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往事糾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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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早晨也沒有多久,蕭洛雋讓她在他寢殿的床上養傷。而他則是去了偏殿處理這些日子耽擱下來的奏折。

聆音又躺了下來。她這算不算是鳩占鵲巢呢?從前都沒有這樣霸占過龍床。

然而在此處,一睜眼,望到的便是無數金龍。它們刻在黃花梨木的窗欞上,盤桓在金柱上,就連地上漢白玉地磚上,也刻著龍紋。在這樣的夜裏看著,它們在張牙舞爪,在咆哮。

她躺在床上,生出無邊的寒意,而她唯有默默忍著。

這次在太液池中泡了那麽久,怎麽可能對身體毫無損傷呢?她體內的餘毒同寒意交雜在一起,靜下來的時候,那種寒冷的感覺就像是體內鉆著無數的小蟲子,在她的心裏撓著,時不時地就伴隨著小腹疼痛。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性越來越強烈了。而這纏繞不絕的毒,讓她在宮中養傷的夜晚,總是比從前睡得更加昏沈。她的意識朦朧間,總會感到半夜三更,有人抱著她入睡。她隱隱約約已經猜到了對方是誰,但卻還是忍不住汲取那人身上的溫暖。

明知道這將是飛蛾撲火,卻依然貪戀這樣的溫暖。

出宮……迫在眉睫。

她想,蕭洛雋是必然不會讓那替她診斷的游醫入宮的。畢竟,帝王性猜忌。她在他心底的信任度已經為零了。

蕭洛雋知道長孫舞會對聆音下絆子,但是沒想到居然生出了那等陰毒的心思,險些傷及聆音的性命。本想著賜死長孫舞,但最後如何處置還是聽憑聆音的發落。

而那一日,長孫舞身上的簪環都被除下,素面朝天。她本來臉上還是一片漠然,但是見到聆音的那一刻,眼底深處忍不住就流露出了憤懣。

聆音對旁邊的人道:“先退下吧。”

“可是……”

聆音看了一眼捆住長孫舞雙手的粗繩,心道蕭洛雋真是一點兒也不憐香惜玉。

她道:“無妨,她傷不到我。”

聆音就算落魄,身上也沒有了武功,然而畢竟氣勢還在。再加上這些天居住在太極殿的寢殿,連蕭洛雋都被逼著去了側殿休息。在宮人的眼裏,她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地位已水漲船高。他們聞言,雖有猶豫,但還是依言退出去了。

長孫舞看著聆音道:“呵……我就知道是你。”

“為什麽。”她問道。果然她的直覺是正確的,長孫舞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你是恨我當年將你丟在宮中?明明那時候我說過,你可以同我一起離開的。”

“為什麽不知道,雖然你到崇安侯府中我才開始伺候你,不過既然能混到你的陪嫁宮女這份上,自然是費了一番努力的。你的音容,都刻在了我的腦海裏,我想忘也忘不掉。更何況這些年……我總是會想到你。”長孫舞的聲音低沈了下去,“你可知道,我都受了哪些?”

往日沈靜甚至讓她覺得可以委以重任的婢女,此刻身上盡是瘋狂的樣子。長孫舞眼裏的妒恨濃濃交織著,道:“你以為……皇上的床,是我願意爬上去的?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背主的事。可是為什麽你在宮外做的那些事情,都要讓我來承擔?你知道人前顯貴背後心酸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鳳兮宮從前我交好的舊人都同我劃清了界限,用著鄙夷的目光看向我,覺得我做的事情十惡不赦,是什麽感覺嗎?”

長孫舞的聲音低沈了下去,道:“我從前的目標,只是想做鳳兮宮的掌事,想做你的左膀右臂。但是那一日……你出宮的那一日,一切都變了。皇上將對你的怒火盡數發洩到了我的身上,你可知道陛下到底給了我怎樣的羞辱?忠婕妤,你知道我聽到別人這樣叫我的時候,我心裏是覺得多麽諷刺呀。這闔宮上下都以為我對你不忠,可是偏偏他卻沒有碰過我一根手指,三年前是,三年後亦然。”

長孫舞的眼裏恨意灼灼,聆音聽著,心裏大駭……怎麽會?蕭洛雋怎麽會沒有碰過她?不是傳言……那一日,她出宮的那一日,蕭洛雋同她共處一室一個時辰有餘,而後長孫舞才封了婕妤的嗎?他會給一個他沒有碰過的宮女名分?

