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響兒，就聽陌如玉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讓我想想，整理一下思路……再告訴你……”林蕭然陷入了沈默……

他開始努力回憶：在大宅裏，莫玉瑤一直對他極好，把能想到的、能給的，都千方百計的找來給他，大概覺得沒什麽可給了，就提出來要嫁給他，還解釋了理由，說漢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就嫁給了自己的家奴衛青，這種事自古就有……他因為傷了她心中有愧，就答應了。

大婚那天，來了很多賀喜的客人，卻都很奇怪，他們都稱呼莫玉瑤為公主，稱呼他為附馬，卻沒有稱呼‘封號’，每個公主都應該有封號，他母親被封為‘南國公主’，漢武帝的姐姐叫‘平陽公主’，而莫玉瑤卻不知道是什麽公主？其實他本可以問她的，卻沒問……以前沒問，是覺得她是狐仙，自然沒有封號；後來知道她是人，也沒有問，是覺得他們成親之後自然會知道……再後來沒有問，是覺得或許這是個解開問題答案的鑰匙……

也就是說，以前只要他發現問題，提出來了，第二天就有相應可以解釋的答案出現，合情合理、無可辯駁，但是如果他不提出來，也沒人發現……這個問題會一直存在下去，貌似有人在根據他的提議及時修補錯誤……就像莫玉瑤這個公主，不是本朝的公主、沒有封號，他不提，也沒有人覺得奇怪……他要把這個漏洞留著，作為尋找答案的‘突破口’……

還有幾點無法解釋的疑問就是：

“第一：他回想了很多次，跟莫玉瑤在一起的情形，似乎莫玉瑤是第二次見到他，突然就很愛他了，如果是一見鐘情、或者是被他所魅惑，那麽，為什麽不是第一次見面呢？那時候為了救母親，莫玉瑤提任何要求他都會答應的，但她只讓他簽了‘賣身契’，後來又說這府裏除了她是主人之外，其他人都是簽過‘賣身契’的奴隸，也就說讓他簽‘賣身契’只是個大宅人人要遵守的約定，跟她是否愛他無關。

第二：自己去後花園見她那一次，本對她沒有任何企圖，但是見了她之後與其說她被自己魅惑，倒不如說是她的舉動魅惑了他，林蕭然先是覺得每天為她和‘面首’值夜感到委屈，不想幹了，她突然摟住他，吻了他，讓他亂了心神，後來他們才在一起的。

第三：他讓她放一千盞孔明燈，不年不節的、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一般人都會懷疑，而且寫的那句‘我願意跟你走’，明顯是給什麽人傳遞消息，他之所以這麽做，是想看看莫玉瑤的反應，不出我所料，她什麽也沒問，一口就答應了，跟以前一樣無條件地滿足他的要求。

第四：放燈的當天，他騙她說讓她回房等，會給她個驚喜，然後他就跟陌如玉逃跑了，照理說她不久就能發現，至少會到處找他，但是直到他從黃花地回來，到陌如玉家收拾完東西，離開百花谷，都不見大宅裏有任何動靜，也沒見任何人追出來……這些都很蹊蹺……

想到這兒，他的心仿佛閃過亮光，慢慢地理出一些思路來了……心裏一松，一陣睡意襲來……夜遇殺手，帶著陌如玉狂奔到這裏，林蕭然覺得真的有些累了，篝火也漸漸息滅了，他有些困乏了，眼皮越來越重，終於抱著刀沈沈地睡去了……

睡夢中，好像又回到了南國王府，回到了童年時代，母親依然還在，每天晚膳後，都會給自己講各種典籍上的故事，而自己最喜歡的是《莊公夢蝶》：說的是莊周還是漆園吏時，沒事時就在家中空想，一日睡覺中突然做了一個夢，夢中自己變成了一只蝴蝶，很生動逼真的一只蝴蝶，感到非常愉快和愜意，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莊周……突然間醒過來、驚慌不定之間才發現‘原來我是莊周！’，不過是莊周夢中變成了蝴蝶呢？還是蝴蝶夢中變成了莊周？實在難以分辨……

母親說：莊子是想通過這個故事，提出一個警世性的問題——人如何才能認識真實？如果夢足夠真實，人卻沒有任何能力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在一般人看來，一個人在醒時的所見所感的，是真實的；夢境是幻覺，是不真實的。莊子卻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醒是一種境界、夢是另一種境界，二者是不相同的，同時又都是一種現象、一種形態、一個階段而已。莊子用一個最簡單的寓言來說明一個人類最沈重的疑問，即生死問題，訴盡了‘人生如夢’的真諦。

