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櫻高中的食堂還是不錯的, 有很多同學都選擇不帶便當，在食堂吃飯。”

在人流量大的食堂裏, 吉野順平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什麽叫做萬眾矚目，每天能在這種註視中生存下去真的很不容易吧。

沒關系，他們都是在看瀧若葉，不是在看我，吉野順平反覆提醒自己，以直面這些探究的目光。

“你今天想吃什麽呢？”瀧若葉問道。

“...咖喱飯吧。”

“我也想試試。”

瀧若葉和吉野順平點了一樣的咖喱飯套餐，端到了靠窗的桌子上。

吉野順平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瀧若葉, 恍惚了一下。

上一次和同學一起吃飯是什麽時候？電影鑒賞社團還在的時候, 他偶爾會和那兩個朋友一起吃飯，也曾一起開心地討論過電影的劇情。但自從社團活動室被人霸占，自己也得罪了那些人後, 電影鑒賞社團名存實亡，連那兩個朋友都對他避之不及。

他們是為了自保, 吉野順平明白他們的想法，對他們並無怨言, 但同時也不對他們抱有期待。

“那個...我們可以坐在這裏嗎？”

吉野順平腦海裏正在想著的兩張臉龐剛好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們有些想逃避吉野順平的目光，面露愧色。

“...好, 學姐呢？”吉野順平看向瀧若葉。

“沒問題。”

這是一張四人桌, 剛好坐滿。

“學姐好。”

“學姐好。”

他們坐下後立馬就向瀧若葉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

“你們是吉野順平的同學嗎？”瀧若葉問道。

“對，我們和他是同一年級的。”

瀧若葉看了他們一眼，對他們有了大致的印象。兩個人都身形瘦弱, 一個身材稍高，留著黑色中分短發；一個稍矮，褐色的短卷發,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我叫瀧若葉。”在他們說話時，瀧若葉就會停止吃飯，專心聽他們的話語，她左手兩指握住的不銹鋼勺子在天光下閃爍，在她的指尖如同一件名貴的銀器一般。

沒錯，吉野順平的註意力根本沒能放在他們身上，對他們來找他的緣由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順平，你知道嗎？之前搶了我們活動室的那些不良少年，好像被小田老師逮住了。我們偷摸摸去教務處看了一眼，教導主任發火的聲音站在外面都聽得到。”他們想起教導主任的呵斥聲，笑意就忍不住冒了出來。

“只是三個人被抓了起來，那天霸占了我們活動室的可不止這些人。”吉野順平的臉上平靜無波，讓他們臉上冒出的笑容也變得尷尬起來。

“...但至少他們之後會收斂的。抱歉，我們之前一直都沒有去找你，直到他們被抓起來了才敢過來。”

“......”吉野順平擡起眼，“那你們還會去電影鑒賞社團嗎？就像以前一樣。”

“......”他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硬。

“我不是在質問或者譴責你們，我對你們的印象也沒有因為你們來了這一趟而變好或者變差。你們不想因為我而被牽連的話，只用這麽一直看著就行了，就和以前一樣，不用過來和我說這些話。它除了讓你們心裏少點愧疚感與負罪感之外，沒有絲毫用途。”吉野順平沒有看他們，用勺子在飯裏劃出了一條條痕跡。

“......”他們對視了一眼，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抱歉...那我們先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學姐再見。”

“我不討厭他們，他們也不壞。”吉野順平盯著盤裏的米飯說道。

“你在看著他們。”瀧若葉說道，“是因為對方的反應，你才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吧。”

“他們只是一般的人，比起其他人來說也算好...沒什麽，我並不在意，我本來就沒有對他們抱有期待。”

“只是不對他們抱有期待嗎？”瀧若葉加強了“只是”這兩個字。

“...這個世界不可能順哪個人的心意發展，大家能不能遵守規則，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呢？為什麽一定要將自己的情緒與他人交流，宣洩到他人的身上呢？”

