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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醉時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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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那些妃嬪們還是照常來鳳兮宮拜謁。邵貴妃出乎眾人意料的也來了,但只是現了下身後便速速離去。

第三天,王美人稱病未來。邵貴妃未至。

第四天,聆音言道,秋高氣爽,宮內煩悶,恰秋日宮苑也別有一番景味,遂領著一幹妃子出鳳兮宮走走。即便秋風蕭瑟,然草木芳華仍在,亦猶如錦簇花團般的妃嬪。

但見一朵別樣的花含斂其中,不顯眼。然聆音眼尖,暗自留了心。待到宮人們散去,她喚來掌事鄭玫,道:“此花圃侍弄得倒不錯。”

鄭玫笑道:“娘娘,負責這花圃的老宮女可有別樣的手藝。不知怎得,這塊花圃之前無論怎樣精心呵護,花兒都萎萎蔫蔫的,無甚神氣。只是自這宮女來了之後,這些花兒,倒突然像被註入了一股靈氣一般,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了。”

聆音斜眼看她,嘴角微含笑,道:“你倒了解得不少。”

鄭玫的臉上笑容有些掛不住,聞言訕訕:“只是恰巧聽人說起。”

聆音倒是沒追究什麽,只是懶懶道:“既有如此神通,以後便叫她去鳳兮宮侍弄些花草。曦殿前的草木矜貴,便去那兒吧。”

“是。”

曦殿本是聆音的寢殿,殿前早年移種了幾株北地來的寒竹,和一些稀罕的花卉。

傍晚膳後,聆音屏退諸人,立在雕窗前,望著窗外於草木前忙碌的影子,一聲輕笑溢出。

對方耳尖,手上的動作稍有停頓,卻繼續拿著花剪,修著草木的葉子。聆音索性便出了殿門,走到了那背影佝僂,滿頭風塵銀發老宮女的身旁。

老宮女似是嚇了一跳,兩只手都不知道擺哪兒好,後來如夢初醒一般,將手上的泥擦了下,迫切行禮道:“皇後吉祥。”

聆音嘴角的笑意更濃了,“沒想到我有朝一日,也會看到淮姨人老珠黃、做小伏低的樣子。”

微微的嘲弄,卻不帶任何的惡意。

老宮女倒似皇後所說的是在叫她平身一般,十分自然地起身,將表情擺得十分恭謹,似是榮寵過剩,不勝惶恐。

“淮姨倒仍然易容有術,此番也跟本人截然不同。若無鳳蝶草,怕於宮中見你,也不認得。嗯,這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真是渾然天成。”聆音揶揄道,“淮姨,鄭玫收了你多少銀子?我宮內的掌事的人心,如此之快便被你收買。”

“不多不多,只是些瑣碎的小玩意罷了。”

聆音緩慢移步,似是賞了草木一番,笑嘆道:“淮姨,我這兒的寒竹可是很名貴的。現在我倒很憂心,會被你折騰成什麽樣子。”

“不會太慘不忍睹就是。”明明帶著笑意的話,可是那表情,那動作,明顯是下級回答上級問題時的嚴謹樣子,“況且,這些寒竹,淺沫山亦曾種有。”

聆音微笑。

淮姨入宮,混入了花房,名字依然是淮姨。她故意在花叢中種了一棵鳳蝶草。鳳蝶草在此地難得,宮廷中更不會無緣摻雜此花。

母親當年喜歡鳳蝶草,在屋子的前面種滿了鳳蝶草,那時聆音和淮姨一起養了一只貓。那只貓頑皮,將鳳蝶草踐踏殆盡,母親氣得不得了,便對聆音說:“照管不利,以後便給我多練一個時辰的琴。還有你,淮,下次別想喝我沏的茶。”

母親盛怒之下,聆音和淮姨好說歹說也不能讓她妥協。那時淮姨便辛苦了半月,和聆音二人重新把屋前破敗的鳳蝶草給鏟除了,又侍弄了些新的,才減輕了母親的怒火。故而,淮姨侍弄花草之藝,也是在那時飛躍,尤其是鳳蝶草。

“你別高興得太早,這些不過是易容有術,哪是我不老之貌可擬的。為了不顯得刻意,我想方設法讓鳳蝶草在此季開放。你能認出我,也不負我所望。罷了,往後我便留在鳳兮宮助你吧。若留我一人在宮外,也是放心不下。”

