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然走進了母親居住的小院，這裏被布置的精巧而典雅，是母親一貫喜歡的風格，丫鬟仆人也一應俱全，不比以前王府裏的少，莫玉瑤對母親已諸多照顧，這他早就知道，也很放心！

之前他只敢遠遠地觀望，鼓不起勇氣前來拜訪，怕的就是母親那種看陌生人的目光，他很懷念那個疼愛他、關心他的母親，只是那個母親永遠都回不來了……

提前一天送了拜帖，提前告知，就是怕母親以為他以大宅的‘男主人’的身份前來，他只想以晚輩身份拜訪，希望母親有個心理準備，哪怕忘了他這個兒子，還可以認他做個晚輩，就像莫玉瑤說的，他可以跟母親做個朋友，重新認識一回。

剛走進院門，就見母親從裏面迎了出來，還是那般儀態萬方、光彩照人，南國公主特有的氣質風度一分也不曾減弱，風采似乎更勝當年……他一時有些恍惚，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就見母親已經萬福到地，說道：“民女見過林公子！”。

他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扶起，接著趕緊跪了下去，磕頭還禮說：“晚輩還禮了，你是長輩，該我向您請安才是！”

母親笑了，依然像從前一般把他攙起來，溫和地說：“那咱們以後就兩免了，平輩交往可好？”

“好……”他應著，眼角有些濕潤，母親從來都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的靠山，直到他失去她的那一天……如今失而覆得，他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已無憾！

進屋雙雙落座，侍女奉上香茶，二人寒暄了一番。林蕭然正想著該找個什麽話題跟母親敘敘舊，就見她的右腕上戴了一只古舊的銀質手鐲。他很奇怪，之前從未見母親戴過，他們母子親密無間，他每日在她房內午休，見過她所有的飾品，何況母親貴為公主，平日戴的都些是名貴的金鐲、玉鐲，而銀手鐲多為貧家婦人所戴，母親沒有銀手鐲，但這只銀手鐲上的花紋卻很是別致，從色澤上看也很有年代了，難道是她來這兒之後別人送的？

於是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夫人這只銀鐲及其精致，非尋常可比！”

母親笑著道：“林公子果然好眼力，這手鐲是我初見主人時，主人所賜，據說是秦宣太後羋月的遺物，上面的花紋是遠古符咒，長久佩戴有延年益壽之功效。”

“哦，竟然有這般神奇的功效？夫人可否借在下一觀？”林蕭然問。

“這有何妨，林公子盡管拿去細看。”母親說著就摘下腕上銀鐲遞了過來。

林蕭然趕緊接了，入手的感覺沒有想象的那麽重，好像這鐲子有部分是空心的，既然是太後的鐲子又不缺銀子，怎會是空心的呢？唯一的解釋就是這裏面可能藏了什麽東西……再仔細一看，原來這鐲子內側的花紋裏暗藏著一種遠古的鐘鼎祭祀文字，他凝神細看，只見內壁上浮現出‘八卦乾坤’的字樣。

‘八卦’？他心念一動，‘八卦鎖’？原來這銀鐲是用精致的八卦鎖將兩個半圓‘合二為一’制成的，內有暗格，裏面一定藏了東西，是什麽呢？他很好奇！

正想著，就聽母親說：“林公子請稍坐片刻，我在廚房為公子做了些茶點，要趁熱吃才好，剛才還差了些火候，這會兒怕是好了，我這就去拿來，請公子品嘗一下我的手藝。”

林蕭然趕緊站起來道謝，等母親一走，他拿著銀鐲又研究了一番，然後有些猶豫了，他知道八卦鎖變化多端，除非一次性依次打開所有的密碼鎖扣，否則錯一次，新的覆雜卦碼馬上會代替原來的，就永遠打不開了，如果硬砸，一定會損壞裏面藏得物件，雖然他學過開啟之法，卻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不試一下也不甘心……略一思忖，就開始小心的動手開鎖，這是個細致活，絲毫馬虎不得，不一會他就聽到哢嚓一聲微弱的機括聲響，手鐲一分為二，一個紐扣大小的八棱形的玉質物件便落到了自己手中，上面篆刻著古舊的花紋，此時就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母親回來了，他急忙將那物件藏入袖中，把手鐲覆原。

這時母親已托著茶盤走了進來，茶盤上放著幾盤精致的點心，都是他以前最愛吃的，有棗泥糕、豌豆黃、蕓豆卷、糯米桂花糕、杏仁酥，看到這些林蕭然眼睛濕潤了，看來母親雖然忘了前世自己是她的兒子，卻還會做自己喜歡吃的糕點，看樣子有些事是不會忘的。

