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方屹是雙標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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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再怎麽緊張難熬,學生們也還是硬著頭皮上了,各憑本事,各聽天命。

返校日那天,原本最壓抑安靜的高三教學樓成了最吵鬧的地方。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眼神慈愛地望著教室裏嬉笑打鬧的學生們,突然覺得他們鬧起來也很可愛。

今天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

原本信誓旦旦要在高考結束撕掉課本和習題的學生們,最後沒有一個真的動手去撕掉一張卷子。這些習題曾經給他們帶來壓力和疲憊,卻也記載了這三年的汗水和心酸。

怎麽忍心撕掉洩憤。

顏秦生把課桌裏厚厚的試卷和課本抱出來整理好,想著這麽多書本帶回去家裏也沒地方放,賣廢品還能賣到十幾塊錢。

幾個男生按著方屹的肩膀壓在座位上,扯著嗓子在班裏大喊:“班裏的女生聽著,屹少已經被我們擒下,要留言的趕快啊!”

女生們趕緊拿著花花綠綠的熒光筆圍了過去,方屹無奈地笑了笑:“餵,你們不是認真的吧,我這是衣服不是畫紙啊。”

陳耀輝一臉羨慕地望著方屹的位置,轉臉對後座的顏秦生和王新偉說道:“瞧瞧屹少的人氣,我也想被一群女生按著蹂/躪。”

“你還不知足啊,你看看你校服上那花花綠綠的愛心,”王新偉指了指旁邊默默整理書本的顏秦生:“他還沒人寫呢,都沒像你這麽抱怨。”

顏秦生尷尬地笑了笑,他性格內斂,跟同學也不親近,沒人寫寄語很正常。

“別動,我給你留個言。”王新偉拿著藍色原子筆在顏秦生潔白的校服襯衫上挑選合心意的地段。

顏秦生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上半身一副“任君挑選”的樣子,目光無意看見方屹的座位旁聚集著嬉笑打鬧的同學,心中不由得感嘆,受歡迎的人就是不一樣。

方屹仿佛心有靈犀似的,隔著那麽多人也朝顏秦生的位置瞥了一眼,然後撥開人群起身離開座位,校服白襯衫被各種熒光筆畫得像個移動的花紙。

“不許在他衣服上亂寫亂畫。”方屹走到王新偉身後順手抽掉他手裏的原子筆塞回筆袋裏:“多大人了還這麽幼稚。”

“屹少你說這話不打臉啊,”王新偉扯了扯方屹的襯衫:“你看看你身上還有地方寫嗎?”

陳耀輝點頭跟著附和:“屹少這叫雙標——狗……”

“雙標你大爺。”方屹抓起筆袋裏的中性筆,把陳耀輝按在座位上:“我給你畫成狗信不信?”

顏秦生聽著他們插科打諢,也不插嘴參與,只是坐在旁邊聽著,聽到好笑的就低下頭顫著肩膀輕輕笑幾聲。

結果被方屹那麽一打岔,王新偉忙著跟他們打鬧也就忘記要給顏秦生留言的事情。

一直到放學,顏秦生的校服襯衫都是幹幹凈凈的。

放學鈴一響,方屹就快速收拾好書本來到顏秦生座位旁邊:“一起回家。”

“走吧。”顏秦生背起沈重的書包。

方屹看著他那滿滿當當像龜殼一樣的書包說道:“都畢業了,你還把書帶回去幹嘛?我全丟外面垃圾桶了。”

“賣錢啊,你把書丟了幹嘛,全送給我就行了。”

“能賣幾個錢,你也不怕被壓死。”

正值放學大潮,公交車上格外擁擠,基本上就是人擠人的狀態,不需要抓扶手都不會摔倒。顏秦生被擠到了後門附近貼著車窗站著,他把書包拿下來擱在腳邊,捏了捏酸痛的肩膀。

“早知道就不把書全部背回來了,死沈。”

方屹也從人群裏鉆過來,兩人面對面挨得很近:“我剛才說什麽來著。”

他擡起兩只手搭在顏秦生的肩膀上捏了捏,入手就是勻稱纖細的骨骼,難怪扛不動東西。

“你這副營養不良的小身板,要是不學習,去工地搬磚都沒人要。”

顏秦生不服氣地歪頭哼了一聲,接著就看見方屹從書包裏摸出一只中性筆。

“你要幹嘛?”

