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保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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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載著他前往機場,四周遍布漆黑,車燈與路燈如憧憧的鬼火,漂在一條幽冷的長河上。

陳懷奕一直安慰他:沒事的,吳寧很快就會被保釋出來。

他沒辦法不去想象吳寧此刻的遭遇。是待在警車裏,跟他一樣面對夜晚的街道?還是已經到達了警局,坐在審訊室冰冷的椅子上?他借用想象附進吳寧的身體,用吳寧的眼睛審視這個詭異而荒唐的夜晚。

親人不是死於意外,那因為什麽?不可能是吳碩海要除掉他們吧。吳寧為什麽要攪亂海躍?

今晚,太多沖擊打在許其悅身上,他處在迷霧之中,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許其悅對身旁的陳懷奕說:“你帶手機了嗎?我想用一下。”

陳懷奕戒備地問:“你要幹什麽?”

“聯系我爸。”

“不要把你爸媽牽扯進來。”

許其悅靜了一會兒,說:“我只說出國的事……但他們早晚會知道的,不是嗎?”

“吳寧能處理好這件事,你不需要過分擔心,穩住心態,也把你爸媽穩住。”

在這混亂的時刻,陳懷奕身上穩妥的氣質帶給他許多安慰。

“你事前知道吳寧在做什麽嗎?”許其悅問。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會做壞事,也不會把他想做的事情搞砸。你不要擔憂害怕,給他點信心嘛。”

許其悅嘆了口氣,頹廢地閉上眼睛,“那場車禍發生之前,我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預感不好的事要發生。早上我突然醒過來,突然想到卞寧,突然想跟他說話,所以我給他打電話,但是打不通,又打給卞泊。現在我回想起來,那算心靈感應嗎?我平常不會那麽早醒的,我大概是感應到卞寧要出事了,他會死,他真的死了……”

陳懷奕聽不太懂他在絮絮叨叨地講什麽,在陳懷奕意識裏,吳寧和卞寧是同一個人,“他真的死了”是什麽意思?難道是卞寧死了?陳懷奕感覺許其悅精神出了問題。

“我現在又有卞寧出事時那種奇怪的感覺了,這是心靈感應嗎?”

“你只不過是在擔心他。”

電視裏放映著新年晚會,許其悅換上新衣服跑出家門,戶外真冷啊,他抱了抱卞寧,趕快推著他鉆進停在家門口的出租車裏。

卞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正低頭玩手機。

“去接張文欣。”許其悅向司機報了個地址。

過年人多熱鬧,出租車將四人送到浦江廣場。此時,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浦江邊,等待即將開始的煙火秀。

夜空墨藍,繁星漫天,許其悅站在路邊抱著個紙碗,用竹簽插中碗裏的烤冷面,擡起來,送到卞寧嘴邊。卞寧稍微低下頭,一只手在嘴邊接著,怕食物和醬汁掉下來。

許其悅餵了卞寧一口烤冷面,其餘的都塞進他自己的肚子裏。吃完,他拿過卞寧手中的蜜茶,含住吸管頭。

卞泊替他端著一盒章魚燒,問他:“你還吃得下嗎?”

許其悅點頭,把蜜茶還給卞寧,接過章魚燒,問三人:“同志們,吃不吃?”

張文欣的烤冷面還沒吃完,對他擺了擺手。

只他自己吃,卞泊調侃他:“出來玩,你這嘴就沒閑著,也不怕吃成個大胖子。”

“有肉,抱起來才舒服。”許其悅對他一笑,反將一軍,“哦,對不起,我忘了你是母胎solo。”

煙火在天空中炸開,五光十色,猶如曇花一現。不斷地消逝,不斷地綻放,煙火重重疊疊,爆炸而來的轉瞬之美得以延續。江面倒映著天上的璀璨,像打翻的顏料盤,泡在水池裏。

許其悅擠到江邊,挨著白石護欄,仰頭,下墜的煙火仿佛要落在身上,但於半空中消失。他臉上鋪著忽明忽暗的彩光,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眼喜悅。忽然,他低下頭,瞅著江面,依稀能看到身邊人的倒影,但辨不清是誰。