淮姨看著眼前的聆音,眼中綻放的奇異的光彩。她身上穿著的鳳服並不使她顯得沈重如腐木,反而那鳳凰也真的隨之展翅高飛了一般。淮姨嘆了一口氣,道:“希望你做的決定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聆音過了好久才舍得讓淮姨退下。宮人們一來,她又恢覆了平時的淡雅雍容,不見剛才撒嬌的小女兒模樣。她交代宮人說:“淮姨年老,你們要好好體恤一下。”

在這冰冷,四面環敵,無處可依的地方,遇上淮姨,打內心感到親切。

一條布滿荊棘的路,若是一個人躑躅前行,再有勇氣的人,都會生出膽戰。然而若是有人並肩而行,便能憑空生出勇氣。

只是,她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不是嗎?

她的入宮,不會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的,更不會作繭自縛。

元月十五,皇後設宴於鳳兮宮的後院。其中茂林修竹,群芳皆艷。隱隱有樂音縈繞於其中。聆音風姿端嚴,沈聲道:“各位不必拘束。隨意便好。”

聆音的餘光掃過,邵貴妃一個人獨坐在幽亭中,旁邊立著的是王美人。韶華宮的美人王芷縈。眾人中有心內蠢蠢欲動,猶豫不決。

雖然聆音的性情看起來隨和,但當日厲斥邵貴妃餘威猶在,生怕一時出盡風頭失了分寸,更何況,木秀於林,必遭風毀之。一時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還是沒有人願意做這個出頭鳥。

聆音含笑道:“眾姐妹是不給我這個面子,都藏著一手驚才絕技不讓我看呢,還是因為知道我並不擅長這些,有意給我留幾分面子?”

“皇後娘娘。”辛敏兒站出。

“以後在這兒,便不要有這些稱謂了,平白生疏了。大家不妨便以別名稱之。”聆音想想,“眾位可喚我鳳兮虞吧。”

鳳兮鳳兮。既合宮意,又合後意。

饒是如此,辛敏兒還是不敢如此直呼。倒想著要如何說辭的時候,但聞遠處一聲嗤笑,卻見邵貴妃冷眼看來,不知道何時她的侍女已拿了一古箏置於庭中石臺上,蔥蔥玉指懸於在箏上。未幾,大紅的鳳汁花染就的丹寇落於箏上,撥弦三兩聲,如游龍般淩躍於箏弦間,弦動如有如裂帛的聲音,聲透空氣而來,氣勢淩然。引得眾宮妃望來,正要讚嘆。音聲突然停下,原是邵貴妃收手命剪紛將箏收了,揚揚散散地逶迤而去,倨傲如孔雀。

邵貴妃這一挑釁,半冷場的氣氛倒被攪和了一點兒。聆音揮揮手,頓時有一群宮女領著人進來。大家眼前一亮,當年琴藝名揚天下的太妃莊氏挾著文墨皆精的師傅們走來捧場。

莊太妃一身淡色的白衫,脂粉不施,青發如絲用一素釵綰起。先帝早去,莊太妃才二十來歲便守寡,至今韶華空蹉跎,青絲中已見了斑白。聆音心底一片唏噓。

“皇後有禮。”

“太妃娘娘免禮。”

先帝所留於宮中的妃嬪們,唯一如此年紀為太妃者,就是莊太妃了。妃嬪們聽此,對她的身份也就了然。莊太妃人淡如菊,以琴為心。雖於後宮中數十載,倒也不卷入後宮的糾葛,後來先帝駕崩,她從區區一嬪,被晉為太妃。正因為不趨炎附勢,甚至有些淡出凡塵,能將莊太妃請來,就更是不易。

有在宮中地位僅次於太後的莊太妃坐鎮,場面便一下子恢弘而正式起來。不久,便有了妃嬪出頭,要試試琴藝。畢竟倘若能得名師指導,對她們亦有裨益。

玉芙宮的江懷薇,是個靦腆的小姑娘,年十四。只見她小心翼翼地向前,乞琴,看了一眼聆音。聆音微笑示意。江懷薇撥了兩下音,柔柔的曲音便從中流淌而出。

邵貴妃前番的古箏彈得雖然隨意,然而技藝高超也給人留下了一道坎。才邵貴妃的是激烈而隨意,帶著剛傲之氣。而江懷薇卻是細水長流,靦腆忐忑,風格截然不同。江懷薇的琴技雖然不夠純熟,聞者卻可以感覺有如流水細細淌過,沁人心脾。樹幽禽渺,綠意蔥蔥,是為柔。