“林公子，嘗嘗吧，看看我的手藝可合你的口味。”母親笑著招呼說。

林蕭然拿起一塊棗泥糕放進嘴裏，還是以前那熟悉的味道，他的眼睛裏再次蒸騰起霧氣，往事如煙，在王府裏的生活又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如今他再也不是那個懵懂的少年，而母親也不再是那個疼他愛他的母親，她已經忘記他了……他大口地吃著，看著母親幸福的笑了……

林蕭然試探地問道：“夫人手藝這麽好，肯定常做這類點心給家人吃，不知夫人可有家人？”

母親聽了露出很傷感的神色說：“我不記得了，從這大宅中醒來的時，我就忘記之前的一切，禦醫說可能傷了頭部，吃了很多藥也不見好，我想我曾經一定是有家人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哦，原來如此。”林蕭然心裏黯然道，看來母親真的喝了孟婆茶，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過今天看見你，我就有種好親切的感覺，我這個年紀的人如果有孩子，大約也會是你這麽大了。”母親由衷地說。

“那我給您做兒子，好不好？”林蕭然趕緊說。

“那怎麽使得，您是這大宅的男主人，怎麽能給我這個民女做兒子呢？”母親有些惶惑。

“這有什麽使不得，我是個孤兒，就想有您這樣一個娘親，今天品嘗了您親手做的茶點，很是喜歡，就想做您的兒子。”說著林蕭然已經拜倒在地：“娘親在上，請受孩兒大禮參拜。”

母親連忙雙手把他扶起來，就像以前在王府裏一樣，萬分愛憐地說：“快起來，地上涼，病了就不好了，你這個兒子為娘認了就是。”

林蕭然緊緊地抱住了母親，他很久沒有抱過母親了，今天失而覆得，他的心裏充滿了親情和溫暖……有娘的孩子真好……

之後，林蕭然就三天兩頭地找理由來探望母親……開始幾次，都有驚喜和感動，母親每次都會變著花樣地給他做各種好吃的，都是自己兒時愛吃的口味，還給他親手縫制了新衣，針腳繡工也是昔日的模樣，這讓他異常感動……

可是日子長了，他發現母親真的與往日不同了……不再是那個風趣幽默、溫良細致、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母親了……她除了把以前的事忘了之外，現在記性似乎也不大好，而且話也少了很多，每次除了端上各種茶點殷勤地催他品嘗之外，就是枯坐著，好像跟他沒什麽話，或者惶惑地不知道說什麽好，以前的母親絕不是這樣的。

以前一早起來，他就會給母親去請安，母親總是在堂屋裏坐著，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走進來，母親對他總是千般的不舍、萬般的愛憐，那種發自內心的愛，讓他每每感到溫暖和感動，母親甚至都舍不得讓他行請安禮，怕地上涼，把他凍著……正午時分，他總是盼著早點兒下課，好去陪母親用膳，母親總是喜歡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地為他做各種好吃的，他經常叮囑母親別太勞累，府裏奴仆成群，何必自己這般辛苦，母親總是說：“為娘的親手做了，看著孩兒吃，娘心裏高興，也就不覺得辛苦……”那份舔犢之情，讓他刻骨銘心。

那時中午，他習慣在母親的床上午睡，母親總是輕輕地摟著他，用纖纖玉手輕拍著他的背，讓他在這份溫情的氛圍中酣然睡去，母親身上總是有種特別好聞的味道，至於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母親從不用熏香之類的物品，不喜這類凡俗之物，所以那香氣一定是母親天然具有的，每次躺在母親懷裏，他的心都無比的愉悅和寧靜，有種回家的感覺，對他來說，母親在哪裏，哪裏就是他的家。

那時晚膳後，他喜歡跟母親一起研習四書五經，母親用自己的博學，將這些枯燥的知識深入淺出地，融合了各種古今中外的歷史典故和趣事講給他聽，讓他不但學到了知識，還學會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如果說師傅們教了他各種才藝和技能，那麽是母親幫他將這些知識融會貫通、學為己用，所以母親對他來說不但是慈母，還是良師、是益友、是知己、是玩伴……

可是，如今的母親……總是跟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她不再風趣、不再幽默、不再博古通今，甚至不再跟他閑聊……每次端上茶點之後，她都有些手足無措、沒話找話，說的也都是些家長裏短、這些母親之前都不屑的話題，好像把以前他們母子間喜歡的談話內容，真的都一概遺忘了……最重要的是，林蕭然覺得母親對他的愛變成了客氣，那種骨子裏具有的深愛和寵溺，已經被一種程序上的客套和殷勤所替代，他不知道這是否是錯覺……

這個母親給林蕭然的感覺是不同的，就像……就像古籍裏記載的神仙做的‘人形玩偶’……

‘玩偶’？林蕭然不知道心中如何會冒出這樣一個詞語，但是確實，這個母親就像莫玉瑤告訴他的一樣，已經忘記了前世種種，如今只剩下軀殼，一個跟他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美麗軀殼，那個疼他愛他、知他懂他，視他為生命的母親真的永遠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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