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蕭然沐浴完回房，就見莫玉瑤早已坐在床上等他了，一頭烏黑的秀發柔順地披散著，鋪滿了一床。瑤兒的頭發比一般的女子都要濃密，而且很長，可以一直垂到地上，發絲柔軟纖細、烏黑油亮，如瀑布般細密潤澤，每每想起這秀發鋪滿全身的感覺，林蕭然都會耳熱心跳……

莫玉瑤見他站在床前，傻楞楞地看了她半天，什麽話也沒說，反而臉紅了，覺得奇怪，伸手把他拉上床，用手試了試他的額頭溫度，覺著不燙，這才放心。

林蕭然就順勢躺在瑤兒的腿上，用手指圈著她的長發玩兒，就見她從枕下拿出了一塊巴掌大的玉璧，仔細一看，就是以前自己從這裏偷走的，後來又還回來的那一塊，陌如玉說過，這是去‘黃花地’見上官菲兒的鑰匙，如今忽見瑤兒拿出來了，不知道她用意，也不敢問，怕瑤兒以為他還在惦記菲兒……

“然兒，你還記得這塊玉璧嗎？”瑤兒問。

“我記得……姐姐放在博古架的暗格裏，被我偷走了……後來我把它放在大宅的門環抽屜裏，還回來了……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的，我只是……”林蕭然不知該怎麽解釋。

“你不用解釋，我又沒怪你！然兒，你知道這塊玉璧的來歷嗎？”

“……不知道……”其實他很想知道。

“是我向陌如玉的母親要的。”

“啊？為什麽？”這恐怕是他最意想不到的。

“因為……以前，有個十六歲的小男生每夜躺在我的床上，摟著我的時候，夢裏卻喊著‘菲兒’的名字，我就好奇，菲兒是誰？難道我西王母這麽差嗎？還趕不上一個凡間女子？”莫玉瑤刮著他的鼻子調侃道。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林蕭然確實不知道自己還做過這樣的糗事。

莫玉瑤笑著解釋道：“我通過陌如玉的母親了解到，菲兒是你夢境中的兒時玩伴，你既然那麽想念她，作為你的妻子，自然要想辦法滿足你，我就向她要了這塊玉璧，想讓你能用它去夢裏見菲兒，卻又不能直接給你，免得你追問來源，於是就把它藏在博古架的暗格裏，把鑰匙放在送給你母親的手鐲裏，還給了你很多暗示，我相信以你的聰明，很快就能找到。”

“原來是這樣……可是……”林蕭然這才明白，當初他並沒有體會到瑤兒的苦心，反而偷了玉璧，跟陌如玉逃走了，繞了一大圈才在她的指導下，去‘黃花地’見到了菲兒，真是造化弄人。

就見莫玉瑤從枕下拿出了一張薄如蟬翼的小紙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她解釋道：“我在藏玉璧的抽屜裏放了‘說明’，你當時太緊張了，只拿了玉璧，沒看見那張字條，所以不會用！”

林蕭然拿在手裏一看，才明白，原來這玉璧鑰匙要用指紋、瞳孔和DNA三級解碼才能打開，難怪當初他怎麽試都沒用，陌如玉拿在手裏鼓搗了一會，山洞的門就打開了。

“你十八歲那年為菲兒跳了崖，那日一別，就再未見過她，對吧？”莫玉瑤問道。

“是……”

“所有情緣，哪怕是夢境裏的感情，都要自己去圓滿，無論結果如何……我的丈夫是真正的男子漢，自然敢作敢為、有始有終、有責任、有擔當，所以今夜你去看看她吧……”莫玉瑤勸道。

“我……”林蕭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就見瑤兒溫柔地拉起他的手，把指紋印在玉璧上，接著又依次幫他完成了瞳孔和DNA認證，然後一手扶著他的額，一手輕拍著他，讓他躺在她的腿上安然入睡……於是，在睡夢中，他又一次回到了‘黃花地’……

恍如昨日，巨大的黃花樹靜然佇立，天空中飄落著點點黃花，只是今日再見，林蕭然的心境亦然不同了，沒有陌如玉造夢，以前他畫的那個小屋已經不覆存在，其他的景色依舊……他慢慢地走到樹下，在青條石上坐下，默默地等待，不知道菲兒會不會來？不過沒關系，他覺得這份等待本身就很幸福……