長孫舞想到那時候,蕭洛雋對她說“安歇”兩字,她以為終將迎來曙光。然而蕭洛雋卻僅僅褪去了外袍,斜靠在旁邊的貴妃榻上。他的臉上,是一如既往淡漠而冰冷的神情。

他冷言命令她叫喚出聲,而他卻僅坐在旁邊,甚至沒有多給予她一個眼神。不,其實還是有的,當她最後因為難堪而將臉埋在被褥中的時候。他出聲,命令著:“別停。”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殿外那個影影綽綽的影子,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他眼神覆雜,愛恨交織。

她心裏感到羞辱,心中又有深深的恨。但她不得不妥協,甚至還要抓住這個機會。這是她唯一能夠翻身的機會。天知道在後宮中,她這樣一個“不自量力”、“背主”的人,有什麽資格贏得別人的尊重?何況,她在宮中沒有盛寵,像是遭了帝王的厭憎一般,僅僅給了一個封號賜居在霜華宮中,此後,甚少過問。

當然,她也沒有辦法忤逆君王。而只有這樣,她在帝王的眼中,才是不同的。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樣屈辱的夜晚,除了她和皇帝,再也沒有其他人知道。

而後,一切的始作俑者終於出現在她的面前。她能夠有一次反擊的機會,哪怕失敗之後萬劫不覆,但那又如何?

當然,她最後低估了虞聆音的韌性,聆音居然還能夠撿回一條性命。聽說那日,聆音落入了太液池中,蕭洛雋也不管她的狡辯,直接封了她的霜華殿。而他則是調動了宮中的大半人手,封閉了通道。他甚至不顧自己的龍體貴重,親自下了太液池中,把虞聆音救了上來。而虞聆音昏迷不醒的那幾日,他更是日日夜夜在旁邊照顧。除了早朝,其餘的時間皆在太極殿中陪著虞聆音。

太後在太醫們聯手拯救之下,已經醒轉。不過病情仍然還有反覆,有時候神志不清,連身邊伺候的宮女也不認識。但他也不過是派遣了一個又一個太醫過去。

帝王情深入骨,而虞聆音未必一點兒觸動都沒有。她這個在他們之間的跳梁小醜,恐怕是時日無多了。可是她又怎麽會讓這兩個人太如意?

長孫舞的眼底有詭異的光,笑道:“不過自從你重回宮中那天起便不一樣了。七日的盛寵呵,那算是承你的光了。皇上那樣偉岸的男子,從前在我的眼裏如同神祇一般難以觸碰。然而那幾日,我從來沒有那般近距離地看過他。他是那般的溫柔,對我軟語溫存。”

她的臉上露出癡迷的神情,腦海裏意淫著那樣的場景,繼續道:“他吻遍我的肌膚,同我說,他最喜歡的便是我的耳珠……”

“夠了。”聆音終於受不住。想到了那幾日在殿外苦苦等候,聽著自己喜歡的人同自己舊仆的魚水之歡……那種感覺,簡直畢生都不想再感受一次。

長孫舞癲狂地笑了起來,直到笑出了淚。她還是繼續道:“我從來就不知道……皇上也是那般溫柔的人,也許在那種場合之下,男人都是溫柔的?他在最愉悅的時候,甚至還同我說,他會對我好的……”

長孫舞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覺得自己的臉上熱辣辣的疼。

聆音的聲音淡淡,而眼神亦是沈靜的。就算聽到她說那些話,似乎也沒有起什麽波瀾,聆音道:“這是還你在霜華殿給我的那一巴掌。”

長孫舞看著她昔日的主子,如今的樣貌比起那時來說簡直判若兩人。從前是中上之姿,如今則是傾國傾城,五官秀美。就算穿著素色的服飾,然而那容貌卻妍麗得不可方物,像是傾盡了造化主的心智,才造出了這樣一個麗人。而臉上那被她指甲所刮出的血痕,也想必是用了宮中最好的祛痕膏,如今只看到一點淺淺的痕跡,不日便會消除吧,真是可惜。聆音的眼睛流麗,似是蘊藏著萬千的瑰色山巒,讓人見之忘俗。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夠讓人忘魂一般。也怪不得,即便她做下那麽多不可饒恕的事情,蕭洛雋依然能夠饒恕她。

