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然又在做同樣一個夢了，只不過他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裏，有個美妙的世界：仿佛在世界的盡頭，有棵綴滿黃花的參天大樹，落英繽紛，奶黃色的花瓣隨著微風飄然而下，空氣中彌漫這一股沁人的芬芳，淡淡的、不強烈，卻清幽襲人，讓人忍不住地眷戀……

好像習慣了，跟以前的無數次一樣，林蕭然走到樹下，在大青石上坐下，默默地等待……在等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只不過等待好像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然後，一雙柔軟的小手從後面伸過來，蓋住了他的眼睛，他聽到了那久違的銀鈴般悅耳的聲音：“你等我多久了？”，他用手覆蓋在那雙柔軟的小手上，感受著那份淡淡的溫暖，回頭望去，入眼的是那樣絕世美麗的少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蕭然總覺得每次見到她，她都比以前更漂亮了，也許這就是‘女大十八變’吧。

還記得八歲生日那天，他第一次見到菲兒的時候，立刻‘驚為天人’，身為南國府的小王爺，從小到大見過美女無數，卻沒見過這樣的，他無法用確切的詞匯來形容，菲兒帶給他的沖擊和感受……那是一種完美的不真實的感覺，就像狐仙，就像‘聶小倩’，就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人，有著那種毫無瑕疵的完美，那種讓男人一見傾心的絕世容顏，雖然當時他還是個孩子，菲兒也只是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小女孩兒，可是卻毫無懸念的令他為之傾倒……他把對她的欣賞和愛深藏在心底，表面還是不願放下小王爺的矜持和驕傲……

菲兒不僅性情溫婉、善解人意，還有很多讓林蕭然佩服的才藝，比方說：琴棋書畫、內力武功、文學修養、歷史知識……凡是林蕭然會的、知道的，菲兒似乎都知道，身為南國王府的繼承人，母親從小就給他請了諸多老師，教他各種知識……他天資聰穎，一學就會，這些本可以傲視那些同齡人的本領，在菲兒這裏似乎都不值一提……無論他展示什麽才藝，菲兒都比他略勝一籌，卻總是不露痕跡地讓著他，給他留足了面子，像林蕭然這樣冰雪聰明的人，一看就明白，不過輸給這樣一個美人兒倒不丟人，他心甘情願！

菲兒曾拿來一幅唐伯虎的《仕女圖》跟他一起品鑒，當她慢慢打開畫軸時，芊芊玉手、潔白皓腕、曼妙如畫……而那畫上的仕女身著唐裝、身材臃腫、長眉細眼、渾圓臉龐，是個典型的唐代胖美人兒，林蕭然覺得好笑，不知那傾國傾城的楊玉環是否也是這副長相，在他看來毫無美感，也許他的審美觀跟古人不同，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這仕女有多美，比起菲兒來差太遠了。

今天是林蕭然十六歲的生日，菲兒知道他喜歡品茶，送他給一幅‘蘇繡’陸羽的《茶經》作為生日賀禮……菲兒介紹說《茶經》系統全面地論述了唐代有關茶葉的起源、生產、引用的知識，讀之讓人賞心悅目、回味無窮……林蕭然喜歡聽她說話、跟她聊天，每次都能學到很多新的知識，一些母親沒有安排的課程之外的知識，這讓他非常感興趣……

菲兒的茶藝極好，黃花樹下早已備有茶桌、茶具，每次相會，菲兒都會帶來各種名茶跟他一起品鑒……美人兒比清茶更加令人回味，‘琴裏知聞唯綠水、茶中故舊是蒙山’，沏一壺好茶，讓美妙的心緒在清澈透亮的茶湯中慢慢消融，在繚繞茶香在輕輕飛揚，人生如此，亦無憾……

不知道從何時起，林蕭然總覺得，每當他專註看書或者看畫的時候，總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停留，但每當他回頭望去的時候，菲兒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或者說他偷看她的次數更多些，有時候都偷看得人家有些害羞了，當一朵桃花的色彩在菲兒秀美的臉上蕩漾開來的時候，林蕭然的心也如春水般溢滿漣漪……

林蕭然心裏愛極了菲兒，很想向她表白，但每次話到嘴邊了，他都有些猶豫……從小到大，他們見過無數次了，這些年來，他對她一直以禮相待，除了拉拉手，甚至都沒有抱過她，因為心裏一直覺得：菲兒是個值得他用一生去愛和呵護的好女子，他不願意讓自己顯得冒冒失失地、有違君子之禮，今生還很長，要跟菲兒過一輩呢，不急在一時……