不知等了多久，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覆上了他的眼簾，他伸手蓋住了她的手，那溫暖的觸感一如昨日，回首望去，是那如花的美顏，素面朝天、清雅脫俗，一如昨日……

“蕭然，一別經年，你過得可好？”菲兒問。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剛才在拍夜戲，忽然看到電腦顯示你來了，就馬上趕來見你了。”

“這麽晚了還要拍戲？做演員很辛苦吧？”林蕭然不免有些心疼。

“演員這一行都這樣，有時候要拍通宵呢，當年你也是這樣的。”

“當年……我也……？”林蕭然有些不明所以。

“是呀，當年朱一龍拍了很多經典劇目，塑造了很多精彩的角色，陌如玉沒有告訴過你嗎？”

“沒有啊……”林蕭然很奇怪：“玉兒說，我是傅紅雪！”他糾正道。

菲兒聽了貌似很意外，她沈吟了半響兒，才道：“哦？那只是她的看法……而我認為你是朱一龍，你跟電視劇裏的那個傅紅雪根本就不一樣，你性格比他溫潤隨和，也比他幸福多了……”

“可是……玉兒說：她賦予了我傅紅雪的靈魂……”

“哦？是嗎？那就奇怪了……陌如玉說過，她用朱一龍的頭發裏的DNA細胞編碼造了你，而傅紅雪只是虛擬人物，沒有DNA排列，你又怎會是傅紅雪呢？”菲兒揚了揚纖細的眉毛，有些不能理解地問。

“我……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我就是我自己，就是林蕭然，既不是朱一龍，也不是傅紅雪……”林蕭然努力地剖析著自己的想法。

“也許吧，人生本如此，同一個人在不同人的眼裏也有所不同，每一個讀者眼裏都有一本不同的《紅樓夢》，就像你在我眼裏是朱一龍，在陌如玉眼裏是傅紅雪，在你眼裏就是你自己，這並不矛盾！”菲兒善解人意地道。

“菲兒，我聽玉兒說，你是明星？”

“算是吧……其實，我只想做個好演員！可是演戲到了一定程度，知名度高了，也就成了所謂的明星了，不過我的演技和人氣遠不如你，當年你名滿天下，走到哪裏都人山人海，粉絲的熱情盛況空前！”菲兒由衷地讚嘆道。

“哦？幸好我不是他，我這個人好靜，如果被那麽多人圍著……實在不敢想象。”林蕭然苦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衛玠，於是打趣道：“我可不想成為第二個衛玠。”

這句話把菲兒逗的笑出聲來：“知道，你怎麽會是衛玠那個病秧子呢？他雖是‘四大美男’之一，卻因為長得太美，每次上街，看他的人都擠成人墻，致使他勞累成疾，二十七歲就去世了，當時的人都說衛玠是被看死的。”

“可惜了……”

“這些多半是史書杜撰的，人怎麽會被看死？當年朱一龍出門，看他的人不止是‘人墻’，簡直就是‘人海’，他還不是活的好好的，照樣長命百歲。”

“是嗎？他年輕的時候確實長得不錯，等到老了也有人看嗎？”林蕭然有些好奇。

“當然了！他又不靠臉吃飯，他的演技好，年紀越長，演技越精純，何況男人越老越有魅力！”看來菲兒也很喜歡朱一龍，談到他的時候臉上泛著光。

“哦……”林蕭然心想，看來朱一龍粉絲很有素養，懂得欣賞藝術，並不光看顏值。

就聽菲兒接著說：“其實我的演技也有‘可圈可點’之處，當初，我不方便告訴你來歷，就假裝失憶，你不是一直都沒看出來嗎？”

“確實……我從來都沒懷疑過你。”

“蕭然，當初是你心地純良，對我和陌如玉的話都深信不疑，從來沒懷疑我們兩個串通起來騙你……直到後來你離開了……”

“菲兒，對不起！當初你選擇了跟我在一起，我本有責任讓你幸福，可是陰差陽錯卻負了你！”林蕭然內疚道。

“蕭然，別傻了，愛情本是雙方面的，不存在誰要對誰負責的說法。咱們分別之後，雖然你又娶妻生子，卻從未辜負過我！如今，看你過得幸福快樂，我很欣慰！”

