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然的身體在迅速下落，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死了，但他的內心很平靜，一點兒也沒有垂死的恐懼，因為他知道：就像鳳凰涅盤一樣，只有浴火而亡之後，才能獲得重生，這就是他找到的答案……就像《黃粱一夢》裏的盧生一樣，活著時，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夢境裏，只有最後身死了，才發現恍然一夢……他也一樣：既然身在其中，無法破解幻境，那麽死後幻境也就不攻自破了，也許自己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會發現從另外一個世界中醒來，說不定在那個世界裏，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菲兒，不賭一下他又怎麽會知道呢？所以在別人眼裏的這種自殺行為，在他看來，只不過是唯一的打破幻境的途徑……他就這樣一路下落，等著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暮然間，他發現有一個人影從他上面飛快地落下來……他驚呆了，隱約從衣服的顏色來看，竟然是陌如玉，這個傻丫頭竟然想跟他一起死？正想著那丫頭已經落到他身邊，他急忙伸手去拉她，只拉住了衣袖，那衣袖刺啦一聲就撕裂了，然後那丫頭繼續往下落去，慌亂中林蕭然又抓了一下，貌似抓住的是衣角，同樣的一聲破錦的撕裂，那丫頭就這麽直直地掉了下去……不過她死不了，他想，剛才自己拉了她兩次，大大緩沖了下落的力度，何況她有‘鳳麟甲’護身，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應該無大礙，倒是自己剛才一拉她，下落的速度更快，恐怕馬上就要死了，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音……

林蕭然本以為自己立刻就會骨斷筋折、內臟破裂、吐血而死，然而，貌似懸崖底部有一層厚厚的落葉，他就是這樣摔在落葉上，把地上砸了個大坑，心頭氣血上湧，但緩過這口氣，試著動了動身體，才發現什麽大礙，照理說剛才自己縱身躍下，落地時大約頭朝上、腳朝下，頭沒傷著，貌似腿骨也沒有斷，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這時候就聽到了遠處痛苦的□□聲……

陌如玉，他才想起陌如玉，莫非她崴了腳？他掙紮地爬起來，往她發聲的地方找去……

然後，他看見那小丫頭就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大口的鮮血從她的嘴裏噴出來，已經染紅了胸口的衣服……他心膽俱裂，大步地沖上去，一把把她摟在懷裏，用手掌抵住她的後心，把自己的內力源源不斷地給她渡了過去，但是他知道者只能撐一時，這丫頭這回恐怕是真的要死了，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不過怎麽可能？她有家傳的鳳麟甲呀，雖然從這麽高落下來必死，但他都沒什麽，陌如玉怎麽會摔成這個樣子？想到了這裏，他猛地撕開了她的領口，沒有，裏面沒有鳳麟甲，他又撕開了她的前襟，被鮮血染紅的胸口，就這樣呈現在他的眼前，裏面沒有鳳麟甲，這丫頭就穿了一件普通的內衣。他猛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麽，他猛然間撕開了自己的外衣，他看見自己的內衣上閃爍著那‘五彩繽斕’的柔和的光芒……原來是這樣……原來這衣服平時是淡黃色的，受到沖擊、起保護作用的時候才會變色……原來這個傻丫頭早就把這保命的‘鳳麟甲’給了他，卻謊稱是‘造夢儀式’必須要穿的衣服……

而今天自己一心求死，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鳳麟甲保護了他，這就是陌如玉比自己跳下來的晚，下落的速度卻比他快的原因，這鳳麟甲起了緩沖的作用，落地時也保護了他的身體。而陌如玉若不是被他在空中拉了兩次，緩沖了一下，那時離崖底也不太高了，恐怕早已摔成肉泥，恐怕最後這一口氣也沒了……想到這裏他的淚水奔湧而出。

一只溫柔的小手輕輕地幫他抹去了淚水，就聽到陌如玉輕輕地說：“你怎麽哭了？”

他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沖她喊道：“你怎麽那麽傻？你為什麽要跳下來？”

陌如玉咳了一聲，血水順著她的唇角留下，他連忙幫她順氣，就聽她接著說：“我……我不傻……我只是……只是因為太愛你，我愛你，我愛了你這麽久……但我也知道，你心裏只愛菲兒，不愛我……但是沒關系，我愛你就行了……”

“你為什麽把‘鳳麟甲’給了我？你不說衣服太小，只適合你穿嗎？怎麽變大了？”

“因為，你跟我說過，也想要一件……可我只有一件……你還記得我的‘鳳麟甲’有頭套和手套嗎？我把這些材料加在一起，按照你的尺寸，給你重新織了一件……”

“你為什麽要跟我一起死？”

“我沒有想要死……我只是看你跳下來，就想都沒想跟著你跳了……其實每天能看見你、每天能跟你說話、每天能為你做飯、每天能照顧你、跟你在一起，我就滿足了……都說女人很傻，但是為了愛你，我願意……我願意就這樣一輩傻下去，這樣傻傻的一輩子陪著你，可是……可是為什麽，連這樣一個卑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為什麽你要尋死？為什麽你一定要尋找所謂的答案和真相？”她已經泣不成聲。

林蕭然覺得心如刀絞，他滿面淚痕地看著她說：“我知道你對我的情誼，知道你對我的真心，只不過我先認識菲兒，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以貌取人’，我不是因為你不如菲兒漂亮……只是，我把心先許給了菲兒，就不能再給你了……”