聆音常能做到一心二用,一面可以聽出江懷薇曲中的精妙及疏忽不當之處;另一面卻能註意到江懷薇彈琴間,一抹明黃色隱在分花拂柳間。

等到琴聲方畢,突有一聲從花柳邊上傳來,其人道:“婕妤琴音妙也。”

江懷薇一驚,急急起座,和眾人一起拜見了蕭洛雋。

蕭洛雋聲音清淡,道:“眾妃免禮。”

聆音起身的時候,看到蕭洛雋的眼神淡淡地停在段晨岫身上一瞬間。而段氏的目光與其相撞時,平靜中多了分綿意,便已經心知肚明了。

蕭洛雋走到皇後的旁邊,對妃嬪們讚賞了兩句。頓時那些妃嬪活躍度飆升,尤其是還沒有侍駕的妃嬪,更是蠢蠢欲動。

蕭洛雋自然是看見太妃了,寒暄兩句後,看著聆音的目光中多了分讚嘆與一絲覆雜。

蕭洛雋來了一會兒又走了,但這已經足夠了。聆音曉得,蕭洛雋並不是一個流連後宮女色之人。這幾年大諾繁榮昌盛,蕭洛雋卻不會因此而耽於享樂。此番前來,隱隱約約也表示了對這件事情的支持,故而後宮妃嬪們的異議少了,更加欣然接受。

王美人剛剛並沒有同邵貴妃一起走,畢竟她也沒有邵貴妃那樣的身家背景,也沒有公然與皇後決裂的膽子。爾後,妃嬪們有的獻了詞,有的獻了舞,聆音在一旁微笑不動。

段晨岫倒是捧來筆墨,瀟瀟灑灑地潑墨了幾筆,便有山木躍然其上。凜凜清骨,風韻尤佳。聆音倒是不吃驚段晨岫的畫技了得。在這後宮中,哪個人沒有一技之長。況且,以蕭洛雋的眼光,能從一個宮女,變為正二品昭儀,更是有能耐。

散宴後,江懷薇留了下來。聆音送走太妃後,江懷薇說:“曲有誤,周郎顧。皇後必是精通音律的。皇後若彈奏,讚賞的人定是更多的。”

聆音淡淡地說:“能聽者未必能彈。”

剛剛江懷薇彈錯了一段音,聆音出於習慣地瞟了一眼過去,恰好被江懷薇看到了。

江懷薇今日穿著嫩黃色的衣服,俏麗,卻還是帶著靦腆,像株含苞待放的花朵,有露珠的巍巍而動。她說:“皇後娘娘,不知是否能指點懷薇一二。”

江懷薇的目光誠懇而純然,有意變成“皇後的人”,自是好的。聆音淺淺一笑:“指點稱不上,那麽多的善才在前,我可不敢搶了她們的風頭。若有說得不對的地方,婕妤勿怪。”

有時候,後宮中的人比家世背景,身外錢財更為重要。聆音更是深谙此道。月錢賞銀必定要公道,那些太妃,她也註意尊重和慰問,有時候投其所好,比方說莊太妃,便是聆音獻了一曲才讓其助她。無寵的妃嬪,她盡量不讓內務府捧高踩低地任意克扣份例,再讓對方知道此乃皇後恩澤庇護。而對於培養會舍身為己的宮女太監,自然是廣施恩德,宮人常常會遭受責打苛待,而在這時,展示一下皇後的仁慈,便能收攏人心。當然,這樣的仁慈,也有一定的技巧、一定的限度。也因人而異,因景而變,因主而易。

那日之後,江懷薇便常來鳳兮宮,江懷薇出身江南,母親來自書香之家,從小耳濡目染。除了琴,對沏茶也有一套,這也增加了她們共有的話題。就算沒有話題,也會從日常瑣事中擠出那麽些。再不濟,江懷薇亦會迎合。聆音畢竟沒有看錯人。

歲華冉冉,輾轉又過了一月。

邵貴妃風頭依然大盛,段晨岫新生之芽,盛寵不多也不少。江懷薇獻琴也頗得皇帝關註,常得君王召喚。

後宮初立,且蕭洛雋大婚前內寵頗少,倒也沒有傳說中的劍拔弩張,日子淡而寧靜,鉤心鬥角還未上演。然而秋末的某一日子,對於聆音來說,卻是永生難以忘記的。

母親是在秋末的時候去的。

淺沫山鮮少有人造訪,然而那些日子卻破例了。每隔那麽幾天,便有個穿著講究的人到來,他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卻帶著讓人聽著極不舒服的尖細。那人來時,母親總會把她打發去其他地方。自那人走後,母親的話變得極少,亦鮮少笑。

