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破防

關燈
“沒事小羊羔, 時財估計是想出去玩了。”

時輕一邊安慰著高恙,一邊用比平常快數倍的速度穿好衣服,他想趕在高恙前面去隔壁看一眼。

“嗯。”高恙只是機械地進行穿衣的動作, 時輕的話顯然沒有安慰到他。

時輕其實連自己都沒有安慰到。時財一直住在老頭的房間, 這孩子多少有點慫, 對著強勢的老頭從來不敢大喊大叫,它餓了或者想出去了, 也只會去蹭人的腿。

老頭的房間就在隔壁,出門左轉,兩步就能走到門口。房間門沒鎖,但時輕沒有貿然闖進去, 而是學著老頭那樣在外面吹了聲口哨,喊道:“太陽曬屁股了啊老頭!”

意料之內的沒有回應。

時輕再也沒有猶豫,擰開門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開著小臺燈, 老頭歪坐在床上,身體朝一邊倒著, 就像是靠在床頭學習或者玩手機的人睡著後的姿態。

時輕快步走向床邊,心忐忑不安地跳著, 他太過慌亂,以至於連時財靠近他的腿都沒在意到。

“爺爺?”時輕握住老頭的手,有一點涼, 但還有溫度,可是沒有任何回應,應該是像上次一樣暈倒了。

這樣頻繁的暈倒讓人心慌, 他覺得不能再裝不知道,於是朝高恙喊道:“高恙,快叫救護車!”

站在門口的高恙有一絲猶豫。

“你他媽快叫救護車!”時輕疾言厲色地朝高恙吼, “你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次什麽時候醒,你難道想看他一直醒不過來嗎!”

大概半個小時後,救護車將仍舊昏迷的老頭送進了醫院。

搶救室外,時輕靠在墻邊站著,看著垂著頭坐在對面的高恙。

從老頭進了搶救室後,高恙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也沒動。

時輕不知道揭開老頭極力維持的驕傲是不是對的,但他知道,如果今天老頭沒能醒來,他跟高恙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老頭長了腦瘤,救護人員詢問病史時,高恙艱難說出口的。

視力受損,頭暈頭疼甚至昏倒,這是時輕對這個病很有限的一點認知。

他回想了一下老頭睡覺的姿勢,估計他晚上應該是靠坐在床上睡覺的,極有可能是因為頭疼難忍沒辦法平躺,也或許,他根本睡不著,所以每天起得那樣早。

剛剛時輕偷偷給何叔打了電話,請他幫忙聯系了權威的腦科腫瘤科專家,他們應該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跟本院的醫生連線會診。

病房外的等待像是一場跟死神的拉鋸戰,任何人都難逃身心疲憊。

時輕站了半個多小時,從頭到腳都充斥著疲憊的麻木。他動了動站麻的腳,走去飲料販賣機裏買了兩罐咖啡。

電話響起,是何叔的電話。

“餵,何叔。”時輕慌忙摁了接聽,“是有結果了嗎?”

“孫少爺,您要有心理準備。”何叔的聲音一向冷靜持重,今天卻帶了幾分柔和與沈重,“親家老先生情況不太樂觀,4級母膠質瘤,瘤體過大,手術風險太高。不過這方面的專家可以通過手術,配合後續放化療延長一些壽命,但過程會非常痛苦,而且也需要病人配合。”

心裏的預想得到最終宣判,落定的塵埃重如巨石。

時輕深吸一口氣,問道:“如果什麽也不做,還有多少時間?”

