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王爺迎進門坐下，蘇紫凝就看到了陌如玉臉上的表情，那種‘老鼠見了貓’一般地膽戰心驚，她有些心疼，又沒辦法……剛才自己教過了，道理也講明白了，本以為過幾天才能派上用場，可以提前排練一下，沒想到王爺這就來了，看來只能這樣了……就看這孩子的認錯態度了……不過自從進了王府，玉兒從不敢跟王爺發脾氣，以前在長安時刁蠻的性子也改了很多……經過自己多日來的言傳身教，她也懂事多了，但願今天會見機行事才好……蘇紫凝這麽想……

就見那丫頭悄悄地、慢慢往後退，就快退到門口了……好像打算一有不妙，拔腿就跑……看樣子是真的害怕……

“玉兒，去給王爺泡杯茶來……”她柔聲叫她，其實心裏也知道，玲瓏早去泡了，這丫頭只要出去拿進來就行了。

就見那丫頭如臨大赦，飛也似的跑出門去……不一會兒，就托著個茶盤磨磨蹭蹭地挪了進來，然後戰戰兢兢地走到王爺面前，蹲下，把茶盤托過頭頂，然後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道：“王爺，請用茶！”

林蕭然伸手接了茶，略一擡手，示意她站起來……這丫頭就傻站在那裏，雙手抱著茶盤，不知道該幹什麽……然後貌似想起了什麽，就把探尋的目光看向蘇紫凝……接著她在蘇紫凝的眼睛裏看到了答案，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把茶盤遞給門外的玲瓏，然後又一點一點兒地蹭到林蕭然面前，呼了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然後才用比剛才稍大一點兒的聲音怯生生地道：“王爺……玉兒知道錯了……您別生氣……”說得很沒底氣……心想上次犯錯，林蕭然就氣了兩年，到現在還沒親口說要原諒她呢，怎麽這麽倒黴，這回又犯錯了，又來求原諒……不知道這次蕭然哥哥是否肯饒她，她實在是心裏沒底……

林蕭然看都沒看她，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睛盯著蓋碗裏的茶葉，不知道在想什麽……

陌如玉有些慌了，看樣子蕭然哥哥這次真的生氣了，不打算饒她了，那怎麽辦呢？……她又把探尋的眼光望向蘇紫凝，從眼神裏得到的答案是：讓她繼續……

但是……但是……該說的都說完了，再說點兒什麽呢？再不能像以前一樣口沒遮攔了，‘禍從口出’，為人要會處事、會說話、會顧及別人的感受，這是她這一年來跟蘇紫凝學來的……

姐姐常說要‘將心比心’，如果換位思考，王爺氣的是什麽呢？是氣她老跟小孩兒一樣不懂事兒，老是惹麻煩？那麽如果自己是他，最希望玉兒改掉什麽毛病呢？就是馬虎、粗心、任性、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就像今天她貪玩兒，若是傳到肖姨娘的耳朵裏，就會說那個小丫鬟挨了王爺的刑罰板子，什麽事兒都沒有，還在院子裏踢毽子，肖姨娘必然會怪王爺偏心，還會回娘家去告狀，這樣大家就都知道王爺有私心，連家裏小丫鬟的事兒都不能秉公處理，何況是朝堂上的國家大事呢？……就會影響王爺的聲譽和威望……想到這兒，陌如玉真的很後悔，真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她又深呼了一口氣，給自己打了一遍氣，然後求道：“王爺……玉兒真的知道錯了……玉兒以前不懂事，經常給王爺和王妃娘娘惹麻煩，娘娘一直教導玉兒要‘將心比心’，所以玉兒已經懂得換位思考了，懂得該怎麽做了，以後再也不淘氣了，我保證乖乖地聽話……玉兒知道錯了……再也不敢了……求王爺……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玉兒這一次吧……”她哀求道。

林蕭然擡眼看了看她，還是沒說話，臉上雲淡風輕，沒有任何表情……

陌如玉慌了，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她又向蘇紫凝投去探尋的目光，得到的答案還是：繼續……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說些什麽……猛然想起王妃講過的《孟子休妻》的故事：孟子有一天去妻子屋裏，沒敲門，見她蹲著，姿勢不雅，覺得是對自己的不尊重，就跟母親說要休了她，母親問明情況，就跟孟子說，其實錯在孟子，不在其妻，因為其妻的屋子本是人家的私密之所，孟子進去就應該敲門，不敲門闖進去，見妻子蹲著，就該先退出來，結果還看了半天，是孟子無理，並非其妻……孟子覺得有道理，便趕緊給母親下跪認錯……聖人都知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何況是她這個小丫鬟？

不過？如果跪的話……蕭然哥哥必然不喜歡……說不定又跟上次一樣，掉頭就走了……如果不跪的話……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他也不理……大概是覺得自己對錯誤的認識不深刻，這怎麽辦呢？

想到這兒她又接著說：“王爺……玉兒知道錯了……以後每月都會乖乖地去刑房領板子，然後就回來躺著……再也不敢到處亂跑了……以後我也保證乖乖的……再也不闖禍了……”說著，她靈機一動，沖著蘇紫凝就跪了下去，對她說：“王妃娘娘，玉兒知道錯了……以後保證守規矩……再也不敢犯錯了……求您跟王爺討個情，就饒了玉兒這一次吧……”