而那日,母親見到那人來了之後,眼神頓時變得暗沈而平靜。她將聆音叫進了屋子,目光長久地凝聚在聆音的身上,似是要將她的樣子牢記於心頭。目光十分柔軟,她柔聲說:“你外祖父想你了,你回崇安侯府看看吧。”

母親似是知道自己逃不過。刻意地將她打發去外祖父家。那時聆音還不懂,也沒有接觸過宮人,更不懂得那時候他們深有意味的對話,亦不曾察覺到母親的異樣。竟天真地認為,這人來自崇安侯府。

是淮姨同她一起回侯府的。

自屋子出來後,一種不安的情緒一直纏繞在聆音的心頭,揮之不去。她一直心神不寧,而母親那突然放柔的神色,一直反覆地展開在聆音的眼前。她甚至在這樣反覆出現在腦海的一幀畫面裏面讀出永訣。

聆音再也受不了,直道要回去。

淮姨一直說她多想了。即便淮姨一直保證,母親沒事。但饒是如此,聆音心頭之憂如同火被灌了油一般,愈燃愈盛。到頭上,眼裏積聚了眼淚,而步伐一點兒也邁不動。

“到底是母女連心。”淮姨深深一嘆。看向聆音的眼裏那些原本壓抑著的痛苦,哀憐,沈重驟然一擁而上。

“母親出事了,對不對!”

聆音的目光充滿了執拗。

淮姨默不作聲,甚至心虛地將目光轉開。

聆音的眼裏滿是痛。那痛,令淮姨不敢直視。淮姨只低低地說:“回去吧,回去吧……或許,還可以見到最後一面。”

那眼裏的淚水就那樣從她眼角直直滑落,然而她卻沒有一刻的發楞,轉身飛快地施展開輕功,一路飛馳而回,難得地將淮姨甩在最後。

她撞開虛掩的門,滿地碎瓷,驚痛了她的眼。母親,如同一株將要雕零的花一般,毫無生氣。

母親的眼一直是望著那扇門的,那扇她曾從那兒走出的門。

母親不知望見了她,還是料想那是她,努力地要抓住支撐物,想要坐直,想要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兒,不讓她的孩子太過擔心。

她的孩子,還是回來了。

她這輩子所想要避免的,最終還是一一撞到。而此刻,命運讓她的孩子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最慘烈的時刻。

她唇角染血,眼神有些飄忽游離。

聆音完全慌了神,急急撲向母親,哀哀地叫喚。

“沒想到你還是回來了。阿止別難過,母親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不能和你再生活在一起了。”

母親用力地擡著手,想要撫摸她的發,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床邊。她慌慌張張地握住母親的手,然而在這樣的時刻,如同編織謊言一般地強迫自己不能掉淚。

母親仿佛抓到了依靠一般,雙眼慢慢地闔上,安恬地死去了,然而幾聲的劇烈咳嗽又證明她還未與這人間徹底斷絕。

“我的孩子。”她仿佛用盡她所有的氣力般地睜開眼,灌註了她所有的執念看著聆音,“我的孩子……只有我的孩子……”

她一直這樣喃喃念著,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聞不見了,眼裏的光,一下子暗了下來。那絲無意間流露而出的怨,亦隨著她的離去而飄散。

聆音伏在母親漸漸發冷的身體上,良久不動。

無論過往喜或悲,無論未來坎與平。那個賦予她生命的人,最終不能陪她走向生命的未來。她已經不在了,那毫無氣息的軀體,那冰涼無溫的軀體,反覆地提醒著聆音這個事實。

那個驕傲的人,會說:阿止,要做世上最優秀的女子。

那個雲淡風輕的人,會輕點聆音的額,說:阿止,不要貪玩,心躁不成。

不會再有那樣的人了,不會再具有那樣和她血脈相連的人了。

理智,卻在這樣的時刻,殘酷的回來。她擡起頭來,臉上沒有淚痕。她將母親的眼闔上,平靜地將母親扶好,然後走出門。淮姨還與外面的人纏鬥著,那個奪去母親生命的人。

“阿止……”淮姨的動作稍頓,卻被那人因此逃脫,生生退後幾步。聆音一眼望見,身姿如箭飛了過去。那人的身形一滯,在面對聆音時仿佛受到掣肘一般施展不開,又忽然得到了什麽指令,耍了一個虛招,就此退了出來。幾個閃身,身影便已經消失在了淺沫山蒼翠寒竹之中。

