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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驚中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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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臨盆將近,聆音傍晚的時候便覺得腹中開始隱隱作痛。招來太醫院提點穆太醫卻道這不過是正常的現象,娘娘不必太過憂心,應當要放寬心來。

聆音本想保險起見,再召張太醫來問診一番,卻被告知張太醫這兩日因為家中老母身纏惡疾,無法脫身。聆音仔細想想,似乎張太醫的母親沈屙在床,已有一段時日沒有來太醫院當值了。

像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一般,她被告知,在這樣關鍵時候,淮姨被宮外的事情絆住,無法入宮來。

她本不應該這麽早發作,離預產期還有半個月……

聆音心裏頭不妙的預感越來越濃,這些事情似乎掐得很準,在人焦頭爛額的時候一並湧來。待她覺察到這些的時候,腹中卻疼得讓她直不起腰來,額頭上流出了豆大的冷汗。她卻勉強維持著鎮定,發號施令,道:“長孫舞,你著手調查宮中上上下下有沒有眼生的人混進來,另外再打探一下宮中準備的穩婆底細……是否都是家世清白,可靠的人。”

她被迫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墨發開始淩亂,緊緊地貼在面頰上,心裏難得出現了束手無策的無力感。長孫舞畢竟資歷尚淺,當初甚至還被齊樂姑姑的氣勢壓住,如今,能否靠得住?

鳳兮宮必須有人要鎮得住場子。

腹中的陣痛來得越來越急,幾乎讓她開始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問題。她緊緊咬牙,道:“偷偷派人,讓人去將莊太妃請來。”

莊太妃向來同她交好,在後宮中也算是有著超然的地位。

聆音躺著,勉強喝了一碗雞湯補充了點兒體力,保持著清醒。

隔了好一陣,聽到長孫舞在旁邊低聲道:“莊太妃,被請到晉寧宮去了。太後聽說娘娘已經開始腹痛,覺得鳳兮宮中還是需要一個坐鎮的長輩。”

她似是沒聽清楚,又仔細地問了一遍:“什麽。”

長孫舞這才加重了一點兒聲音,道:“太後已經往鳳兮宮這邊來了。”

窗外開始下起了傾盆大雨,打落在梧桐葉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聆音心裏一陣冰涼:“壓得住太後的便只有皇上了,你讓人去太極宮,同皇上說這件事情……便說,便說太後畢竟年紀大了,本宮並不想勞煩太後過來。何況是產房,畢竟汙穢,有傷鳳體就不好了。”

聆音吃力地說完這段話,那急促的疼痛再度襲來,讓她忍不住抓緊了床單。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長孫舞回話,道:“皇上那邊說,太後到底是一片好心。”

好心?

明知道岳太後可能對她不利?皇帝還是準了?

聆音幾乎要被氣笑了,但她無力辯駁。

她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卻不亞於心如死灰。蕭洛雋對岳太後的信任程度超過她的想象,還是蕭洛雋根本……那個猜測,只是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她便覺得心裏一抽一抽地疼。

穩婆早已在寢殿之外準備就緒,聽到聆音發出一聲聲壓抑的呻吟,便蜂擁而至,已經做好了準備。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意識裏只剩下了疼痛和忍耐。而岳太後已經到了鳳兮宮,略帶著焦急的聲音在響起,似乎從容不迫地在鳳兮宮中指揮著,至少此刻鳳兮宮看上去是有條不紊。

而她躺在床上,漸漸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皇後可要保重身體。”岳太後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她的聲音隱約間還帶著一點兒的焦急,像是真的非常關心孫子出聲的祖母一樣,“要是一不小心,撒手人寰了,那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算睡著,也要笑醒了?不過皇後放心,哀家怎麽會汙了自己的手呢?哀家可要看著我的乖孫子順利降世。”

太後說完了這些話,就悠然地到前殿去候著了。

聆音抓著床單的手青筋暴起,卻始終忍耐著,不願意浪費力氣同岳太後爭鬥。然而,她現在深深有種孤掌難鳴的挫敗感,如同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性命全掌握在旁人的手裏。

若是她撐不過這一關……那她前面做的那些事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皇後難產,誕下孩子之後撒手人寰。無論過程怎樣,只要是這個結果,那便是目前局勢最好的解決方法。死者為大,朝臣們也不可能緊抓著不放要求廢後,自然會偃旗息鼓。蕭洛雋的面子裏裏外外也保全了,而她的孩子,蕭洛雋所在意的孩子,依然會是嫡子,所犧牲的只不過是她一個人而已。