“我賤命一條,能扇你一巴掌,也算是賺了。”

聆音的眉眼依舊漠然,同從前別無二致,依然是那樣高高在上。這讓長孫舞甚是想要撕爛她現在這副淡然的臉,同她一起跌落到深不見底的塵埃中去。

“前塵往事,是我對不起你。至於後續那些你做的事情,犯錯的宮妃,自然有懲戒方式。”聆音道,“我出了這殿,我們主仆之情,也算是徹底地絕了。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我恨只恨在當年你為什麽要離去,既然離去,為什麽又要回來。”長孫舞道。

“既然無話可說……那便就此一別。”

聆音離開霜華殿的時候,心裏頭也是微微悵惘。若非自己的所作所為,蕭洛雋又怎麽會遷怒長孫舞呢?還好,長孫舞也曾算是自己所在意的人,代表過鳳兮宮的臉面,但畢竟感情不深。她被背叛成這樣,甚至險些讓自己丟了性命,也只能怪她識人不清。

只是……人生這條路漫漫,長孫舞的背叛,卻給她敲響了一個警鐘。

她以為她可以拉攏的柳扶疏背叛了她;她從前覺得忠心耿耿的長孫舞,最後因為恨而背叛了她。

聆音迎著涼風,聽到背後長孫舞撕心裂肺的哭嚎聲漸漸平息了,就像是琴弦崩裂一樣戛然停止。她知道長孫舞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那時候斜陽灑了一地餘暉,長孫舞的生命結束在了夕陽的餘暉中。

聆音覺得有點兒冷。

她總自以為是掌握了很多人很多事,然而現實卻總是給她扇了一個又一個巴掌。其實她所求的,也不過那麽多罷了。

聆音回到太極殿,神情又恢覆了一片漠然。蕭洛雋早已在太極殿中,他的案前堆積著無數奏折。她的眼神落在成堆的奏折上,又移開,目光落在蕭洛雋的身上。

她看到蕭洛雋,又想到長孫舞所說的話,心裏覺得不舒服至極。

然而,她依然面無表情。

蕭洛雋見到她,卻是莞爾,恍若被餵了見血封喉毒藥的長孫舞,從來不曾出現在他生命之中。

他道:“回來了?太醫那邊已經煎好了藥。”

“嗯。”

宮女拿著已經煎好的藥端了上來。聆音聞了那藥的味道,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不過還是接了過來,一口飲盡。宮女隨即遞上來了飴糖。

飴糖入了口中,化開,沖散了藥的苦味。

隨後幾日,聆音的神思都有些恍惚。

她恢覆大半元氣之後,便想著回之前宮中住的地方,不過卻被蕭洛雋拒絕了。他的態度強硬,甚至有種不容許她再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外的感覺。

蕭洛雋似乎極忙,就算兩人同處於太極殿的時候,交流也極少。聆音有時候有種,他們又回到了她剛剛被冊立成新後那段時間的錯覺。

她經常看到有人出入太極殿找他討論政務,而這時候,她也識趣地避開。

聆音覺得無法再定義自己現在在宮中到底什麽身份,明明是宮女,卻好像不是,宮女哪有她這麽懶散的。說是宮妃,也不妥,又哪有像她這樣久居太極殿中,如入無人之境的。

她這樣的身份,估計很多人早有微詞。只不過蕭洛雋卻從不讓別人的微詞傳到她的耳裏,簡直有悖於他的初衷啊。

有一日,她甚至看到了丞相葉風。而對方看到她的時候,怔然良久,似乎陷入了極長的回憶之中。

聆音同他四目相對,目光絲毫沒有避讓。

既然蕭洛雋讓她在太極殿中,也沒有特地把她藏匿起來,不出現在人前。那她招搖過市又能如何,也不知道那些諍臣們看到她,會是什麽感受。

葉風應當是認出她來了,畢竟她的原貌,同她母親的還是有幾分相似的。而葉風,必然對她母親是有愧疚感的,愛屋及烏,他對她的境況不可能熟視無睹。

聆音避入了殿中,果然看到葉風同蕭洛雋說著什麽。

隔得遠了,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葉風那表情,隱隱約約中帶著幾分不讚同。

聆音想,不知道葉風,有沒有可能幫她離開皇宮呢?