“給你寫畢業寄語啊,”方屹左手抓著公交車的吊環,右手把中性筆送到嘴邊張口咬下筆蓋。

顏秦生用難以理解的目光看著他,陳耀輝說的沒錯,方屹確實雙標。

“你不是說在校服上留言是很幼稚的事情嘛。”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我說過。”方屹松開抓著拉環的手去按住顏秦生的肩膀,右手拿著筆靠過來。

方屹當然不會忘記自己隨口胡說的借口,他只是不想讓顏秦生的校服被別人寫寫畫畫,就算非要寫,那第一個也得是他。

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有些極端的占有欲吧,方屹也不止一次聽母親說過他從小到大都很“護食”的事情,只要他喜歡的東西,就不會給別人碰,雖然他自己根本不記得這些小事。

學前班的時候父親買了一輛遙控賽車給方屹,他也很喜歡自己的新玩具。有一回親戚家的孩子來家裏非要玩他的遙控車,方屹死活不肯給,跟他打得不可開交,最後被父親拎到屋裏罵了一頓。

方屹耷拉著腦袋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見那小孩在玩他的車,頓時氣哭了,跑過去把玩具車搶過來直接從樓上摔下去。

為此他又被母親拉到陽臺上訓了一頓。

“好好的玩具你給丟了幹嘛,你不是最喜歡這輛遙控車的嗎?”母親趴在陽臺欄桿上往樓底下看:“好像沒怎麽壞,要不要媽媽再給你撿回來?”

“不要,”方屹鼓著腮幫抱怨,“別人碰過了。”

“你不要就送給軍軍啊,他那麽喜歡這車。”

“不要,”方屹轉頭惡狠狠地瞪了親戚家的小孩一眼:“我的玩具就是我的,我自己摔爛了也不給他。”

方屹的目光在顏秦生的襯衫上轉了一圈,最後低下頭在他左邊口袋上寫了一行小字。

顏秦生想要低頭去看他給自己寫什麽,卻被方屹的腦袋擋住了,只能看到他頭頂的發旋。

筆尖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打著轉忽重忽輕地觸碰著胸口的肌膚,顏秦生覺得有些癢,身體忍不住輕輕往後縮了一下。

“好了沒有,怪癢的。”

“你可真敏感,”方屹嘴裏咬著筆蓋含糊地說了一句,擡眼意味不明地看著顏秦生,片刻後他才直起身把筆蓋好塞進斜挎包裏,然後抓著拉環站好:“我高考都沒寫得這麽認真過。”

顏秦生笑笑,低頭扯著襯衫看上面的字。

秦生,我們來日方長。

“就這幾個字啊,我看你寫了這麽長時間,還以為你能多寫點呢。”顏秦生說道。

方屹微微挑眉:“那你希望我寫什麽?”

“也不是說想要什麽留言,”顏秦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他指了指方屹襯衫上被同學們寫滿的祝福語:“總感覺不一樣。”

“來日方長,算祝福嗎?”顏秦生問他。

“不算,”方屹想了想,正色道:“是承諾。”

“誒……”顏秦生若有所思:“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來日方長’這個詞聽起來很憂傷。”

公交車晃蕩著前行,方屹沒說話,深邃的眼眸裏映出顏秦生素凈的臉,默默把他穿校服襯衫的樣子記在心底,當做是記憶裏最幹凈美好的一部分收藏起來。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顏秦生一大早就跑到方屹家裏查分數,一向淡定的方屹也顯得格外緊張,坐在電腦面前盯著網頁等公布分數的時間。

方屹頭也不回地伸手:“把準考證給我。”

“能先查你的嗎?我緊張……”

顏秦生抓著手裏的準考證不放,方屹伸手把準考證抽出來,在查詢網頁上迅速輸入顏秦生的考號,顏秦生兩手捂著臉,從指縫偷偷看電腦屏幕,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喘。

按下“查詢”鍵的瞬間,方屹突然站起身,椅子後移時和地板擦出聲響,顏秦生慌忙後退了一步,心中一緊。

怕是要完……

緊接著下一秒方屹整個人就撲上來把他按進懷裏可勁兒地揉著頭發:“秦生你行啊!分數一下子沖上來了!”

顏秦生頂著一頭被揉亂的頭發,從方屹懷裏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歪頭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電腦屏幕,激動地說道:“我怎麽考了這麽高的分!”