至於蕭洛雋的保證?她人都不在了,有生之年,她確確實實還是皇後。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那些人得逞的。禍害遺千年,她便是要一直活著,讓那些人如鯁在喉。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胎生得這樣艱難。費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肚子裏的孩子仍遲遲不肯出來,她被折騰得幾乎快要沒有力氣了。而意料之外的是,岳太後除了起先進來說了那句話,之後便只在寢殿外候著,道:“哀家倒是不應該在這鳳兮宮了,惹得皇後一直提心吊膽的。也罷,哀家還是收起這份好心,先回晉寧宮歇息一下子。”

聆音始終保留著一絲清醒,要應對岳太後。直到聽到岳太後離開的消息,一顆懸起來的心才稍微放了下來,而這時候穩婆依然在旁邊鍥而不舍地讓她用力。

聆音幾乎精疲力竭,汗濕透了衣裳,模樣萬分狼狽。她緊緊咬著宮人們放在嘴裏的人參,汲取著力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穩婆湊在她的耳邊說:“阿止。先攢一點兒力氣,不用一直費力。”

那稱呼陡然間激得她從無邊的黑暗中清醒了過來,那穩婆明明同之前的無甚差別,然而內裏卻被換了一個。她聽到這聲音,就如同找到了寄托一樣,陡然間生出了幾分氣力。

那穩婆在她的耳邊極小聲地說著:“岳太後先前攔著,一直不讓用催產藥。阿止,你堅持住,要用嗎?”

聆音氣若游絲,半睜眼睛,眼神裏依稀在問著,用此藥有什麽危害。

穩婆頓了一頓,道:“無害。”

聆音輕輕地點了點頭,穩婆就將事先準備好的藥物,偷偷地混入了湯水之中,餵著聆音服下。

之後下腹的垂墜感更甚,像是有人在撕扯著。聆音安心地聽著吩咐,深呼吸,用力……用力……

“加油……用力……娘娘,再用力一點兒,對,便是這樣,還差一點兒……”穩婆的聲音變得更小聲了,“你想就這樣認輸嗎?你想讓人得逞嗎?咬牙,不要昏過去。”

那含在嘴裏的人參幾乎要被咬成兩截,額頭的汗水滾落得更加起勁。

她硬是咬牙,感受著腹中的孩子往下沈,那疼痛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幾乎要將人生生割裂。而按壓她腹部的那雙大手力氣奇大無比,讓她嘴裏溢出的呻吟漸漸變成了慘叫。

就像是一場望不到盡頭的折磨一般,她甚至有了退意。

不能倒下,她還沒有報仇呢!怎麽能倒下,她還有那麽多事情沒做呢!她,虞聆音,要死也要死得光榮,死得其所,怎麽能為了一個男人生子而死呢?那決計不能是她的死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伴隨著高聳的腹部塌了下來,終於有人在她耳畔欣喜地說:“沒事了,沒事了……”

而這時,已有人開始大聲報喜,道:“恭喜皇後娘娘順利產下皇長子。”

伴隨著一聲稚弱的啼哭聲,聆音終於安心地將事情都交給臨時趕回宮中的淮姨解決,而後徹底地暈了過去,陷入了黑甜的夢境中。

聆音醒來之後,孩子已經被包裹在了明黃色的綢布之中。剛剛誕生的嬰兒還沒有長開,臉蛋還帶著一點兒皺巴,雙眼是緊緊地閉著的,卻不妨礙聆音越看越歡喜。這是同她血脈相連的孩子,看著他,心裏就柔軟得一塌糊塗。十月懷胎、驚險產子的苦難,仿佛都不值一提了。

在她昏睡期間,蕭洛雋來鳳兮宮探望了幾次,也給孩子定下了名字,蕭明昀。昀,日光也。

似乎意識到母親在看他,心有靈犀地咧開嘴角笑嘻嘻的。唯一遺憾的是,蕭明昀先天性體弱,剛出生便病了一場,兇險得很。

逗了一會兒孩子,聆音覺得有些乏累,叫人將昀兒抱下去後,便重新躺回床上。這時候,聽著宮人們稟告,才知道太後到底做了什麽。

她先以長孫舞她們年歲尚淺,沒有經過人事,產房內又人多添亂為由,把她們隔在了鳳兮宮的寢殿之外。接著,趁聆音沒有生過孩子,不知道生孩子一事,在關鍵時候要配合著那陣痛使勁,讓那穩婆毫無章法地讓她亂使勁,目的是讓聆音在孩子生下之前先耗盡體力。淮姨接到消息,連夜奔回,混入宮中之後,察覺到了鳳兮宮中非比尋常的氣氛,於是就趁著那穩婆出恭之時,將她敲暈,頂替了那人回到鳳兮宮的寢殿中來。