有多少次，他都盼著自己快點兒長大，等滿了十六歲，成年了，就要送給菲兒一個定情之物，向她求親，告訴她自己是多麽的愛她，要娶她為妻，要跟她朝夕相處、日日相伴，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一位如此美麗、多才、賢良、溫婉的好女孩兒……他要好好待她，跟她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懷揣著母親剛給他的‘傳家寶’，作為定情之物，打算送給菲兒……那是一塊奶黃色巴掌大小的圓形玉璧，中間無孔，玉質細膩光滑、通透無暇，正面有一幅淺浮雕，刻的是一片亭臺樓閣、層層殿宇，極盡繁盛奢華，不知是何處？反面則光滑無字。母親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白天隨身攜帶，晚上壓於枕下，有定氣凝神、護心養顏的功效。

他從懷裏拿出玉璧，準備給菲兒一個驚喜，這樣的寶物送給菲兒這樣的美人兒正合適……誰知低頭一看，只見那原本光滑無字的玉璧反面，赫然呈現出三個瘦金體的大字——‘黃花地’……他有些恍惚，翻過來細看，正面的浮雕依然還在，好像更清晰生動了些，但是……但是這反面的字跡是從何而來的呢？他有些不知所以……

‘黃花地？’這是什麽意思，是個地名嗎？黃花……難道指的是這樹上的黃花，難道這裏就是‘黃花地’？以前他怎麽從來就沒想過呢？

他就這樣手持玉璧楞了半響兒……莫非有什麽古怪？難道這塊家傳的玉璧有什麽秘密？他有些惶惑，有些不知該怎麽辦？最後還是決定，明日問明母親，再送給菲兒也不遲，所以他把玉璧又揣回了懷裏……

擡頭望去，菲兒正背對著他，在研讀《茶經》，那纖柔的背影無限美好……他很想去抱抱她，用雙臂把她輕輕地圈入懷中……但是，內心深處好像……好像有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他、折磨著他……是什麽呢？他不確定，也不明白……只是……只是就是有個模糊的感覺阻止著他……他無數次想伸出手臂、輕輕地將那個美麗的人兒摟在懷裏，想對她說：“我愛你，嫁給我好嗎？”……然而他想了無數次，在心裏抱了她無數次，卻不敢付之於行動……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看著她笑、看著她跟自己說話，體會著一個多年的知交摯友，兩個人之間的那種純純的、‘兩小無猜’的真摯情感……

有時候，林蕭然也覺得自己臉皮太薄，太容易害羞了，尤其是面對心儀的女孩子，總是惴惴的，不好意思，也不敢直言表白，他在心裏給自己鼓了無數遍氣，默默組織著詞句，正考慮著該怎麽跟她說……

就見菲兒擡起頭來，看著他嫣然一笑，柔聲地問道：“怎麽了？你發什麽呆呀，像是在做夢一樣……”，於是，他如五雷轟頂一般地茅塞頓開……原來……原來這是夢，那阻止他的內心的聲音，就是在試圖告訴他——這僅僅是個夢，一個他做了無數年的‘春夢’……

原來這是夢，只有在夢境裏，他的菲兒才這麽完美，他害怕的、他不敢告訴她的、不敢說愛她、要娶她的，是因為他潛意識裏就知道：這是夢……一旦打破了夢境，夢醒了，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他不願意失去這樣一個美夢，所以就一次次地騙自己，讓自己重回夢中，來尋找那份只會存在於少年春夢中的美好愛情……

於是，午夜夢回中，林蕭然在自己的大床上暮然醒來，已是淚流滿面，耳邊仍回響著那個銀鈴般悅耳的聲音：“你發什麽呆呀，像在做夢一樣……”，但這句話是誰說的？他卻不記得了……

跟以往的無數次一樣，每次只要一醒來，他就忘記了剛才的夢境，忘記了夢裏的情形，忘記了夢裏的人……卻總有種刻骨銘心的感覺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所以，他不願意醒來，哪怕是個夢，也是個讓他不願醒、也不想醒的美夢，他翻了個身，試圖讓自己再次睡去，重新去尋找那個美夢，尋找夢中的人……誰知道卻怎麽也睡不著了……伸手摸向枕下，才驚慌失措地發現，臨睡前，自己親手放在枕下的那塊玉璧……竟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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