聆音不就此罷休,順著那個身影離開的方向追去,唯獨看到遠地一玄衣男子的背影,衣帶當風,竟有無限的蕭索之意。他在那兒站了半刻,回眸望了某個虛空的位置。一葉障目,聆音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感觸到了一份深入骨髓的冰涼。

她的步伐不由停止了。

他望向她的那些個瞬間,卻是將她的容貌完全收入眼底,眉目間浮起恍然和驚痛。

她來不及深究,便見原先消失的人,再次出現在她的眼簾,卻是恭敬地在那玄衣男子的背後,小心詢問著,“那東西,可要取回。”

玄衣男子低頭。

“便留著吧。”那個聲音很輕,似沈浸在悲傷之中。男子再次擡頭的時候,卻快步走開了。只是他們走得太快,她又一路風塵,趕得精疲力竭,很快那些影子便不見了。

“阿止,回來!”背後傳來淮姨的呼叫。

她這才神志仿佛恢覆一般,一下子精疲力竭,疲軟在趕來的淮姨臂彎中,最終於失聲痛哭。

那一日,她永遠不會忘記。

那一日,她與母長訣。

那年,她才十歲。

聆音第一次以那樣不恭的態度對淮姨,如同一只無處發洩的困獸一般,矛盾直指淮姨。她一字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你一切都知道。你就是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母親命喪黃泉的!”

“是,我知道。”淮姨的聲音壓抑,“可是我又能怎樣。”

淮姨的眼中隱隱有了淚光:“那是宮中所制的鴆酒啊!”

那一日,淺沫山寒竹皆枯。

淮姨說:“世道如此,我們不得不從,強者總是勢過弱者一籌。譬如你的母親,還是難逃鴆酒之命。阿止,你想要不受制於人嗎?”

她想,母親應當是希望她安平樂道,一輩子平安順遂,不希望她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然而,她卻做不到。她往母親不希望她走的道路,義無反顧地走著,不知道會不會因此從長睡中驚醒然後痛罵她?

秋末。

皇城深處,已是層層落葉堆積。

聆音輕巧一躍,便踏枝而上,一路爬到枝葉深處。她背倚在遒勁的枝上,懶懶地將酒灑了大半在地上,仰首灌下大口的酒。那是極醇冽的桂花酒,彌漫著桂花的香醇氣息……

她順手折了一枝,摘下其中一片葉,唇輕輕貼上,明明是簡單重覆而略顯輕快的調子,卻被她吹得悠緩而悲傷。

再後來,葉片隨風而去,落於塵埃。

聆音啟唇,歌聲斷續:

“泆泆白雲,順風而回。

淵淵綠水,盈坎而頹。

乘流遠逝,自躬蘭隈。

杖策答諸,納之素懷。

長嘯清原,唯以告哀。”

音渺渺,歌似斷。月無涯,唯以告哀。

月茫茫,清光籠罩哀愁。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太液池,宮墻柳,年年恨。此刻,她看似肆意瀟灑地醉酒於樹,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去了,只留下這太液芙蓉未央柳。

她低低道:“餘獨何為?”

她仰首,想要再灌下一口酒,然而酒壺早已空了。她似乎分不清所處何地,竟搖搖晃晃地要站起來,似要再去舀一些酒。腳下便是那麽一踩空,身子變直直往下墜。白衣凜冽,飄揚翻卷如蝶翼。

酒壺墜落,碎瓷散地,不到半刻,便被秋葉覆蓋。

便是在那樣的一瞬間,蝶翼翻飛,遮住了蕭洛雋的面容,模模糊糊,一個回旋的擁抱,濃酒餘香,猶可醉人。

聆音癱軟在蕭洛雋的身上,醉眼微闔,鳳目中透著瀲灩迷離的光,仿佛看入來人的心底。酡紅的雙頰,如玉般的雙頰,梨窩燦爛。脂粉不施,青絲散亂,可堪傾國。

懷中的女子微微嚶嚀,蕭洛雋湊近一聽,疑似將他認作了誰,聲音壓抑而痛苦,又有無助。

“……娘,把阿止帶走吧。阿止,很累……”她微微翻身,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竟睡了過去。