最後,聆音這樣的年紀,本來生孩子就比年齡大的人艱難一點兒。那孩子眼看著不用點手段生不下來,太後卻依然制止用催生藥。若非淮姨早就準備了各種藥物,恐怕那胎兒都會悶死腹中,一屍兩命。

當然,岳太後坐守在鳳兮宮內,無論她有沒有在背後做什麽手腳,都會讓聆音無形間分散註意力,不能夠安心地生孩子。

雖然有驚無險地將孩子誕生下來,但催生藥畢竟是虎狼之藥,這點淮姨對聆音撒謊了。

聆音這一胎雖然母子均安,但畢竟傷了根本,也落得了她最猜想不到的結果。

男女同姓,其生不蕃。這句話再度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聆音此時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輕聲道:“岳氏曾說……我是母親和先帝的孩子。”

淮姨嗤笑道:“岳氏嘴裏的話能有幾句是真的?那根本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就算那種情境之下的話,我都不覺得全是真的。”

不知道淮姨是為了讓她寬心,還是真的不相信岳太後的話。總之聽到這話後,聆音也放心了不少。只是這件事情到底還是像塊石頭一樣,壓在她的心頭,無法釋懷。

“皇後產後血崩……不治身亡。阿止,若想出宮,現在便是最好的機會。宮外的事情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若是再遲疑下去,我們當初所布置的局,只會應到我們自己身上。”

“可是我不敢冒險。”聆音想到此刻尚且孱弱的蕭明昀,道,“昀兒體弱,經不起顛簸。”

“若是讓蕭洛雋察覺,恐怕這次之後會更難。你可知道,這次是什麽事情拖著我走不開嗎?”淮姨比劃了一個手勢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是想被徹底剪斷翅膀困在宮中,還是做一只展翅高飛的鳳凰?如今你體弱,我在宮中又受制,時不與我啊。”

“淮姨,我不應該放棄一絲點兒希望不是嗎?”

“阿止。”淮姨的聲音裏頭帶了一些惱意,“你可知道為什麽昀兒會折騰一日一夜才出生,那是因為連平日裏為你問診的穆太醫,都已經被岳太後收買了。齊樂當初同段晨岫的關系匪淺,她會什麽事都不做嗎?那你就太天真了。她所做的,便是同那所謂‘剛正不阿’的穆太醫私通。我們千防萬防,也防不住人。在這宮中,你以為以現在的這種情勢,我們難道還能夠逆勢而為?”

聆音道:“讓我再考慮考慮。”

就在聆音還在猶豫的時候,聽到岳太後同蕭洛雋說,皇後生了孩子之後身體損傷,精力不濟。而皇長子又柔弱,怕皇後沒有精力照顧皇長子,故而希望能夠代為照顧皇長子。

岳太後甚至還沒有等蕭洛雋答應,便先斬後奏將蕭明昀接到了晉寧宮。待到蕭洛雋去同岳太後理論。岳太後的理由更冠冕堂皇,道:“皇後失德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如今趁著那把火還沒有燒到昀兒的身上,將昀兒接到哀家的宮中代為照顧,也能免除群臣攻訐。更何況,哀家知道皇帝你在擔心什麽。皇後擔心哀家會傷害昀兒,然而這宮裏最不會傷害他的便是哀家了。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況,昀兒是哀家的孫子。”

蕭洛雋無所謂地說:“既然母後將昀兒接到了晉寧宮,那便這樣吧。母後要表清白,朕也相信母後是真的清白。”

聆音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怒火熾燒,幾乎一瞬間就氣紅了眼,只嘆自己此刻在月子中,身體孱弱,否則一定要鬧到晉寧宮去。她難得爆了粗口,罵了一聲。

聆音冷笑,道:“既然如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讓岳太後代她教養,且不說岳太後會不會使什麽陰謀毒計,讓蕭明昀夭折。到時候以皇子體弱多病,她雖然延請了名醫,最後仍然回天乏力,蕭洛雋又能怪得了她什麽?更何況,昀兒養在岳太後的膝下,也許從此就會再也不歸還給她了。到了昀兒知事的年齡,隨便一個挑撥離間,那可是岳氏最擅長做的。有朝一日,也許都要母子反目成仇了。