“隨時都有可能。”何叔也嘆了口氣,“多陪陪老先生吧。”

回到搶救室外的時候,老頭剛剛被推出來。

高恙艱難地擡起頭,強打精神跟搶救的醫生說話。

“您是老先生孫子是吧。”醫生用盡量溫和委婉地語氣說,“腫瘤過大,位置不太樂觀,以後像這種昏倒的次數會越來越多,後期還會出現肢體麻木,視線不清等一系列癥狀,家屬一定要註意……”

時輕拎著兩罐咖啡,在一邊默默聽著。

老頭暫時沒事,但後面怎麽辦呢,他跟高恙都沒辦法24小時看著,老頭也不可能讓他們看著,而且他不知道老頭醒來之後要怎麽說這件事。

何叔幫忙找了醫院的關系,醫生對老頭格外照顧,時時詢問情況。本來醫院要安排一個單獨的房間,但是高恙謝絕了。

老頭肯定不想搞特殊,越特殊他心裏越不舒服。

“提提神吧。”病房外,時輕把已經捂熱了的咖啡遞給高恙,“要吃點東西嗎?”

他們倆一上午都沒吃任何東西。

高恙拉開咖啡罐口,悶聲喝光,然後點點頭,“到外面吃點吧。”

這一上午雖然沒吃東西,但並不餓,甚至有點超負荷的惡心感,可飯還是要吃。

兩人無言走出病房樓,今天天氣很好,也幸好有這冬日暖陽裹在身上,驅走了搶救室外侵入身體的陰冷。

直到現在,時輕的身體才得以舒展開,醫院果然是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只是短短一上午他就像經歷了一場生死。

他餘光看了眼高恙的臉,對方神色如常,平靜得好像什麽也沒經歷過,又好像經歷過一切後的平靜。

驀地,高恙平靜的神色好像被什麽擊中,他瞳孔微縮,目光裏射出一絲非常明顯的厭惡。

時輕驚訝於高恙竟然會露出這樣不克制的一面,或者說他從沒見過高恙被什麽激怒,他一向是漫不經心的,好像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他順著高恙的視線側目,看到了兩個他認為不太可能組合在一起的人。

高特利……不,高小拙,還有全副武裝的江鈺辰。

這一刻,時輕好像明白了什麽。

“哥。”江鈺辰叫了高恙一聲,“爺爺出了事你怎麽不告訴我跟爸爸一聲?要不是今天我跟爸爸去家裏看爺爺,恐怕還不知道他來了醫院。”

“老頭怎麽回事?你給我說實話高恙,這是我爸,我有權知道他的情況。”高小拙還是那副自己把自己當老子的嘴臉。

高恙心裏湧上濃濃的厭惡與憎恨,幾乎要淹沒他的胸口,他不想說話,他怕一旦有了宣洩口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拉起時輕的手想要走開。

可憎恨與厭惡並不想放過他。

“高恙,你這什麽態度!你現在怎麽這麽不懂……”

咚!

一聲讓人膽戰心驚的悶響。高恙一拳揮在了高小拙臉上。

這一拳仿佛是奔著打掉他腦袋去的,高小拙被打得原地轉了兩圈,要不是江鈺辰扶著,高小拙非趴地上不可。

“你幹什麽!”江鈺辰也惱了,當即就要掏電話叫人。

時輕眼疾手快地抓住江鈺辰的手腕,像是強制跟人家握手,“誒,江哥好啊,你怎麽來這裏了,是什麽人住院了嗎?”

仿佛大家才剛剛遇上,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饒是不要臉如江鈺辰,也被這白嫖打人的不要臉操作弄得懵了片刻。

“是時輕啊,不,我應該喊你一聲嫂子。”江鈺辰到底是裝模作樣界鼻祖,很快就調整了表情,假裝跟時輕寒暄,“恙哥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哥哥,這不是年底了嗎,我跟爸爸原打算去家裏看看爺爺,沒想到鄰居說他一早被救護車帶走了,我們好容易才打聽到他在這裏,趕忙過來看看他。”

“啊?你怎麽不早說啊!”時輕驚訝道,“你看看,我說我怎麽看你這麽親切呢,原來是一家人啊!”

江鈺辰這時看向高恙笑了笑,“恙哥一向不太喜歡我,我想他可能並不想讓我們的關系曝光。”

“那不能,你想多了。”時輕也笑著,“恙哥這人脾氣好得很,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討厭誰,江哥你這麽溫和善良的人,他怎麽可能不喜歡你。”

江鈺辰沒在意時輕的明朝暗諷,“不知道爺爺怎麽樣,他身體一向挺好的,怎麽忽然就叫了救護車呢?”