蘇紫凝沒料到她會這樣，當時就嚇了一跳，見她撲通一聲就這麽給自己跪了，心裏別提有多心疼了，心想：完了，這孩子還是這麽實誠，跪也不會緩沖一下，這回膝蓋又要青上好幾天了……也怪自己沒教過，也沒想過讓她跪呀？那教她如何跪幹嘛呢？

蘇紫凝急忙伸手去扶她，就看到林蕭然看向她的眼光，又趕緊把手縮了回來，嘆了口氣問道：“你真的知道錯了嗎？”

陌如玉趕緊跪直了，回道：“王妃娘娘，玉兒真的知道錯了，聖人有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求王爺和王妃娘娘給玉兒個改錯的機會……”，說著她又動了動膝蓋，朝林蕭然的方向跪了過去，果見林蕭然的眉頭皺了皺，顯然是很不喜歡……陌如玉心裏甚至有些得意，心想：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那你就說原諒我，讓我起來，否則我就這麽跪著，讓你‘紮眼’，看你能忍多久？

誰知林蕭然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又拿起了桌上的茶，品了一口，臉上還是什麽表情也沒有……但是蘇紫凝可忍不了，她可不忍心玉兒就這麽跪著，希望趕快把這個問題解決，就問道：“那你想怎麽改錯？”

這倒把陌如玉問楞了，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想著軟語相求，讓蕭然哥哥不要生自己的氣了，就行了，以後乖乖的，不再到處亂跑，給他惹麻煩了，倒沒想過用什麽具體的方法去改錯，姐姐既然這麽問了，就是幫她打圓場，如果這個問題回答好了，說不定這一關就過了……

那具體是什麽辦法呢？她就這麽跪在地上想著……然後就開始覺得累了，因為穿著‘鳳麟甲’，所以剛才跪下去，撞到地上並不疼，但其實跪著是很累的，她以前沒跪過，根本體會不到……第一次在禦花園就跪了一分鐘，上次在書房又跪過一次，當時林蕭然沒理她，擡腳就走了，後來蘇紫凝就把她扶起來了，一共也沒跪上兩分鐘……這回大概跪了十多分鐘，她就覺得自己累了，腰、大腿、小腿、膝蓋都累，不是疼，是累……

她突然開始很佩服林蕭然，當初他就這樣在沒有任何護具的情況下，就在大宅外面那粗糙的泥土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三天三夜，這是什麽樣的毅力和決心？原來跪是這種感覺？難怪他從來不喜歡別人跪他，因為不僅是臉面的問題，是這份辛苦，只有真正跪過的人、而且跪過很久的人才能體會得到……

她暗暗下了決心，以後無論如何，哪怕蕭然哥哥真的接受她，讓她做了這王府的側妃，她也不會讓下人跪了，因為太辛苦了，滋味真不好受……而以前她還認為接受別人的跪拜是很威風的事兒，渴望過著如莫玉瑤那種奴仆成群的日子……現在她再也不想了，她也明白了為什麽姐姐平日裏體恤下人，哪怕有錯，也從來不罰他們跪的原因了……

她跪在地上想，要趕快想個改錯的辦法，因為看架勢，如果自己不講清楚一個說得過去的改錯的辦法，蕭然哥哥是要罰自己一直這麽跪下去了，王妃姐姐也不敢讓自己起來……那就糟了，自己這小體格兒可跪不了三天三夜，估計跪一個小時就要交代了……怎麽辦……怎麽辦？

情急中，猛然想起了王妃姐姐講過的‘亡羊補牢’的故事，她心裏猛地一亮……自己被罰的起因是肖姨娘無緣無故扇了自己一耳光，自己把她的胳膊擰脫臼了，雖然她不對在先，但自己傷她之後，就沒再去理過，‘將心比心’來說肖姨娘是王爺的妾室，也是這王府的主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還要看主人’呢，自己就這麽把她打了，也沒去認過錯、表示一下……雖然蕭然哥哥和王妃姐姐沒有強迫過自己，甚至提都沒提過，就算給蕭然哥哥個面子，自己也應該去看看她，表示表示……”

想到這兒，她又急忙跪直了，對蘇紫凝說：“王妃娘娘，玉兒知道錯了，等過幾天……就去給肖姨娘道歉，請她原諒玉兒年幼無知……請她看在王妃娘娘的面上給玉兒一個改過的機會……”

蘇紫凝聽了心裏真是很欣慰，暗想：“孺子可教……看來玉兒在自己的教導下真的長大了、懂事了，懂得替別人著想，懂得體恤別人的苦衷，懂得可以為了所愛的人受委屈了……也懂得要裝病養幾天傷再去，免得肖姨娘察覺……她的心血沒有白費……”，所以她趕緊看了一眼林蕭然，就見他對著陌如玉擡了擡手，淡淡地道：“起來吧……”

陌如玉如臨大赦，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心裏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跪了，太累了……

蘇紫凝馬上吩咐傳晚膳，所以三個人就坐下來一起吃飯……

直到用完膳，走出王妃的院門，林蕭然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氣，心想：真累……玉兒一直認為自己惱她當年‘使小性’，跟自己發脾氣、吵架了，致使自己氣了兩年，不肯原諒她，就每天謹小慎微地討好自己，希望自己消消氣，能原諒她……其實，他林蕭然堂堂一個大男人，怎會那般小氣？

其實，這一切的一切，全源自於那年的‘亥時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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