“要是這分數,說不定真能上淮原大學。”

顏秦生的聲音已經激動到顫抖:“方,方屹……我,我真的能上那麽好的大學嗎?”

方屹伸手一把掀開他的劉海,把臉靠過來重重親了一下顏秦生的額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原本沈浸在喜悅裏的顏秦生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地楞住了,男生可以親男生嗎……

轉念一想好像電視裏那些踢足球的踢贏了也會抱著腦袋親,顏秦生暈暈乎乎地傻笑著,推著方屹按回椅子上:“快查查你的分數。”

方屹語氣輕松:“考完試我就估算出來大概多少分了,絕對穩的。”說著他輸入自己的考號按下鼠標,看了一眼分數,回過頭一臉得意地沖顏秦生挑了挑眉:“你看,我就說穩的。”

顏秦生一路小跑回家裏,興奮地敲開家門向父母說了自己的高考分數。秦晚梅頓時笑開了花,一直沈默的父親從房裏走出來,灰暗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伸出抱著顏秦生低聲哽咽道:“好兒子,真是爸的好兒子,你可給爸爭臉了。”

“多高興的事啊,爸你哭什麽呀。”顏秦生不知道父親為什麽哭,只是突然發現父親老了很多,眼角的魚尾紋裏夾滿了滄桑,胳膊上的骨頭有些硌人。

秦晚梅掏出錢包數了數:“媽今天中午給你做好吃的,哦,對了,把方屹也叫過來吧。”

“好,”顏秦生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我先回房間睡一下,太困了,昨晚一直緊張著等成績,都沒怎麽睡著。”

“去睡吧。”顏旭看著兒子的背影走進小房間關上門,自己垂下頭從褲子口袋裏掏出煙點上,整個人陷入沙發裏的陰影中。

他眼淚汪汪地猛吸了一口煙,眩暈的感覺化作白煙嗆進喉管裏,良久才顫抖著手指夾下口中的香煙,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說好的高考結束就和兒子坦白,現在兒子也有出息了,你走吧。”

秦晚梅立刻沈下臉,哀傷顯而易見:“讓我再給秦生做頓飯行嗎?”

顏旭苦澀地笑笑:“婚都離了,現在才想起來要兒子了?”他閉上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和你那有本事的野男人走吧,兒子不需要你管,我能照顧他。”

秦晚梅走到沙發旁一把抓起皮包,發狠道:“行啊,這就不讓我見孩子了,你有種就讓秦生一輩子不認我這個媽,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窩囊樣,不像個男人。”

秦晚梅摔門而出,離開家的時候連一件衣服都沒帶,就這麽頭也不回地走了。

顏秦生睡得很熟,這是他自打進了高中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沒有升學壓力,沒有老師的批評,沒有寫不完的試卷習題。

夢裏的母親很慈祥,張羅了一桌子的飯菜,父親也難得穿上了正式的西裝,整個人精神了許多,說要給兒子好好慶祝一下。

廚房裏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顏秦生才緩緩睜開眼睛,他打開房門來到廚房,看見父親系著圍裙忙碌的背影。

“爸,怎麽是你在做飯,我媽呢?”

顏旭頓住手裏翻炒的鐵勺,背影格外落寞,頭也不回地輕聲說道:“從今往後,你就沒媽了。”

顏秦生一下子蒙了:“什麽意思……”

“離婚了,我跟秦晚梅三個月前就離了,只不過擔心影響你高考,就沒跟你說。”

顏秦生有些恍神,他花時間消化掉父親的話,沒有再追問,轉身躲回房裏。

其實他早有預感父母親這幾個月古怪的和平,只是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讓他措手不及。

他甚至有種自己在做噩夢的感覺,關著門趴床上哭了一陣子又睡了過去。

顏旭沒有叫兒子出來吃午飯,關了煤氣竈的火,把炒了一半的菜半生不熟地放在鍋裏,自己走回空蕩蕩的房間,撒氣似的一股腦兒把衣櫥裏秦晚梅的衣服全都扯出來丟到地上。

他像丟垃圾一樣把女人留在屋子裏的全部家當打包拖到樓下塞進垃圾桶裏。

還是不可回收的那個垃圾桶。

沒過幾天,全國各大高校的錄取分數線紛紛出爐,大小酒店爆滿,每家酒店門口都打出了“謝師宴,謝恩師”的招牌,一排排滾動的紅色字幕已經被“祝賀XX考上XX大學”所占據。