“誰說他身體一直好來著,你跟叔叔不在身邊,恐怕不了解。”時輕的手還被高恙握著,力度的變化能反應他內心的氣憤程度,比如現在,如果不是他擋著,高恙可能會把江鈺辰打出地球。

“老人家嘛,身體難免出問題,這些年大病小災的不斷,不過都還好,有我跟高恙照顧著就夠了,您跟叔叔那麽忙,甭操心了。”

江鈺辰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他一向自持,不會說特別難聽的話,不過高小拙就不一樣了,他被高恙打得沒臉,說話就有點不好聽。

“這話是高恙教你說的吧。”高小拙對時輕的態度跟上次不太一樣,大概是知道他被時總趕出家門且這麽長時間都沒有聯系,“高恙你這小王八蛋除了會挑撥離間還會幹什麽?那是我不回家嗎,是我不想過問嗎,我回家進得去家門嗎!我親爸爸都叫救護車了你們也不跟我吱一聲,怎麽著打量著老頭沒了你們獨吞家產啊?他那三瓜兩棗的誰他媽惦記似的!”

被攔住的高恙越過時輕,一把薅住了高小拙的衣領,“馬上給我滾,再多說一個字我他媽廢了你!”

“怎麽著,弒父啊!”高小拙穿得衣冠楚楚,但卻裹不住他身上的市井氣,吹胡子瞪眼的樣子跟街頭混混放狠話差不多,“來啊,你弒一個看看啊,你他媽幾歲的時候不就想弄死我了嗎,這兒可是醫院,有本事你把我打得當場斷氣,搶救過來算你他媽沒種!”

咚!

又是一聲打到人身上的悶響,但這一下不是高恙打的,是時輕。

時輕死死拽住高恙差點兒揮出去的拳頭,擡腿給了高小拙一記窩心腳,這一腳他沒收著勁兒,直把高小拙踹出了幾米遠。

“叔,一把歲數了,也給自己留點臉,你看清楚了,這一腳算我的,要告還是要報覆你沖我來,別什麽屎盆子都往高恙頭上扣,欺負兒子不算你有本事。”時輕的視線掃過高小拙又掃向江鈺辰,明擺著是說給兩個人聽的,“今天就到這,爺爺的身體不用您操心,您既然飛上了枝頭就當你的鳳凰去,老讓街坊鄰居看熱鬧您不嫌丟臉爺爺還嫌呢,您消停點他老人家還能多活幾年。”

“時輕!”江鈺辰的臉色罕見地難看起來,他把疼得直哎呦的高小拙從地上扶起來,“你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咱一家人有什麽問題可以坐下來好好說,幹什麽非要動手動腳?”

“請吧二位。”時輕這會兒沒心情跟江鈺辰墨跡,“去掛個號給叔看看傷,醫藥費我出,律師函給我或者給我爸都行,咱有什麽賬攤開來算,我保證不賴。”

江鈺辰擰起了眉,旁邊捂著心口一臉恨的高小拙有屁不敢放。

時總到底還是有威懾力,尤其對他倆這種一心想巴結的人來說。

搬出了時總大駕,高小拙父子倆再也沒逼逼,一臉不甘心地滾了。

“走吧小羊羔,吃飯去。”時輕拉著高恙的手走,卻沒拉動。

高恙胸口的起伏逐漸平息,他怔怔地望著時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時輕擋在他前面時的心情,沒有詞可以形容,哪個形容詞都不夠。

“甭擔心,沒多大事,有時總這尊大佛擋著,他們不敢怎麽著我。”時輕看著高恙說,“你以後千萬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他們巴不得你生氣先動手,當然該動手的時候動手,不過你得先確定自己別站在吃虧的一方,你爸到底是你爸,你動手天然就不占理。”