不過聆音沒有想到,蕭洛雋居然允許葉風同她見面。許是葉丞相如今是蕭洛雋最信賴的臣子?

畢竟此舉,若是葉風藏著私心的話,留著她這樣的人在旁邊,可於江山社稷不利呀。

蕭洛雋讓他們在太極殿的側殿見面,順帶讓人將殿門關上。宮女太監們也被屏退在了宮殿之外,偌大的側殿,此刻也只餘他們兩人。

葉風見旁人都退下,臉上露出了笑。那笑中百味雜陳,帶了一點兒討好,又有一些悵惘。

三年未見,他的樣貌還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有君子端方的感覺。不過畢竟身在高位多年,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威嚴。

葉風並沒有問聆音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看向她的目光也平靜,道:“你願不願意聽我講一個故事?”

“但說無妨。”聆音道。

“我這一生,負過很多人。”葉風用了這樣的開場白,他的聲音中帶著內疚,“我對不起你的母親,也枉為一個人父。”

聆音挑眉,不耐煩道:“直接開始說故事吧。”

葉風感受到了聆音的不耐煩,但並不在意。

他的聲音低沈,有種經歷過世事滄桑的人特有的厚重。他說:“我年少輕狂之時,愛慕過一個人,不過世事弄人,我被逼著娶了別人。”

“被逼?”聆音心裏不屑。新城長公主畢竟是天潢貴胄,身份尊貴,說到底不過是葉風貪慕榮華罷了。

“我喜歡的人名動京城,自然愛慕她的人不可勝舉,就算九重天上的那一位,也傾心於她。只是尋常的人,哪裏鬥得過君王?”葉風笑了笑,那笑容裏藏著幾分鄙薄,“當時我還在想,為什麽上頭會突然降下一道賜婚的旨意;而我的父親也被人抓住把柄,捏造了罪名被人威脅著要狀告到官府,讓他下獄,身敗名裂。只要我迎娶了新城長公主,這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並沒有指明他喜歡的人是誰,不過聆音一聽便知道說的是她母親。

“彼時我同她尚且情濃意濃,然而得罪天家的後果,並非一般人能夠承擔。那時候,形勢緊迫,一個不慎,葉家便有可能倒臺。葉家倒臺,我又能擁有什麽?我也不過是區區一個庶民罷了。她的父親,不會容忍一個庶民娶她的女兒。更何況,她有那般傾城的容貌,我也沒有辦法保全她。她應該是讓人百般呵護的嬌花,而不是淪落到鄉野間成為霜風磋磨的野草。然而背後的那些煩擾事情,我並沒有同她說。因為以她的性格,寧可同我一起赴沼澤,也不願意撇開我獨善其身。這點我自嘆弗如。我並不願意看到她的生活被我帶累變得糟糕,我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喜歡,為了我一己之私的愛情,連累我的家人。”葉相頓了頓,“不管怎樣,這件事情始終是我愧對於她。”

“後來,我娶了新城長公主,果然家中的危機迎刃而解。世人都道我貪戀榮華,而她亦是心傷。然而身為有婦之夫,我自然知道同你母親今生已無緣,便收了心,只希望之後能有一個人呵護她,讓她過得幸福。後來因緣巧合面聖,才知道了背後都是那位所為。而那時候,那位正扮作尋常富貴家的公子追求她。那位待她極好,她很快就陷入了另一段愛情,也許那才是真正刻骨銘心的愛情吧。”

即便是在四下無人的宮殿中,葉風還是用了那位來指代先帝。

聆音靜靜聽著,一邊在心裏揣摩著葉風的話語間,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不過沒多久,她便知道了那位的身份。畢竟那位想要同她長相廝守,便想讓她入宮。他說,他會給她貴妃之位,讓她擁有無盡的榮寵。她自然是不願意做人妾室的,哪怕是貴妃。貴妃說起來也煊赫無比,光鮮亮麗,但始終不能改變依然是妾的事實。寧為窮人妻,不為貴人妾。更何況,以她的地位,家中也沒有必要再添加這樣一層煊赫。再加上……即便那位身份尊貴,卻不能改變他有家室,有妻子,有兒子的事實。”葉風說到這裏,終究有些難以啟齒。