他在車裏做著一個曲折的夢,依靠零星的記憶外加想象,杜撰出來的夢。

人群密集的浦江邊,煙火秀,突如其來的騷亂引發擁擠踩踏。一行四人被慌亂的人群沖散,卞寧緊攥著他的手,順著人潮移動,不知要去往何處。

周圍一片混亂,人聲嘈雜,間或傳來小孩的哭聲,天空中橙紅黃綠的煙火為地面蒙上一層厄運的紗。許其悅被卞寧牽著手,沒有驚慌失措,心裏反而很踏實,跟著卞寧走就好了,隨便去哪裏。他擡頭仰望著卞寧沈靜的側臉,卞寧微蹙著眉,稍稍抿著嘴唇,似乎心有悲戚。

逐漸消失了窒息感,人群密度減小,卞寧從背後摟著他的肩膀將他帶到路邊的一個便利店門口。

“待在這兒等我,我去找他們。”卞寧的聲音模模糊糊,像從天邊傳來。

仿佛看不見的手捂住了許其悅的嘴,還有一只手壓住了他的眼睛。他被束縛在原地,竭力使眼睛睜開一條縫,望著卞寧漸行漸遠的背影。卞寧被人群吞噬,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擔憂、傷心、害怕籠罩著許其悅,他呆呆地站在便利店門口,招牌散發出的白光如雪花落在他發頂和肩上。他可以走進便利店裏,裏面有空調,要比外面暖和得多,可他就是傻乎乎地等在門口,一步也不挪動。

過了一會兒,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許其悅露出歡喜的神色,後來看清了來人的穿著打扮。不是卞寧,是卞泊。

“你怎麽自己待這兒,我哥呢?”

“找你們去了,你沒看見他?”

“沒。”

卞泊走進便利店,買了兩杯熱咖啡,遞給他一杯。兩人站在門口邊喝邊等,閑聊幾句,許其悅不自覺笑出了聲。

“你在這兒等著。”卞泊將紙杯丟進垃圾箱,“我去找一找我哥。”

猝然,看不見的手又一次捂住了許其悅的嘴,他撕扯、啃咬,用盡全身力氣與看不見的手對抗。他張開嘴,聲嘶力竭地喊出——“吳寧!”

現實中的許其悅打了個哆嗦,陳懷奕將車裏的薄毛毯蓋在他身上。

夢中的許其悅呆楞住,只見卞泊停下腳步,轉回身來。

卞泊疑惑地問:“你說什麽?”

許其悅咽了下喉嚨,目光炯炯,堅定地說:“吳寧,我要跟你一起。”

“你說什麽啊?真奇怪。”卞泊笑著後退,腳步輕快,身上帶著少年人的張揚,跟他玩梗,“你且等在此處,我去給你買幾個橘子。”

他轉身背對著許其悅,要跑開。

“吳寧!”

卞泊像被絆馬索絆住了腿,瞬間撲倒在地,周圍人全部靜止,變成黑暗裏的影子。卞泊手臂撐起上半身,回頭看向許其悅。

雖還是同一個人,但氣質已截然不同。他定定地看著許其悅,黑黢黢的瞳,沈默而偏執。

許其悅一下子驚醒,深吸一口氣,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伸手抓住陳懷奕的胳膊,慌亂地說:“回去!我不去機場!我要回去!”

“你保護好自己就夠了,保護好自己就是消除他的後顧之憂。我們馬上到機場了,今晚必須出國,稍有耽擱,就走不了了,你明白嗎?”陳懷奕少有的嚴肅。

“不行,我不能看著他出事,自己什麽也不做。”許其悅砸窗戶,朝司機吼,“回去!我讓你掉頭回去!”

沒人聽他的,他們拿的是吳寧發的工資。

許其悅被困在車中,抱著頭窩囊地哭泣。陳懷奕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我不走,不管怎樣,我不會離開他。”

陳懷奕苦口婆心道:“你在國內,無異於將吳寧的把柄送到別人手上。”

“很嚴重,對嗎?不是罰款、坐牢那麽簡單,不然不會急著把我送走。吳寧動了海躍,動了很多人的蛋糕吧。要是吳寧沒有把柄可以被人抓握,他得罪的那些人會怎麽對他?會放過他嗎?我現在管不了他覆仇不覆仇,我管不了那麽多!我只想他能活著!如果他也死掉,我受夠了,我活不下去了。”