母子分離,這無疑就是壓死聆音的最後一根稻草。

無論從哪裏來說,岳太後的每一個理由,都有理有據,壓得她無法反駁。

聆音平息了熾熱的怒火之後,便對淮姨道:“我決定了,同樣是母子分離,我絕對不會讓明昀落在岳氏的手上。”

淮姨點了點頭:“那我便去安排。”

那一夜,雨打梧桐,更漏一聲一聲,聆音睜著眼睛,想了一夜。第二日,蕭洛雋來的時候,聆音冷冷地道:“皇上,你欠我一個解釋。”

此刻的鳳兮宮,寢殿尚餘著一絲血氣。產房向來被認為是汙穢之地,尤其是蕭洛雋這樣的九五之尊,更是有祖宗規矩不能輕易踏足。

他們隔著寢宮的門,蕭洛雋看著窗紗內聆音隱隱約約的影子,明明只是靜靜地站著,那語氣也是平淡無比,蕭洛雋卻從中聽出來了一縷悲意。太後給他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似乎在這一刻都失去了顏色。蕭洛雋心裏一緊,道:“在這宮裏,最不會傷害他的人是母後。母後既然主動要求照顧明昀,自然會好好照顧他的。”

聆音心裏冷笑,在這宮中,最有動機傷害他的人,便是岳太後啊。

蕭明昀那麽小,她還來不及見上幾面,就要同他骨肉分離,甚至還是落在她平生最大的仇人手中。

蕭洛雋可懂得她的恨?

必然是不懂的,無論哪個女人,坐在鳳椅上,誕下他的孩子,他都是這樣的態度罷了。

蕭洛雋看到窗紗內模糊的人影,搖了搖頭,反常的一句話沒說,只是維持那樣靜靜佇立的模樣。他喉嚨一緊,道:“昀兒那邊,朕也會看顧的。至少這段日子,皇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胡鬧。”

胡鬧?

聆音這才開口,聲音有幾分嘶啞,道:“皇上現在還是覺得,臣妾防著太後,只是源於猜測?那臣妾於皇上,已經無話可說了。皇上且回去吧,臣妾要安歇了。”

那所有的話,便留在道別的信件上吧。

從此山長水遠,兩地相隔,再也不見。

說罷,她也不管蕭洛雋是什麽反應,便熄滅了寢殿內的宮燈,留下了一室冷清。若是連她的離去,也換不得他對她的半點顧惜,那麽自此之後,便恩斷義絕,反目成仇。

聆音到了鳳床之前,才恍若初醒一樣,抹了抹臉上的淚。

蕭洛雋在鳳兮宮外佇立了很久,而聆音只做未知。等到蕭洛雋終於離開,她卻忍不住埋在被子裏失聲痛哭了起來,如同嬰兒的姿態,漸漸蜷縮在鳳床的一角。隔了很久,有個粗糙的手覆在她的身上,一拍一拍地搭在她的背上。

她就如同小時候,受了委屈朝著大人哭訴,道:“淮姨,我是不是很沒用?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是嗎?”

“總要痛一次,哭一場,才能成長,這些事情便過去了。”淮姨喟嘆道,“人生在世,誰沒遇到過不如意的事情。”哪像她當初,最傷痛的時候木然不哭。等到那個負心絕情的男人辭世後,才大夢初醒。從此畫地為牢,困在從前的局中,一直出不來。

那一個月,聆音像是傾盡了對蕭明昀的思念一般,也不顧自己的身體還沒有覆原,便日覆一日地給蕭明昀做著衣服。在離去前的一天,絲毫沒有任何的遲疑,將那些衣服付之一炬。火光映襯著她白皙的臉,近乎妖艷。她靜靜地看著在火中慢慢變成灰燼的布料,低喃道:“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就算做了這些又如何?還不是醜得讓人無法直視。”

“阿止,你何必呢。”淮姨嘆氣道。

“這些留著,宮裏面也不會有人讓昀兒穿的。”聆音平靜道,“岳太後辱我至此,我必不會善罷甘休。我忍她一時,且看五年之後,她還能夠如何得意。”