他動了動唇,隔了很久,才道:“她是痛苦的。她向來目無下塵,就算愛得再熾烈,也必須要斬斷這段孽緣。有一日,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飲酒。她那時候心情極其不好,甚至同我坦誠愛上了另外一個人。再後來,又同我說她與那位之間的事情。我本想開導她,然而聽著她的那些話……我自然是嫉妒又恨的,又極是心疼她。那晚,我也飲多了。再後來……”

聆音的臉色劇變,想要制止葉風接下來的話,然而卻不能。

葉風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道:“不過是一夜春宵,她便有了你。”

“胡說,這不過是你編造出來的事情。她怎麽可能……”聆音搖了搖頭,不可置信。葉風他一定有什麽目的,她的母親怎麽可能和一個背棄愛情的懦夫,度過一夜春宵。

“……事後,我曾想著負責。我曾經錯過一次,另娶了新城長公主。但我不能一錯再錯,負她兩次。那時候我同她說,我願意與新城長公主休離。我會娶她為妻,給她一場最盛大的婚禮,哪怕同皇權對抗。而她卻搖頭,一字一頓地對我說。她的心已經給了另外一個人,她更不可能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讓新城長公主也遭遇不幸。那時候,她的神情充滿痛苦,卻又那樣堅定地告訴我。而我也萬分後悔,那晚為什麽沒有控制住自己。”葉風想到了那一日的情形,虞則琬平靜地告訴他,希望他能當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眼中也有了痛苦之色:“再後來,她便離開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有了一個你。若是我知道……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娶她,哪怕她不願意。”

所以……這就是母親同先帝雖兩情相悅,也不願意答應同他在一起的理由之一?哪怕對方願意給她一個尊貴的正妻身份,承諾此生此世,只有她一人,也不願意回頭?因為她的身體已經不潔,因為她的愛情已經不是一心一意的了,還因為……她有了一個孩子。

這些話,她的母親定然是羞於啟齒的。而便是因為這樣,她的逃離,在先帝的眼裏,更顯得不得其解。也許先帝會在想,為什麽他允諾給她一切,而她卻不願意接受?

若不是葉風……若不是他,她的母親是不是最後就不會拋棄自己的身份,狼狽離開,最後隱姓埋名在淺沫山?也不會被先帝誤會……從而葬送自己的性命。

若沒有那晚的事,她的母親,再不濟,也是一個侯府的嫡女,擁有無數人擁簇。度過那段黑暗歲月後,大可以肆意人生。就算為了愛情妥協,入了宮中,也能夠同愛人相守,而不是煢然一生。

不,聆音在心裏否認。她的母親,又怎麽適合這個壓抑和沈重、充滿著陰謀算計的宮廷呢?

當然她也不會憑著葉風的三言兩語,便相信他的話的。她嗤笑了一聲,道:“你又有什麽證據,說我是你的孩子?”

“時間吻合,而且容貌……你不覺得我的樣子,同你有幾分相似之處?”

聆音靜靜地看著他。

平心而論,葉風的容貌氣度,滿朝上下,也沒有幾個人能夠及其項背。他就像是一個被歲月溫柔以待的男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仔細看來,葉風同她,似乎也有那麽一分相似之處。

聆音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最後冷冷道:“那又能怎樣。難道你還能帶我離開皇宮?”

“我負了你母親一次,也負了你。若是當年你入宮之前,我便知道你是則琬的女兒……”葉風嘆了一口氣,道,“皇上將你困在太極殿中的做法,是有些偏頗,我會同他說的。不過,畢竟君王之側,有些事情,逾線了一次便夠了。”

聆音不知道葉風到底在這裏面扮演著什麽角色,蕭洛雋在崇安侯中布下陷阱讓她踩的時候,葉風是不是知情者乃至參與者?