“菲兒，對不起，當年我不是故意拋下你，我只是……”林蕭然不知該從何說起。

“沒關系，我知道……你並沒有拋下我，而是為了能跟我長相廝守，舍棄了自己的生命！”菲兒的眼底裏泛起了淚光。

“可惜沒有成功！玉兒跟我說，若在筆境裏死了，就真的死了，不會重生，她還陪我一起跳了崖，我很內疚，所以就……”

“我明白，你的經歷我都知道，我聯線了陌如玉家的電腦系統，你的人生對於我來說就像一部電視劇，可以一直觀賞下去，卻不能參與……或者說，曾嘗試著想參與，卻沒有成功！”菲兒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低頭絞著手指，眼光有些迷離。

“哦？你曾想參與，卻沒有成功？咱們不是……”林蕭然想說咱們不是做了八年青梅竹馬的玩伴，後來又做了大半年的夫妻嗎？

就聽菲兒嘆了口氣道：“對你來說，這些夢中的日子非常真實，身臨其境，跟醒來的時候沒什麽差別，但對我來說並不是……”

“為什麽？”

菲兒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舉到他的眼前，笑著問：“我握住你的手了，在你看來很真實，對吧？”

“沒錯！”

“但對我而言，只是坐在片場休息室的電腦前，通過網絡跟你互動，隔著屏幕，根本就沒有‘身臨其境’的感覺，你明白嗎？”

林蕭然仔細地看著菲兒的手指，潔白而細膩，光滑帶著體溫，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是虛擬的，未來的科技讓他無法想象，他有些遲疑地問：“我跟你真的未曾相遇過嗎？”

“真的！在這裏，我只能像‘提線木偶’，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感同身受，我跟你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個游戲，一場夢境，事實上咱們即沒有同床共枕，也沒有肌膚之親，甚至連手都沒拉過，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咱們從未真正在一起過，就像現在……”菲兒仔細斟酌著措辭。

“我明白了……”林蕭然心下恍然：“當初……你給我講《小木偶奇遇記》的故事，就是想暗示我這些，可惜我沒領悟到！”

“沒錯，當初我說那些話，並不是想讓你去做什麽，而是我愛上你了，想跟你在一起，就跟陌如玉提出，要花十倍的價錢買下她的筆境，我想成為這裏的主人，跟你長相廝守了……”菲兒凝視著他的眼睛，努力解釋著原委。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我卻領悟錯了，才會……”林蕭然不禁慨嘆造化弄人，陰差陽錯他才跳了崖。

菲兒嘆了口氣，接著說：“誰知陌如玉無論如何都不肯賣，我也沒辦法。其實她極其需要錢，若非愛你勝過生命，也不會如此決絕。”

“玉兒她……很缺錢嗎？”

“確切地說，是她的父母很缺錢，造這個筆境世界，幾乎花光了他們所有的積蓄……”

“為什麽？”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聽人說，陌如玉是個網癮少女，日日沈溺在筆境世界裏，有點兒輕微的‘社交恐懼癥’，她大部分時間都喜歡一個人呆著，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太願意與人交往……”菲兒努力地在腦中拼湊著聽來的信息。

“在我看來沒什麽特別，喜歡靜心獨處，不願打擾別人而已，很多大家閨秀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你們的世界裏不行嗎？”林蕭然有些不明白。

“在宋朝這固然不算什麽，甚至是優點，大家閨秀整日宅在自己的繡樓裏，足不出戶，一直都是戲文裏頌揚的高貴品質，但在我們那個年代，整日宅在家裏，沈溺在網絡、樂不思蜀，便缺乏與人交流的經驗，無法融入社會。陌如玉是獨生女，長此以往便無法繼承她家族的產業。”菲兒耐心地解釋道。

“哦……”林蕭然覺得不可想象，忍不住又問：“那……她遇到我之前就是這樣的嗎？”

“沒錯！在遇到你之前，她喜歡整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上網，對其他人和事基本上置之不理，也漠不關心。”

“可是……為什麽？”

