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她是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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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典禮到最後,有個新娘拋捧花的環節。

白色的花束呈拋物線向後飛去,飄下幾片稀碎的花瓣。

在一眾歡呼聲中,捧花落在一位卷發高個的女性手中。

她持著花,接過話筒笑著說:“雖然我能接到這份幸運很開心,但我還是想把它給更需要的人。”

楚江在一旁看著她的臉,微微皺起眉,對聞璟行說:“那個人好像是......”

說話間,女人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離近了看到她的臉,楚江想了起來,這就是姜隨的那個表妹任姣。

聞璟行低眼看她,眼裏瞧不出情緒。

任姣把捧花舉向聞璟行,聲音不大不小,正好一圈人能聽見:“璟哥,給你。等我表哥回國,你們要一直好下去。”

一時間周圍人議論紛紛,都往這邊看。楚江臉色有點難看,這什麽場合整這一出,心想姜隨這表妹怎麽這麽討人嫌。

須臾,聞璟行伸手接過花,低聲道:“謝謝。”

訂婚典禮結束後,聞璟行和楚江一塊出來。

風一吹,粉玫瑰的香氣更重了。聞璟行皺起眉,伸手把花塞到楚江懷裏,從西裝內襯裏抽出手帕擦手。

楚江見他這般嫌棄,說:“任姣就是個缺心眼的,璟哥你剛才搭理她幹嘛。”

“最近和他家生意上有往來,那麽多人看著,給她個面子。”

聞璟行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可花香味太重,手上沒擦掉,手帕倒沾得滿是香氣。

這味道實在難聞,想著還是玉蘭花好。長得好,味也好。

肖寧已經將車開到門口,聞璟行坐進車。朝楚江擺了擺手,正巧看到酒店門口站著的李謹,以及他旁邊的任姣。

兩人似乎在爭執什麽,李謹臉色有些不悅。

聞璟行微微瞇起眼,自動門緩緩關上,貼著防窺膜的黑色玻璃隔開了窗外的世界。

肖寧回過頭問他:“老板,直接回聞家嗎?”

聞璟行收回視線,摸了摸頸間的領帶,“去阮迎那兒。”

阮迎新租的房子更靠近市中心,一層樓兩個住戶,他住靠窗戶那間。

聞璟行手裏提著兩盒剛出鍋的栗子糕,阮迎愛吃,記得有次他為了買這個排了一小時的隊。

本來人家都賣完準備關門了,聞璟行又多給了老板錢白是讓人開竈。

將近一個星期沒見,小情人肯定很想他。他都能想象出開門之後,阮迎看到自己時那雙黑亮得跟小梅花鹿似的眼睛。

聞璟行按了下門鈴,沒人開。

他皺起眉,又按了兩下,依舊沒人。

聞璟行伸手拍了拍門,叫了聲“阮迎”。

阮迎家的門沒開,旁邊的門倒是開了。鄰居探出半個身子,說:“他不在家,好像有事兒出遠門了。今天單元樓戶主開會,他就沒來。”

聞璟行對她說了聲謝謝,掏出手機給阮迎接了電話。

幾聲響鈴後,耳邊傳來溫軟的聲音:“聞先生?”

光是聽他的聲音,聞璟行這些天繃緊的神經松快不少,他聲音不自覺溫柔了些,“去哪了,怎麽不在家?”

“啊,聞先生是去找我了嗎?”阮迎小聲說了“抱歉”,“我這幾天請假回老家了。”

“回老家?”

聞璟行才意識到和阮迎在一起這麽長時間,從沒聽他提過有關家人的事。

“家裏出了什麽事情嗎?”

“沒。”阮迎聲音很輕,“爸媽忌日。”

肖寧靠在車上,按例等老板給他發消息後再回去。擡頭卻看到聞璟行從單元門出來,手裏還提著栗子糕。

他連忙上車,按開自動門,問:“阮先生不在家嗎?”

“嗯。”聞璟行坐上車,“他回老家了。”

“這樣啊,那我送您回去?”

聞璟行問他:“我明天有什麽工作安排嗎?”

這話問得有些突然,肖寧楞了楞,如實說:“公司倒是沒什麽事,就是晚上有個飯局。”

“推了。”

聞璟行拿出手機,給肖寧發了個地址,“給我訂張車票,要最早的。”

“好。”

地址是某市縣城鄉鎮上的一個村子,地方比較偏,八成沒有直達的火車,得中途轉長途汽車。

肖寧微微皺著眉,盯著這串地址。

他怎麽感覺這個地方有些熟悉,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

長途汽車晃晃悠悠十幾個小時,終於在售票員的吆喝聲中停下了。

車門一打開,阮迎跑下去,蹲到路邊吐了個天昏地暗。本就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兒只能吐出些水。

他擰開礦泉水漱完口,一手捧著剩下的半瓶水洗了洗臉。肌膚滲進絲絲涼意,緩適了胸口的悶痛。

有風吹過,樹葉窸窸窣窣混著六月早蟬的叫聲,一齊送到耳畔。

阮迎擡頭,當空的太陽照得他半睜著只眼,頭上是枝繁葉茂的玉蘭樹冠,白花粉萼開得燦爛。

他輕閉上眼,深吸了一口玉蘭花的清香,沁人心肺,這才算是真正到了家。

阮迎沿著土路往村裏走,正迎上一位戴著草帽、扛著鋤頭的大爺,他眼瞇成條縫,問:“玉蘭?”