那麽……現在母親呢？林蕭然在夢中問自己：母親是活著？還是死了？……或者只是活在夢中……是母親本人，還是‘蝴蝶’？或者都不是？他在睡夢中掙紮著尋找答案……

依稀夢中又想起年少時，母親給他講解《列子·周穆王》的故事：傳聞周穆王是個非常愛獵奇的皇帝，當時有個從很遠的西方國度來的、會變戲法的人，被稱為‘化人’，本領高強，可以跳進大火而毫發無傷，可以跳到空中在雲端站立，能隨意搬動城市，會‘穿墻之術’……周穆王對他非常欽佩，視為神明、對他言聽計從，甚是照顧。一日，那化人請周穆王去他那裏游玩，便帶著他騰雲駕霧，頃刻間到了‘化人’在雲端的宮殿，讓周穆王大開眼界——富麗堂皇的宮殿、美麗炫目的景色、豐富悅耳的音樂讓他感到震驚和陶醉……心神不定之下，不敢久留，就請化人送他回去，那化人只用手將他輕輕一推，周穆王就從雲端掉了下了……

瞬間轉醒，發現自己好好地坐在大殿中，問及身邊的人，只說大王剛發了一會兒呆，並未離開過……化人解釋說只是帶他神游一番，無需動用身體，即所謂的‘神游太虛’……看來古人就可以把精神脫離肉體去神游，那麽……那麽自己在大宅曾經靈魂出竅去神游，也不算稀奇，林蕭然這麽想……

睡夢中似又想起曾讀過的董仲舒所寫的《李少君家錄》，說的是李少君有長生不死的藥方，但家中貧困，無錢買齊藥方上的所有藥，於是出山到漢朝為官，籌措買藥的錢，道成之後便離去了。按漢《禁中起居註》記載，李少君臨走時，漢武帝夢見與他一同登嵩山，半路上，有使者持著符節，乘著龍從雲端下來，說太乙請少君去。武帝夢醒後就對身邊的人說：“少君棄我而去了”，幾日後少君稱病而亡……

過了一段時間，武帝命人打開少君的棺槨，發現裏面沒有屍體，只有衣冠……按《仙經》上所說，上士能飛身升天，成為‘天仙’；中士游於名山，成為‘地仙’；下士先假死而後蛻變，成為‘解仙’；看來李少君已得道成為‘解仙’。

這個故事是說：人可以通過藥材成為神仙——長生不老、騰雲駕霧、起死回生……

那麽……大宅裏的莫玉瑤只是普通人，既有七情六欲，又會被匕首所傷、會流血，好像不符合書裏對神仙的描述……但她為什麽能讓母親起死回生呢？好像只有神仙能做到……

林蕭然就這樣在夢中輾轉反側、胡思亂想，睡得極不踏實……老是想起一些在王府隨母親讀的古籍典故，那時不曾如此回味過，如今，在夢中似乎‘融匯貫通’，一點一滴地匯總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是什麽呢？他也說不清……

他還記的自己讀過一本雜書，叫《周公解夢》，書中提到：夢，是窺探內心隱秘的鏡子，是另一種虛幻，卻真實的人生體驗。人們常會被奇異怪誕的夢境所震驚、所迷惑……那麽，夢又意味著什麽呢？暗示著什麽呢？它是否就是一種人們探索自己內心的體驗呢？那麽自己關於菲兒的那些夢又代表著什麽？暗示著什麽呢？……他費力地想著，卻找不到答案……

想到夢，林蕭然又依稀記起了曾讀過唐朝沈既濟所著的《枕中記》，其中有個《黃粱一夢》的故事，說的是：唐朝初年，有個盧生郁郁不得志，進京趕考而落榜，垂頭喪氣……

一天，他途經邯鄲，在旅店裏遇到了道士呂翁(即呂洞賓），盧生自嘆貧困，呂洞賓便拿出一個瓷枕頭給他枕上……

盧生倚枕而臥，已入夢鄉便娶了美麗溫柔的妻子，中了進士，而後升為陜州牧、京兆尹，最後榮升為戶部尚書兼禦使大夫，封為燕國公；他的五個孩子也高官厚祿，富貴終生；盧生兒孫滿堂，享盡榮華富貴……

八十歲時，久病不愈，最後氣絕而亡……而後，盧生一驚而醒，轉身坐起，左右一看，一切如故，呂洞賓坐在旁邊，店主人蒸的黃粱飯（黃米飯）還在鍋裏……

盧生急忙問：“難道那是個夢嗎？”呂洞賓道：“人生如夢，輝煌沈浮，不過如此！”……

盧生惆悵良久，謝道：“人生的恩寵榮辱、命運的困窘通達，得失之理，生死之道，我終於悟到了，原來先生是在遏制我的欲念”……

林蕭然在睡夢中艱難地探索著……那麽……那麽自己在大宅的種種是否是‘黃粱一夢’呢？……他試圖撥開心中的層層迷霧，尋找答案……可是……可是好像沒有答案……

林蕭然就這樣胡亂做著各種夢……說著夢話……滿頭大汗……然後被陌如玉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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