感謝她,讓她和母親陰陽兩隔。

感謝她,甚至還沒有看到過孩子睜開眼睛的模樣,便遭遇了母子分離。

而燒毀這些傾盡她心血所做的小孩玩意兒之後,接下來,便將宮中她所帶來的那些舊物,一一銷毀,半分也不留戀。

她眼裏映射著火光,神色平靜。

蕭洛雋,我要你……找不到我在鳳兮宮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除了我們的孩子。

請你,一定一定要照顧好他。

“淮姨,既然已經決定離去,我也總不能讓昀兒在宮中任人宰割。若是岳太後想對昀兒不利,就算傾盡宮中一切眼線,動用暗中力量,也一定要讓她討不到好處。必要時候……”她瞇著眼睛,透露出絲毫不符合她年紀的陰狠,就像是從屍山血海裏頭爬出來的人一樣,道,“我不介意宮中有太後遭遇刺客,不治身亡的消息。”

這些做完之後,聆音立在案前,深深緩了一口氣,鋪展開了宣紙,提筆,筆走游龍,那標題,是三個大大的字——罪己書。

“蕭洛雋,我便送你一個廢後的理由。”聆音看著宣紙上那幾個字,早已醞釀好的文字便浮現在宣紙之上。

身為皇後不能穩定後宮,為罪狀之一。

恃寵而驕,對太後照顧皇子的好意不能接受,反而心生怨憤,為罪狀之二。

身為皇後離經叛道,縱容皇帝私自出宮而沒有任何勸誡,為罪狀之三。

善妒,為罪狀之四。

……

聆音足足列了有十宗罪狀,最後總結成詞寫道:綜上所述,她不堪為皇後之任。皇後失德,禍及百姓,心中實在是愧疚難安,自請下堂,一切罪責望不累及家中。

將罪己書放在案上晾幹,她將長孫舞叫了進來,道:“長孫舞,接下來的話,請你一定要仔仔細細聽著。你是要跟本宮走,還是留在這宮中孤身奮戰,繼續在這火坑之中沈淪,都由你自己決定。”

長孫舞聽到這些句話,覺得有不同的意味,尤其是聽到後來聆音要離宮,越是心驚,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搖了搖頭:“崇安侯府對我有恩,在這個時候,長孫舞無德無能,更不應該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從而亂了娘娘的大計。奴婢願意留在宮中。”

“那好,你便記住我所說的話,將來皇帝若是問起來,你便如實相告。”

伴隨著嚴冬的第一場雪,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載著帝國的皇後悄然離宮。聆音此刻的容顏大改,看起來比身為皇後時更加貌不驚人。淮姨早已做好了準備,買通了相關的人。此時,聆音便借著宮裏,老嬤嬤要出宮容養為名,稍作了盤查,便離開了皇宮。

而不久後,主人離去的鳳兮宮,頗有些人去樓空的意味。只是沒有了一個人,一個宮室居然能夠冷清成如此地步。

蕭洛雋案桌上鋪展著《罪己書》。他粗略地掃了一眼,心裏頭不斷地冒著火氣。他將罪己書拽在手上,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張紙,卻有著沈甸甸的重量。

他的心裏出離憤怒,虞聆音,虞聆音,真的是好得很。此刻,他的臉上簡直有一種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後的火辣。

不遠處,鳳兮宮的宮人們烏壓壓地跪倒了一片。長孫舞兩股戰栗,絲毫不敢擡頭直視眼前身上冒著蓬勃怒意的君王,仿佛下一秒,他的怒火就要將整個鳳兮宮給摧毀。

蕭洛雋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後停在長孫舞的身上,道:“長孫舞留下,其餘諸人,退出殿中。”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然而越是平靜,便越讓暴風之中的長孫舞覺得膽戰心驚。

等到諸人都退出之後,蕭洛雋靜靜地看了那罪己書許久,目光幾乎要將那紙張給戳出孔來,才走到了長孫舞的面前,冷冷道:“擡起頭來。”

長孫舞這才擡起頭,又如同老鼠遇見貓一般,嚇得重新低了下去。

蕭洛雋眼中露出不屑,道:“皇後離宮,朕竟沒有接到絲毫的消息,顯然是蓄謀已久。按照她的性格,不可能只留了這點話給朕。更何況,她的孩子還在宮中。長孫舞,她離去之前,還說了什麽?”