有人歡喜有人憂,那些高考失利孩子的父母路過酒店門口的時候,都會用羨慕又仇恨的目光瞪一眼滾動字幕上的名字。

方屹跟著父母站在定好的高檔酒店包房門口,迎接各學科老師。

母親今天特地盛裝打扮了一下,穿著私人訂制的紅色旗袍,還特地燙了個頭發,打扮得就跟軍閥的闊太一樣。

“兒子,待會兒飯桌上記得給老師敬酒,多說點感謝話,聽見沒有?”父親嘴上叮囑著,還不忘理了理襯衫袖口。

“知道了。”

這時班主任和數學老師一起過來了,方太太連忙笑著迎上去:“張老師孫老師快裏面請,外頭夠熱的吧。”

“方屹媽媽是吧,你可真年輕,恭喜啊!”班主任與方屹父母握了握手:“方屹這孩子一直都很穩的,我們早就猜他肯定能上淮原大學。”

方屹拉開凳子請數學老師坐下,數學老師還開玩笑:“你小子天天上課歪著腦袋走神我都沒舍得批評你,你要是再認真聽聽課,比淮原大學好的學校都能考,知道嗎?”

“孫老師,我就想考去淮原,再好的也不要。”方屹回答。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側過身對數學老師說:“聽說陳耀輝這次考滑了,三本都危險,他爸昨天還打電話咨詢我,到底讓孩子覆讀一年還是就念三本。”

數學老師驚訝道:“不會吧,這孩子成績挺好的呀,高一的時候還做過我的課代表呢。”

班主任見怪不怪:“高考還不就是這樣,七分靠人三分靠命,有的平時不出彩的,沒準就能一下子超常發揮竄上去了。”

坐在一旁的方屹點頭:“對啊,顏秦生這次就超常發揮了,正好卡著淮原大學的分數線。”

“什麽?顏秦生考上了!”數學老師和班主任全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班主任說:“高考分數出來,他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以為他連三本都沒考上。”

數學老師一臉疑惑:“不對啊張老師,顏秦生考上大學,他家長都沒打電話通知你啊,這什麽父母啊。”

班主任隨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磕著,嘲諷道:“別說他爸他媽,連顏秦生自己都沒想著來告訴我一聲,我們這些老師又不是等著吃他的謝師宴,翻臉不認人,考了淮原大學連聲謝謝都不說,這小孩一點都不開竅。”

“顏秦生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是家裏忙有事耽擱了。”方屹極力辯解。

“再忙打個電話的時間總有的吧。”班主任把瓜子殼吐在掌心丟進垃圾桶裏,繼續抱怨道:“要我說,什麽樣的家長養什麽樣的小孩,以前因為家暴的事情,我去顏秦生家裏家訪,那時候就覺得他父母都是奇葩,把小孩打得心理都扭曲了,就這樣的家長能教育出什麽好人。”

方屹神色不悅地把手裏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冷著臉起身離開座位走到父母身邊迎接客人,他不想再聽老師們議論顏秦生的不好,一聽就窩火,想打人。

方屹也很納悶,依照顏秦生母親那風風火火的性格,兒子考上大學應該會在小區樓下扯個三十響的鞭炮,放得街坊鄰居都知道才對,這麽安靜,連老師都不通知,不正常。

這幾天方屹忙著接待家裏來的親戚朋友,也沒有空去找顏秦生,而顏秦生也沒來他家找他,方屹莫名心慌,擡腿往包廳外面走。

“小屹你去哪啊?”母親追上去攔住他:“人都到齊了,就快上菜了,不要亂跑,陪老師吃飯去。”

“媽,我有急事。”

“你能有什麽急事!”父親瞪了他一眼,指著酒席語氣嚴厲地命令他:“現在就回去坐著陪老師吃飯。”

方屹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廳裏坐在位置上,席間以茶代酒輪流敬了老師們幾杯,說些感謝的話。

結束了自己的任務,方屹就在桌底下拍了拍母親的手,小聲說道:“媽,我肚子疼,我想先回家去。”

母親連忙彎下腰摸了摸他的肚子:“怎麽了,是不是菜不新鮮啊,怎麽突然肚子疼了。”

“沒事,我回家了。”方屹抓起自行車鑰匙,起身離開座位,小跑著沖出酒店,騎著車直奔顏秦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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