“阿止。”蕭洛雋低低地揣摩著這兩個字,神色難辨。

蕭洛雋看著這個褪去鳳服,在他懷抱裏汲著暖的女子,方突然憶起她時年十六。即便看似心機深沈,又高坐鳳座,統率六宮,甚至可以邀到避世許久的莊太妃,卻終究,還是個小孩。

心微微一軟,他將懷中的她抱緊,將外袍褪下,裹在她的身上。夜晚風涼,隨侍的內監總管連海見皇帝身上只餘薄衣,不由擔憂道:“皇上,這……”

“打燈吧。”

“是。”連海應道,習慣了皇帝的脾性,便也緘默不語。

行至繁華處,宮燈一路逶迤至鳳兮宮門前。皇帝一行輕衣簡裝,倒無多大的陣仗,但出現在鳳兮宮前的時候,宮女們無不驚駭。而皇後近身服侍的宮女,更一股冷汗自脊後滲出:她們並不曉得皇後出去過!

蕭洛雋看了連海一眼。連海在宮中混了很多年了,自是極會察言觀色,轉身對管事鄭玫使了一個眼色,拉長尾音,道:“今日的事——”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絕對不能聲張。

連海滿意地點頭。

蕭洛雋將聆音放在榻上,轉身欲走的時候,卻被聆音給勾住脖子。聆音的眼睛微瞇,全身都粘在蕭洛雋的身上,又深深埋首在蕭洛雋的懷中。桂花酒的香味清清淡淡,繚亂鼻尖不散。

“不要走。”懷裏的人已經如困獸一般嗚咽低泣著,似有無限的眷戀。蕭洛雋試圖掙脫,卻奈何她又嘟囔了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娘……”

蕭洛雋嘆了一聲,對侍立一旁的連海道:“今夜便歇在這兒吧。”

“是。”

“昭儀那邊……”

“奴才知曉了。”

“退下吧。”

“喏。”

聆音似乎在呢喃著什麽,蕭洛雋靠近一聽,不禁一笑。那笑,有些恍惚。心腸再如何堅硬的人,總會有柔軟的一角。

他的明黃衣錦被水漬浸開淺淺的一層,猶未覺,懷中的女子漸漸睡沈了,卻也始終不曾放開他。他和衣躺在聆音旁邊,懷中摟著她,幽淡的月光打在她無瑕的臉上,不見了明澈逼人的眸,只餘細密的睫毛投下的一片陰影,反而顯出安恬不知世事的嬌柔。那些歲月,離著他又有多麽遙遠了。

他微微恍然。

十二歲時,父皇駕崩,他初登帝位就要面對父皇留下的一大堆爛攤子。皇叔欺他年幼,且手中執掌大半兵權,處處轄制著他。他一面虛與委蛇,一面培植自己的勢力。直到十五歲那年,一舉攻至攝政王府,雷霆之間將攝政王的兵權轉移,令其親信叛逃……那樣的為難和艱辛,怕只有自己才懂。曾經滿腔的熱血的情懷,對上數不清的權謀掣肘,又化為了寸步難行。那天下蒼生,那興覆蕭室,皇權路上的重重責任皆是壓在他的身上,他勢單力薄,孤軍而戰,孤獨的王座上,又有幾人會體會到他的無奈?

適才聆音鬧動靜頗大,又因喝了許多酒,曦殿內的氣溫較高,此刻早出了一身的汗,蕭洛雋甚至可以感受到懷裏身子的熱度。他將她身上罩著的外袍扔至一邊,卻見原本飄然的白衣,緊密地貼合在身上,衣裳淩亂,香肩微露,一片欺霜賽雪的瑩白。衣襟內還稍顯青澀的曲線顯露,半隱半現的竟顯得誘惑非常……他從未覺得,虞聆音竟有這般好的身段皮囊,偏偏這時,她依舊是半偎在蕭洛雋的身上。

蕭洛雋雖在女色方面極為克制,然而並不自詡為正人君子,況且這後宮三千本就他所有,眼前之人又是他正妻,這種的情景之下,多多少少帶了幾分引誘。一念情起,情隨心動,他心神一蕩,低頭吻在聆音的眼上,那雙眼——他曾經腦海裏對於她的印象,就只有那雙眼。

他慢慢往下,唇齒交纏。聆音有意無意地動動舌頭,似在回應。

桂花酒的香氣越發濃郁醉人,飄蕩在鳳兮宮的寢殿中。

她的嘴角,泛開笑意,像是仍然清醒。

將醉將醒,似夢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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