被叫“玉蘭”的阮迎笑著打招呼:“王伯,是我。”

“回來了啊,哎喲,確實是到日子了。”他摘下草帽,笑得和藹:“晚上來我家吃,讓你大娘給你燉排骨。”

阮迎靦腆地笑,點點頭,“好,那就給您添麻煩了。”

“這孩子,客氣什麽......”

在一聲聲“玉蘭,回來了啊”,“玉蘭,這次住幾天吶”,“玉蘭,來我家吃飯”中,阮迎總算是到了家。

許久不回,門鎖生了銹,擰了好幾遭才推開吱吱嘎嘎的門。

趁著太陽正高,阮迎把被子晾曬上。他拿起大門後的掃帚,掃了遍院子。

院子中央的磚頭凹陷下去一塊,以前這裏有棵直徑半米粗的冬棗樹。後來刨了去,留下個坑。

阮迎在這裏種過幾棵玉蘭樹,陸陸續續都死掉了。

玉蘭花瑩潔清麗,大概也不想在這種地方生長。後來幹脆什麽也不種了,鋪上了磚。

天剛暗,阮迎拿著散好的紙錢,提著上供的水果點心籃上路了。

墳地不遠,就在村後面的楊樹林裏。

阮迎跪在雙親的墳前,將貢品擺好,燒了紙錢。漫天飛舞的黑色灰燼,落在他的發隙間。

他垂著眼,看著滾滾燒起的火焰。心想他該對爸媽說些什麽,可什麽也說不出,他也幾乎記不起他們的相貌。

四歲時,因為家裏窮,買的是最便宜的瓦斯。在一個蟬喘雷幹的午後,煤氣罐爆炸。兩個人,被炸得拼不出一具完整的身體。

最後只用一口短小粗糙的棺材,將夫妻倆短暫潦草的一生葬在這裏。

黃紙燒完,阮迎趴在墳邊磕了兩個頭。

右掌心不巧按在未燃盡的紙片上,燒紅了一塊皮膚。

雖有些痛,阮迎不以為意。起身拍拍膝蓋上的黃土,提起空竹籃子,踩著土路上夕陽的尾巴回家了。

晚上在王伯家吃好飯,正要走的時候,王大娘從裏屋提了箱高鈣奶給他,“明天去看書秀的時候,把這個給她喝。她腿不好,一到潮濕天骨頭就疼。”

阮迎接過,說了聲“謝謝”。

等他走後,王大娘鎖好大門,嘆了口氣,“苦命的孩子。”

天剛蒙蒙亮,阮迎穿好衣服起床,到院子裏的水龍頭旁洗完漱,拿著昨晚準備好的東西,騎上借來的自行車。

大約半個小時,到了鎮上。最早的公交車還沒發車,阮迎提著東西坐到了最後排。

隨著電子播報音“前方到站,江水縣女子監獄”,他按了停車鈴,下了公交車。

進了監獄,阮迎把探監證明交給工作人員。

對方一邊審批,一邊問:“你和張書秀什麽關系?”

阮迎垂了眼瞼,輕聲說:“她是我媽媽。”

層層檢查,阮迎終於坐到了探監室。他摳著衣角,等著對面的人出來。

幾分鐘後,女獄警帶著名服刑婦女出來。她一叢短發摻著半數白發,聳著肩,佝僂著背,坐到了玻璃後的凳子上。

張書秀擡頭看著阮迎,下耷的眼皮遮著半個瞳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又帶著些許的寬慰。

她張了嘴,“玉蘭。”

隔音玻璃擋住了聲音,從口型能看出是這兩個字。

阮迎眼睛有點濕了,他拿起一旁的電話聽筒,指了指。張書秀朝他點點頭,雙手捧著電話放到耳邊。

“......大娘,這一年過得好嗎?”

“好,好。”張書秀笑著,眼角疊起皺紋:“我最近給舊書縫線,掙了不少分。錢也夠用,還能存下點,監獄長當著二百多人表揚我呢......”

阮迎笑著笑著突然就哭了,低下頭用袖子緊緊地捂著眼。

“玉蘭啊,你過得怎麽樣啊,我瞅著臉是比去年圓了點,在學校生活怎麽樣啊,學習緊張嗎?”

“我兩年前就已經畢業了,現在已經工作了。”

“對對,你瞧我這記性,怎麽都給忘了。”

阮迎從滿臉淚水中綻出一抹笑,“我見到聞先生了。”

張書秀一楞,笑容愈開,眼睛也愈紅,“真的嗎?真好啊真好啊,一定得好好謝謝人家,當初要不是他,你就......你瞧我,又提那些不好的事了。”

阮迎抿著唇搖了搖頭,“我現在過得很好,一年要比一年好了。”

半個小時的探監時間到了,阮迎抹了把濡濕的眼,帶著鼻音,“大娘,我明年再來看你。”

“哎。”

張書秀被兩名女獄警帶走了,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他,嘴唇動了動。

她是在說:“手上記得塗藥。”

阮迎攤開手掌,昨天被燒到的那塊皮膚,此時紅中帶褐,泛著刺痛。

一聲哽咽,豆大的淚珠接二連三地破碎在燒傷的創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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