,擡起腳狠狠踹進唐顯德的腹部,還重重地用鞋頭碾壓了幾下。

唐顯德整個人弓著腰縮在地上哀嚎,疼得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讓你把照片拿來沒聽見嗎?”方屹擡高語調,氣勢駭人。

唐顯德惡狠狠的盯著他,摸索著褲兜掏出手機顫巍巍地擡起手遞出去,方屹一把抓過來,只看了一眼就爆發了。

“操!”方屹把手機狠狠摔爛在地上,估計自己手上要是有把刀就能捅了這王八蛋。

他不是沒有設想過顏秦生究竟有多難以啟齒的把柄落在那個混蛋手上,可真是親眼見到了,簡直比剮心還難受。

方屹揪著唐顯德的衣領把人提起來,拳頭就快砸下去,顏秦生從背後叫住他,拖著受傷的一只腳過去抱住他的胳膊緊張地說:“你別打他,出人命了怎麽辦!”

方屹用斜眼看著顏秦生嚇到慘白的臉,深吸了一口氣,松開手把唐顯德重新摔回地上,拳頭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後重重捶在墻上。他恨不得把這個男人一片一片撕碎,就像唐顯德曾經狠狠撕碎過他的一切那樣報覆回來。

此時此刻,方屹只覺得渾身都疼,手上的疼還可以忍受,心裏的疼怎麽忍。誰能把那個幹凈柔軟的顏秦生還給他,誰能把那個會笑著叫“屹哥”的孩子還給他。

唐顯德扶著墻從地上站起來,捂著肚子痛得齜牙咧嘴,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吐沫,然後忙不疊逃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沖方屹放狠話:“你等著,回頭看我怎麽收拾你!”

“老子還他媽怕你不成!”方屹正在氣頭上,立刻沖過去擡起長腿對著唐顯德的後腰猛踹了一腳直接把人踢出病房,“現在就滾,要是再讓我看見你來找秦生,直接卸你一條胳膊。”

看著那跌跌爬爬逃跑的背影,方屹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窩火得一塌糊塗,於是彎下腰提起掉在地上的保溫壺遠遠砸過去。

又是“咣當”一聲,那個不銹鋼的保溫壺在空中劃出一道直線,不偏不倚砸在唐顯德的後腦勺上。

“我操……”唐顯德踉蹌了一下,顯得又狼狽又可笑,他捂著腦袋回頭瞪了一眼,眼中兇光畢露。

方屹只當沒看見,鐵青著臉關上病房的門。

顏秦生站在旁邊已經嚇呆了,直到方屹把他抱回病床上,他才發現自己一頭一臉的冷汗和眼淚。

方屹坐在床邊替顏秦生蓋好被子,又用手指擦掉他的眼淚,兩人沈默地對視不語。

方屹還沒從剛才的打鬥中緩過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又氣又心疼。

他很想問顏秦生那些日子經歷了什麽,又是怎麽熬過來的,嘴唇動了幾次都沒說出口,他終於體會到顏秦生把話噎在喉嚨裏那種難受的感覺。

“對不起,秦生……”方屹一開口就哽咽了,眼眶紅了一圈,伸手把顏秦生連人帶被子箍在懷裏。

“你不用跟我道歉。”顏秦生勉強控制住情緒。

方屹抱緊他搖了搖頭,強烈的自責感把心臟撕扯得生疼,他想起出發去大學時秦生的父親扒在車玻璃上懇求的眼神,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點頭哈腰地求他照顧好顏秦生。

小同學,小少爺,我家兒子心眼老實,長這麽大也沒出過遠門,往後在外地,麻煩你多照顧著點,叔叔感謝你。

方屹咬著牙嗚咽了一聲,心也皺巴巴揪成一團。

“我混蛋,從一開始就不該丟下你,我明明答應過叔叔要照顧好你……”

“你真的不用虧欠我什麽,你已經照顧我太多了。”顏秦生反過來安慰他,誰會把年少無心的誓言當回事呢。

顏秦生沒接著跟他扯亂七八糟沒用的話,只是低下頭,腦袋抵在方屹寬闊的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這次,也謝謝你。”

方屹歪過頭蹭了蹭顏秦生的臉頰:“不生我氣了好不好?”

顏秦生思考了一下,鄭重地點頭。

方屹激動地就要吻他,結果被顏秦生推開了。

方屹委屈地皺眉:“你不是說不生我氣了嗎?”

顏秦生頓了頓,一臉認真地表態:“感謝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

方屹顯而易見的失落下來,呆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指關節,過了一陣子才慢悠悠起身去外面重新買早飯。

顏秦生則繼續躺床上躲進被子裏,在他看來一碼事歸一碼事,方屹幫了他,他就要表示感謝,但是談感情是不可能的。

經歷過兩次被拋棄的感情,顏秦生已經很難信任何人。而且方屹剛才也看見那些照片了,他沒法想象方屹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和目的再次接近他。

顏秦生也清楚,方屹的脾氣一直是多變的,遇著喜歡的就一個勁地寵,玩膩了再丟到一邊,見著別人來搶了,又突然占有欲爆棚賭氣似的拿過來再玩兩下。

誰知道會不會過一陣子膩味了,脾氣一上來又瞬間化身洪水野獸,把往日的情份都拋在腦後,火氣大到能把人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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