若是葉風在入宮之前便知道她的身世,那又能怎樣?她終究還是要入宮的。

“皇上是不會放我離開的。”聆音搖了搖頭,道,“不過葉風,你如今同新城長公主恩愛甚篤,恐怕也只會為了我費一些嘴皮子的功夫吧。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必要同我說這些話,你也只會勸我服軟。可是我哪裏能夠服軟呢。在崇安侯府,他將我困住的時候,便對我起了殺意。若不是蕭明昀,恐怕他早就不容我在這世上多活一分一秒。我明白我曾做的事情,觸犯了太多君王的底線。我現在服軟,只不過是讓自己置身於溫水煮青蛙的境地。只要他從我身上得到他想要的,我沒有利用價值了。恐怕就算我是蕭明昀的母親,他也不會留我了。”

聆音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葉風的神情。看他神情僅僅只是微微動然,她心裏頭涼了幾分。

葉風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讓聆音搶了先,繼續說了下去。聆音用著自嘲的口吻說著:“……你恐怕也一定以為我是沾染了權勢,從而變得利欲熏心。其實哪裏是這樣呢。我自小在淺沫山中長大,而後又入宮為後。見慣了人世的繁華,也習慣了安平樂事。我所求的,只不過是想要覆活一個人而已。”

她的眼裏帶著追思,又有無盡的痛色,那抹痛色讓她幾乎狼狽地低下頭。

葉風看著如同嬌花一般不勝怯弱的聆音,心裏的柔腸勾動,想要去輕撫她的頭發,來安慰這個他愧疚已久的女兒。然而聆音卻避開來,聲音沈痛,落在葉風的心裏,更是勾動了心底最深沈的悲痛。

聆音道:“也許在你的心中,始終覺得我母親移情別戀,最後戀上了先帝。然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又豈非一朝一夕可以移情的?”

“你說什麽?”葉風心裏巨震,幾乎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聆音。他神色訝異,聆音從來就沒有見到過葉風這樣失態的樣子。

“也是,你另娶了她人,享受你的榮華富貴,自然是希望你所辜負的那個人也能夠擁有一段美滿的人生,從而減輕你的愧疚感。”聆音道,“我不會忘記,我母親聽到你同新城長公主美好恩愛的種種事跡時,她臉上露出的那種悵惘神情。我從前不理解,為什麽我母親有時候看向我,眼神裏似乎在通過我看另外一個人。不過我現在倒是知道了。若非她不喜歡你,她怎麽會願意為你九死一生地生下孩子。當年她對我珍之愛之,我便是她那時候活下去的勇氣吧。”

“不……她不是,她不是喜歡先帝嗎?”葉風聽著聆音的話,神色間驚疑不定。

“她是這麽同你說的?很多事情,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便是另外一個故事。你也一定不會知道,我的母親是怎麽死的。”聆音眼睛裏隱隱有波光流轉,目光泫然,“她並非病逝,而是被賜了鴆酒,是先帝親自送她上路的。若非當年先帝橫刀奪愛,以卑鄙的手段讓你尚了公主,又招惹了我的母親。她又怎麽會落個黯然神傷的下場?”

“怎麽會……”

“為什麽不會?當然,若是母親願意跟著先帝回去,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也許她現在還在世,先帝也不會那般快病逝。可是母親不願啊。她心底裝著一個人,又怎麽會跟著另外一個人在一起呢。”

葉風神色痛苦。這對於他來說無疑是驚濤駭浪。也確實如同聆音所說,他以為虞則琬喜歡上了別人,故而在心裏減輕了對她的愧疚……聆音這樣一說,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虞則琬的模樣,那像是印刻在他的腦海深處。

這些年明明已經拼命遺忘,他告訴自己,此生已經負了一個女人,不可以再負另外一個。他盡責地做著一個丈夫。然而,如今回想起虞則琬,還是那般清晰可見。他想起她曾經對他傾訴著她和先帝之間的種種,他還曾經心底悵惘,以為她移情別戀。只是……若非她真的將他們之間的感情放下,她又怎麽會在他的面前,訴說她的苦痛呢?