車門一打開,許其悅撞開保鏢沖出去,在平直的飛機跑道上狂奔。滿目黑暗,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心臟在胸腔裏激烈地跳動,鼻腔和口腔都源源不斷地灌進冷空氣,針紮一般疼。他的身體越跑越重,心情卻越跑越輕,他多想努力奔跑就可以回到過去,穿越時空,回到一切都還可以挽回的時候。

可是他跑過的只是空間的距離,卞寧不會覆活,卞泊還是會變成吳寧。無論他跑得有多快,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他能夠抓握的只剩現在和未來。

他不願意當一盒藏在保險櫃裏的珠寶,他有權做出決定,他不是吳寧的附庸,可以任他處置。

保鏢追上了他,強制性地將他送上私人飛機。許其悅扒住機艙門,認真對在場所有人說:“我雖然是吳寧的Omega,但他沒有權利限制我的自由。我再明確地說一遍,我不出國。我現在非常氣憤,也很絕望,你們和吳寧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是在犯罪。你們把我送出國,我出國後的第一件事是跟吳寧離婚,第二件事,我會去警局報案,指控你們綁架。”

就在他們僵持的時間,機場的安保人員察覺到異樣,過來察看。許其悅向安保求助,得以脫身。

機場附近不容易打到車,為了盡快去警局,許其悅平覆情緒,坐回送他來機場的車。

陳懷奕說:“送你來,苦勞都撈不到,倒先結上仇了。”

許其悅不說話,合攏雙手,全部的心神感受著車輛的行駛,為即將到來的一切忐忑不安。

警局,吳寧拒絕見許其悅。

“請幫我轉告他,我在這裏等,一直等他。”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警察打開門,許其悅走進空蕩的房間,他與吳寧隔著一面玻璃相見。分離不足兩小時,重逢卻好似歷經了萬載。

看見吳寧漠然的臉,許其悅一瞬間詞窮,抿了一下嘴唇,來到玻璃前的椅子旁坐下。

“吳寧……”

吳寧截斷他的話,不留情面地說:“我跟你沒有關系了,你願意怎樣就怎樣,想怎麽自由就怎麽自由,與我無關。”

許其悅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不知怎的,竟笑了,“吳寧,你別說氣話了,我現在也很生氣,你什麽都沒有告訴我。”他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觸碰不到吳寧,“我不會任由你做一些危險的事情,你要好好的,與你相比,其他都不重要。”

“……你不該不計後果,把自己也搭進去……”

“今晚的架勢,讓我害怕,我怕再也見不到你……”

“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要沈湎於過去,好不好?”

玻璃後的吳寧眼睛漸漸變紅,猛然起身,重重地撲在玻璃上,跪倒,整面玻璃墻震動明顯。

許其悅被他嚇得不輕,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從椅子上站起,貼著玻璃墻另一側的吳寧跪下。

“你知道血滴在臉上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叫了半天發現車裏只剩你一個活人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雙腿從劇痛到麻木需要多長時間嗎?你來教我,教我‘過去了就過去了’。”兩名警察將吳寧往後拖,吳寧肌肉緊繃,額頭爆出青筋,奮力反抗,“你還記得卞寧嗎?你知道卞寧是因為什麽喪命的嗎?為什麽你來見我,無一句問卞寧的死因?無一句問我為何鋌而走險?你沒有沈湎於過去,真好。”

保釋吳寧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說只要交夠了保釋金,就能把人放出來。但保釋申請文件遞交上去,遲遲得不到回覆。許其悅去找吳碩海,吳家不讓他進門。許家已經找了各種關系,沒辦法,保釋不出吳寧。

一團濃重的迷霧蒙在許其悅眼前,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吳寧在跟哪一股勢力作鬥爭。他本就是個富貴閑人,爾虞我詐的世界離他太遙遠了。

焦慮的Omega又一次因為缺乏信息素而短暫休克,醒來時,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向Omega權益保護部門求助。

他需要吳寧的信息素,沒有不行。即便Alpha正在服刑,若其Omega因疾病需要他的信息素,Alpha可以申請離開監獄一段時間,相當於保外就醫。何況他的Alpha還未接受審判,有罪無罪尚不可知。怎麽能不讓吳寧回到他身邊呢?

吳寧被強制帶進拘留所的醫務室。

滿心期盼的許其悅得到了一采血管的新鮮血液。

“每周三來這兒取,量夠嗎?”

作者有話說:

買橘子的梗大家能看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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