“娘娘說,皇上看到案上的那封信後,便會明白她的意思。不管是廢後也好,還是宣稱皇後病逝也好,悉聽尊便。皇上需要一個理由,便由她來給。”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長孫舞是帶著顫音說出來的。

“所以,她便是因為朕將皇子給太後照養,才最終奮起一擊?”蕭洛雋道,“還說了什麽?你繼續。”

“娘娘說……皇上有皇上的理由,她也有她的理由。”

“理由?”似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怒極反笑,“皇後也就這點兒志氣了。”

長孫舞埋著頭,繼續道:“娘娘說,若是皇上還顧念著一點兒舊情的話……就請皇上到此為止。更希望……昀皇子能夠不落入太後的手中,哪怕只是找一個尋常的妃嬪來養也好。娘娘說……她能落到這樣的地步,都是拜太後所賜。太後同她之間早已是死局,今生再也沒有轉圜的可能。既然皇上相信太後是無辜的,她也無話可說。”

“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吧。就允許她遠走高飛,還不許朕追究了?”蕭洛雋臉上帶著笑,卻猶如從地獄中走出的冷面修羅,道,“當真狠心,朕稍有一點兒過錯,都成了皇後逃離皇宮的借口。皇後計劃逃出宮中,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是不是在泰王造反那夜?也虧皇後言笑晏晏地同朕一起游燈會,那一夜啊……”

他停頓,臉上似乎在想著那一夜發生的事情,眼裏的冷意越來越濃。

那一夜,她笑靨如花,卻不知道心裏在想著什麽主意。她的笑容絢爛之極,讓他誤以為他們能夠天長地久之時,卻在計劃著叛逃。

那一夜,刺客中有向來聽任她行事的淮姨。他從前覺得有些事情,聆音被瞞著也有可能,只不過現在……

“……奴婢,奴婢不知。”

“真是忠仆,朕就偏偏不如她的願。”蕭洛雋聲音淡淡,道,“既然如此,皇後也在罪己書中說了善妒,那朕便將你封為才人怎樣?”

長孫舞搖頭如抖篩,覺得身體一涼。蕭洛雋只不過是彈指,那尖銳的物品刮破了她的衣服,布料應聲落地。那身前的風光大洩,她瞬間羞恥地漲紅了臉。

蕭洛雋卻連看也不看,他的聲音更低,不屑的感覺越盛:“既然嫌棄這個才人,那便封為美人?婕妤?最多便是婕妤了。畢竟是宮女出生,也不能奢望起點太高。”

長孫舞的頭卻垂得更低了。

蕭洛雋望了眼鳳兮宮的更漏,估量著差不多時間了,揚聲道:“長孫舞侍奉有功,便封為婕妤吧,封號為……‘忠’吧。”

蕭洛雋頭也不回地走出鳳兮宮。

宮人們看到長孫舞衣裳淩亂,還有什麽是不明白的。這還是皇後剛剛離宮啊……彼此對望了一眼,搖了搖頭,最後還是上前,道:“恭喜娘娘了。”

娘娘……娘娘……

長孫舞感到一陣鉆心的痛。天子一怒,只需要一句話,一個動作,便將她釘上了叛主的名聲,眾叛親離。那“忠”字,更是無時無刻不在嘲諷她。

蕭洛雋行走在風雪間,將為他撐傘的太監推開,任憑雪花落滿了肩。雪花漸漸融化,隱沒在衣袍之中。

身邊有黑衣蒙面的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皇上,臣等搜遍了京城,均未見到皇後娘娘。而崇安侯府中沒有任何異常,淺沫山也沒有人跡。皇後娘娘應該是知道離開後,皇上必然會搜尋這幾個地方,倒是都沒有去。”

仿佛這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蕭洛雋微微地頷首,仍是一言不發。

大諾清晏十二年末,蕭洛雋力壓群臣的奏折,稱皇後誕下皇子明昀後,身體欠安,離宮去行宮休養。而嫡長子蕭明昀,由他自己親自看養。

帝王的態度太過堅決,自此,廢後的風波慢慢平息。

同年,宮內,齊樂姑姑被揭穿同有婦之夫太醫院提點穆太醫勾搭成奸,道德敗壞。穆痕革除太醫院提點之職,貶為庶民。齊樂姑姑逐出宮外,被一擡小轎擡入了穆府做姨娘。朝上,萬安侯的世子岳承霖,為紅顏怒發沖冠,在街中同永寧侯世子發生了爭執。一時情急之下,將永寧侯世子當街刺死。永寧侯一狀告到禦前。兩邊不肯退讓,鬧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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