聆音鮮少見到,一個已經封王拜相的人,神情那般頹唐。

他的眼裏淚光浮動,風度全無。

聆音看著他這副愧疚欲絕的模樣,心裏卻一點兒快意也沒有。

她的聲音淡漠而無情,道:“你能給她什麽名分呢?她定然是不願意讓你休了新城長公主的,當然你也休不了。先帝不會讓你休妻的。更何況,新城是公主,哪怕不算受寵,也是公主,是皇家的臉面。你能給我母親的,頂多也只有平妻之位。而你我都知道,那不過是羞辱罷了。”

“不……我會……”葉風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去。那時候,先帝對虞則琬是勢在必得,他不可能擺脫新城長公主。更何況,他們婚後,新城長公主也沒有仗著公主之尊,便囂張跋扈,而是溫柔可人。就算知道葉風心裏還藏著另外一個人,她也不以為意,而是以春風化雨一般的姿態侵入他的生活。

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同新城長公主和離,他的家族也不允許他們和離。

“葉風,你就是個懦夫。我只恨你當年,為什麽不能舍棄一切,直接帶著我母親遠走高飛。我也恨你當初,為什麽不能夠拒絕先帝的賜婚。而我更恨你,一邊說著負我想要彌補我;而另一邊卻讓我身陷囹圄,給了我希望,卻始終沒有想過幫我實現。”聆音目光直直地看著葉風,那目光之銳利,似乎讓人無法再遁逃,道,“皇上既然允許你與我同處一室,並且還把旁人支開,定然是想要你勸我,讓我的態度軟化吧。可是你忘了,你在我眼裏,根本就不算是我的父親。我從來就沒有父親,更何況你這樣憑空而來的。”

“你誤會了。”葉相畢竟也是經歷過朝堂的風風雨雨的,饒是剛剛失態,不過一瞬間,又恢覆了如常,唯有眼裏的痛色亙古留著,“我來,只不過是想盡一個父親的責任。”

見聆音不說話,心裏依然有餘怒的樣子,葉風嘆了一口氣,道:“音兒……如果你允許我這樣叫你,聽我一句勸。江湖中的那些事情,你不要再牽扯進去了。且不說,皇上的能耐是我等不能企及的……皇上對你也並非無情,你們之間還有昀殿下。若是你願意放手,我可以保證,有生之年,我定然會傾盡一切能力,保你無虞。”

“保我無虞?”聆音道,“你覺得又能如何保我無虞?若是你對我尚存舐犢之情的話,那便帶我離開皇宮。你若是想要幫我,又不覺得太為難的話,那便替我朝宮外傳一個信息,讓人去吳縣的雙月樓,去找雙月樓中一個叫小夜的姑娘。告訴她,我在京中的情況。”

葉風依然不為所動。

“那你還想要我怎樣?你覺得是我願意攪和到那些爭權奪利的事情上去嗎?這個泥潭我也不願踏入,只不過有太多事情是身不由己。”聆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悲沈,“想必民間有一個傳說,你也有所耳聞:合龍吟劍和鳳簫,拿到傳說中的巨額寶藏,寶藏裏面有覆活人的秘術。母親的身體我將她放在冰棺之中,數年能夠不腐不壞。鳳簫在我的手中,唯缺了龍吟劍……我想做的,只不過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夠含笑地看著我,再喚我一聲‘阿止’。”

“阿止……”這兩個字在葉風的口中念出,情緒覆雜,聆音心中聽著也百味雜陳。

聆音看著葉風的神情,知道自己有些話,已經說到了葉風的心裏了。

她知道,葉風對於母親一直有種愧疚感。如今,這種愧疚在得知當年的某種“真相”後,膨脹到了極致。覆活她的母親,然後他能夠同心愛的人在一起?

聆音看著他,眼中充滿了希望,讓葉風的心裏一窒。他漸漸地將她的面容同記憶中的人重合了起來,當年……當年虞則琬也曾經這樣看著他,希望能夠同他長相廝守。然而,現實卻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不過……你肯定還是不願意冒險的,畢竟你如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在朝堂中擁有無上的權利。只要你一直安分守己,那麽,你的地位便不可動搖。”聆音眼裏的譏諷之意全斂,剩下的是濃濃的、讓葉風的心底揪緊的失望。似乎在說,父親,你是這樣的無能,你是這樣的膽小,哪怕你擁有了滔天的權勢,也依然是別人的附屬。那權勢不能為你所掌,你護不住心愛的女人,如今連你的女兒也護不住,任她在這宮中,承受著羞辱……

而她的聲音低沈,卻依然不依不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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