陌如玉用手溫柔地拂過他的唇，她說：“我知道……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心甘情願地為你造夢，讓你跟心愛的菲兒在一起，這不是很好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做？你知道嗎？看見你跳下來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掏空了……我忘了我把‘鳳麟甲’給了你，忘了你跳下來根本不會死……忘了我可以從密道下到崖底來救你，忘了我就這樣跳下來‘必死無疑’……我心裏滿滿的都是你，腦子裏一片空白，想都沒想就跟著你跳了下來……你看，女人都很傻，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的女人更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傻不傻，反正現在我就要死了，我其實並不想死……可是……可是……我現在就這樣傻傻地跟你一起，不顧一切地跳下來了，所以，這一次，我是真的快要死了……以後真的不能再照顧你了……不能再為你造夢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我也沒辦法……我也不想這樣的……”

“可是，可是你不是‘聖女’嗎？你不是有很多凡人沒有的能力嗎？告訴我怎麽才能救你？我一定要救你！”林蕭然哭道。

“沒有辦法，我也是凡人，受了致命傷，也必死無疑……沒有人能救我……”陌如玉說著，鮮血又順著她的唇角留了下了，林蕭然趕緊加大了自己內息的力量，幫她護住心脈上的最後一口氣。

就聽到陌如玉斷斷續續地接著說：“我……我快不行了……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你一定要明白，我不會騙你……那就是……這就是你實實在在的人生，無論在王府、在客棧、還是在百花谷，沒有幻境，這就是你的人生，所以今後千萬不要想著如何打破，尋找答案之類的事了……換句話說，即使是在夢境或者幻境裏，如果你死了，也就真的死了，不會有所謂的‘醒來’，你一定要相信我……”陌如玉斷斷續續地說。

“可是，有很多事都解釋不通，我才想尋求答案的！”

“沒有答案，一切的不合理都來自於我……不過，你放心，以後不會了……我死之後，一切都會很正常了，只求你……只求你今後好好地活著，離開百花谷，找個好姑娘，生兒育女、安度此生……只是……只是千萬不能再尋短見，因為你這條命是我的命換來的，你要珍惜，人死了真的什麽都沒了，不會有重生，我就是例子……你明白了嗎？”陌如玉繼續勸道。

“你不準死，你不可以死，你怎麽能就這麽拋下我呢？”林蕭然哭道。

“我……我也不想死，我也舍不得死，但是誰也抵擋不住死亡的降臨，不是嗎？不要……不要難過……反正你也不愛我，所以不要為一個你不愛的女人難過，雖然我死以後，你不能再見菲兒了，但是菲兒只是個夢，現實生活中還有很多好女子，你一定能找到那個真正‘愛你的’和‘你愛的人’，要珍惜你的人生……你沿著崖壁向右走，就能找到上去的密道，你要好好活著，也不枉我跟你朋友一場，好嗎？”陌如玉叮囑道。

“我要帶你去療傷，我要找最好的醫生治好你。”

“別傻了，沒用了，我身上幾乎所有的骨頭都斷了，內臟都震傷、出血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你若挪動我，立刻就會死，我想你知道的……”陌如玉艱難地說。

她喘了口氣，接著說：“我死之後，拜托你把我埋在黃花樹下……在那裏，我度過了今生最快樂的時光，我曾每天為你造夢、看著你酣然入睡、進入夢境……我就這麽傻傻地看著你、守著你、護著你……直到你醒來，每個人一生中都有最珍惜的人、最難忘的美好經歷，對我來說最美好的就是：跟你做朋友的這些日子，就是陪伴你的這段時光，所以我希望死後能葬在那裏，雖然我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我相信‘精神’，我這顆愛你的心會永存在那裏，會一直陪伴你，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不要死，誰說我不愛你，只不過以前……以前我對你只是‘兄妹之情’，我要找最好的醫生治好你，只要你活著，只要活下去，我發誓……我會嘗試著去愛你……不，我保證愛你，只要你活著……”林蕭然哭道，他俯下身向陌如玉的唇上吻去，他的吻深沈而充滿愛戀，他把陌如玉唇裏的血水一起吻進了自己的心裏，絕對不能失去這樣一個朋友，這樣一個深愛他的女子，他心如刀絞。

陌如玉像是被他的深情一吻驚呆了，等她回過神兒來，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你……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的是真的，只要你活著，我就愛你！我要你活著，接受我的愛……”林蕭然非常誠懇地說道。

聽了這些話，陌如玉重傷之下本來逐漸模糊的意識似乎瞬間清明起來，她掙紮著拉住林蕭然的手問道：“真的嗎？”，猛然間她覺得自己不想死了，心裏湧起了強烈的求生的欲望，她要活下去，活著接受他的愛，接受這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愛情……

暮然間，巨大的閃電劃破了白日的天空，萬裏晴空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裂縫，在五彩的霞光中，一艘巨大的木帆船出現在裂縫裏，就在林蕭然的目瞪口呆中，緩緩降落下來，從船上下來六個身穿白色緊身衣的人，帶著頭盔，看不出樣貌，他們擡著一個擔架，快速跑過來，麻利地幫陌如玉用夾板固定住頭部、四肢和身體，然後把她擡上擔架……

陌如玉拉著林蕭然的手癡情地說：“你一定要等我，無論等多久，我求你一定要等我，你要相信，為了你，我一定會活下去，一定不會死……你不要回大宅，去我家等我……”

林蕭然在她的額頭上深深一吻，說：“我發誓，我一定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我保證不去大宅，我去你家……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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