最後一句話直接把高恙的眼淚給逼了出來。

老頭曾經跟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誒,怎麽還把你說哭了呢?”時輕看見高恙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有點慌了,手忙腳亂地幫他擦眼淚,又把人抱住安慰,“難受是嗎,難受就哭會兒吧,剛才攔著你發洩了。”

高恙緊緊地抱住了時輕,任由淚水打濕了他的肩頭,糾結,難過,壓抑,全部的脆弱都交給了他。

“你是第二個把我擋在身後,為我打架的人。”好一會兒後,高恙才開口說。

“第一個是爺爺對吧。”時輕瞬間就明白高恙的情緒從哪破的防了,就像上次他差點被他一句話說哭了一樣。

人心裏多少都有那麽一個一般人輕易碰不到的角落,而一旦有人觸及,就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嗯。”高恙悶聲說,“我六歲那年拿刀砍高小拙,爺爺訓了我一頓,然後他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不讓你打你爸嗎?”。

“是,他說我打老子不占理,他打兒子天經地義,那天他幫我把高小拙打出了家門。”高恙漸漸平覆了心情後,擡起頭重新看著時輕,“是不是早就想問我父母的事?”

“是啊,現在要對我敞開心扉了嗎?”時輕歪了歪頭說,“走吧,一邊吃一邊敞,咱倆在這都快成街景了。”

高恙笑笑,跟時輕並肩走著,說起了自己一度不想再提的破爛事。

“我媽在我六歲那年自殺沒的,讓高小拙氣的。”

“是因為他有了外遇還有了私生子嗎?”時輕憑這一句話,就大概串起了整個故事,因為江鈺辰只比高恙小一歲。

“嗯,他倆在我不到兩歲時離了婚,我媽知道了高小拙有外遇並且有了私生子之後就抑郁了。”

高恙說到這裏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

大概有些恨,經年難消。

時輕不知道說什麽,他一直搞不懂家庭的意義,更不明白執著組建家庭卻過得亂七八糟的人是圖什麽。他見了太多豪門家庭狗血劇,也見了太多貌合神離,他們家還有一對兒冷靜到把婚姻經營成商業模式的。

他不知道是同一屋檐下各過各的更不幸還是天天吵得不可開交更不幸。

現在聽了高恙的故事後,他在這兩者以外找到了更大的不幸——那些為了糟糕伴侶放棄自己的人才是最大的不幸。

“我的撫養權在高小拙那邊,上學之後我不得已跟他們生活了十幾年。”高恙苦笑著說,“就住在你家同一個小區裏,不過後來他們住不起了,又搬走了。”

“啊。”時輕恍然,怪不得老孟說高恙對他們小區很熟悉。

好神奇啊,跟羊羔子同住過一個小區,竟然沒有見過?

高恙:“我特別討厭那個地方,所以當初帶你出來,其實也是有一些私心。”

時輕側目看他。

高小拙那個人,一看就是個靠臉傍上富婆的軟飯男,他在豪門裏尚且看人臉色,更別提高恙這個拖油瓶,只是想想就能猜到他十幾年的成長經歷多麽操蛋。

高恙他一定時刻都想逃離那個地方吧。

比他一些賭氣式的逃離更迫切,更讓人難以忍受。

“他們……對你很不好嗎?”時輕問得十分忐忑,害怕勾起他的傷心事。

“如果是字面上的不好,那倒也沒有。”高恙指向一家面館,詢問時輕要不要吃,待對方點頭,便一起走了進去。“相反,表面上他們對我還挺好,只是這些好都有代價。比如我延遲了一年上學,就是為了給江鈺辰當陪讀,當保鏢,當跟班,他們不斷向我灌輸要時刻以弟弟為中心的思想,要放棄自我,犧牲自我,只要我做得好,他們什麽都可以給我。”

時輕震驚得說不出話。

他現在就後悔剛才沒把高小拙打殘了,這他媽太離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zheng的手榴彈!

感謝老著茜衫,super30511,唯一的營養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