“也許不為什麽，天生的吧……你認識她這麽久，她的心思單純，想法簡單，跟你聊天的時候，既沒有聊過父母，也沒聊過親戚朋友，更沒聊過同窗知己，只聊過她家裏有電腦艾米陪伴，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菲兒問。

“我……我還一直以為她父母忙於工作，忽視了她……她總是說每次回家，母親都在外面工作，父親都在筆境裏游歷，只有電腦艾米陪她，所以我一直覺得她很可憐，很孤獨、很寂寞……”林蕭然當初確實是這麽認為的。

“那是因為她回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真正的家，而是筆境和現實的中轉站‘西風緊’，她不願意承認自己迷戀網絡、忽略他人，寧可用被父母忽視的謊言來麻痹自己，這樣她心裏會好受些。”

“原來是這樣……”以前的疑惑似乎都有了解釋，林蕭然覺得茅塞頓開。

“你想過沒有，陌如玉的父母若非很愛她，若忽視她，又怎會傾家蕩產為她造這座‘筆境’？”菲兒問他。

“可是，玉兒說……她是這個筆境的上帝，這筆境是她造的，是她創造了我們這個世界……”林蕭然回憶著陌如玉的話。

“一個善良的謊言罷了，小女孩的虛榮心作祟，她年紀太小，既沒有財力，也沒有這個技術，我想你能理解的。”菲兒的眼底雖然波瀾不驚，語氣卻很有說服力。

“玉兒的母親說：這個‘筆境’是造來供她娛樂的；她父親說：這個‘筆境’是靠他的編程技術一手打造出來的；他們都沒跟我說過玉兒有‘網癮’……”林蕭然陷入了沈思。

“她的父母只會保護她的隱私，不會提及此事。”菲兒笑了，大概覺得林蕭然這個人還是這麽單純，別人說什麽他都信。

“……花光積蓄？我還以為……你們的世界裏人人都可以造‘筆境’供自己娛樂……花不了多少錢呢？”林蕭然以前沒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怎麽可能？我們也沒多少人能造得起它，它不像一般的大型網絡游戲，可以向玩兒家收錢，‘筆境’是僅供一個人玩兒的游戲，其花費是天文數字，要有雄厚的財力支持才行！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兒，沒有收入，哪來的錢？她父母若不愛她，盡管拋棄她就是了，又怎會傾家蕩產，造一座這麽大的筆境供她娛樂？”菲兒闡述著自己的觀點，倒也無可辯駁。

“她父母為何如此破費，只為了供她娛樂？”林蕭然順著菲兒的思路問道。

“因為，她自從八歲那年看了《新邊城浪子》，就愛上了你飾演的傅紅雪，心裏就只有你，所以她父母才為她建造了這個筆境——你的世界對陌如玉來說就是一座社會大學，讓她從中汲取所需的文化知識和生活經驗。”

“玉兒為什麽喜歡我……喜歡傅紅雪？”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玉兒是個非常聰明善良的女孩子，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她的心裏有一扇關閉的門，只有一個特殊的人才能打開，而她的父母認為，這個人就是你！”

“為什麽？”

“因為你的優秀征服了她的心！她愛你，比任何人都愛你！而愛是治愈心靈的良藥，雖然這份愛過於執著，過於一廂情願，但是，她愛你勝過生命，這是事實！”

“那麽……她現打開了心裏的那扇門了嗎？”

“打開了！你幫她打開了封閉的心，讓她在這個筆境的世界裏交了朋友，學習了文化，提高了修養，懂得了體諒別人，也學會了愛護別人和接受別人的愛；同時她也學會了如何合理地利用網絡世界；如何正確地與人相處；如何將心比心地體諒他人，如何審時度勢地融入社會……這都是應該在學校裏學習的技能，她卻跟你和蘇紫凝學會了！”

“她……現在過得好嗎？”

“她很好，現在正等著父母接她回家呢。”

“如此便好。”林蕭然很欣慰，他待玉兒如家人，雖然不能娶她為妻，卻一直盼著她幸福快樂。

“蕭然，你……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否則……我在拍戲，有些趕時間，過會兒就要走了……”菲兒小聲地問道，語氣裏透著淡淡的憂傷。

林蕭然看著她，心下很是不舍，又不便強留，低頭沈吟了半晌，才問道：“你知道……這個筆境世界是怎麽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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