瀧若葉微瞇起眼睛，然後毫不介意地站起身來，身子前傾，一手撐在桌子上，一手摸了摸吉野順平的腦袋。

“唔...學姐你...”吉野順平有些猝不及防，但是他也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停留在瀧若葉系著蝴蝶結的校服衣領和垂落的長發上，他躁動不安翻湧起來的內心情感在此刻被輕柔地緩釋了。

“好的，我知道了，順平你就先乖乖吃飯吧。”瀧若葉坐回去，撐在桌子上的那只手順勢搭在了她的臉頰上，她的視線與吉野順平平齊，略微歪著頭朝著他微笑。

“...好的。”吉野順平的臉紅了一下。

心中只被一種情感填滿的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的。顯然，長期處於被霸淩且得不到援助的境況下，吉野順平不再願意信任他人，緊閉了自己的心房，對自己所見的一切事物都抱有消極態度。

不過，現在應該還不算晚。瀧若葉一邊吃著飯一邊想好了之後的打算。

“帶我去你們的社團活動室吧。”在他們把餐盤歸位後，瀧若葉開口道。

吉野順平楞了一下，“...那裏沒有什麽好看的，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過那裏了，估計那裏也被他們弄得一塌糊塗。那一天...他們並不是想要用休息室才闖進來的，我知道的，他們只是想要彰顯自己的權力與強勢，想要壓在別人頭上的樂趣。”

“那我們就將它奪回來，怎麽樣，這個主意還不錯吧？”瀧若葉走近了一步，微笑道。

“......”這是吉野順平從未想過的事情，只因為是瀧若葉說出來，他卻像是全然想不起來這種行為可能帶來的危險，只剩下了讓人心臟砰砰直跳的“想要去做”，他的喉頭滾動，吐出了一個字：“好。”

吉野順平站在牌子上寫著“映像研”的活動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移門。

他是有鑰匙的，但是這扇門脆弱的鎖似乎早就被他們破壞掉了。

於情於理，這都是屬於他組建的電影鑒賞社團的活動室，但在面對飛揚跋扈的不良少年時，他卻要違背心意說是自己占用了他們的活動室。他珍視的DVD被他們毫不留情地踐踏，自己卻連奪回一張的能力都沒有。

門以被打開，一股難聞的氣味就沖了出來。

和吉野順平預想的一樣，他們已經很久沒用過這間活動室了，畢竟裏面沒有了他們可以取樂的對象。

吃剩的泡面桶，便利店裏買的食物的殘渣，煙頭，玻璃碎片，和散落一地的DVD交雜在地上，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總之先清理一下吧。”吉野順平拿起一張DVD，抖落了上面的玻璃渣，打開一看果然碎了，產生了一種“我在幻想什麽”的心痛感。

“果然還是應該讓造成這一切的人來收拾吧？他們一定不知道整理是一件多麽累人的事情。”

瀧若葉把手機打開，對著一片狼藉的活動室拍了張照片。

“嗯？”吉野順平還沒反應過來。

“今天被小田老師抓去的人裏面有占領了你的活動室的人吧？”

“對。”

“那就讓他們來收拾吧。”

“還可以這樣的嗎？”

確實可以這樣。吉野順平站在教務處門口，看到與瀧若葉言笑晏晏的教導主任時，已經感受到瀧若葉說的馬上就要成真了。

那個以嚴厲著稱，最喜歡抓學生成績，看報紙和聽報告的老古板，居然春風細雨一般和瀧若葉交談著，瀧若葉說什麽他就很愉快地點頭。

“那當然...肯定是要他們賠償的...好，好...你把他們都帶走...”

瀧若葉和教導主任走近時，吉野順平聽見了他的只言片語。

教導主任的目光同時也投向了吉野順平，吉野順平連忙問好：“老師好。”

“沒事吧？”教導主任從頭到腳掃了他一眼。

沒事——吉野順平剛想習慣性地說出口時，他看見了瀧若葉平靜的目光，那目光沒有給他壓力，沒有在期盼著他說出什麽特定的回答，似乎不管他做出什麽回答瀧若葉都不會因此失望。

明明是因為她的交涉才會有這個機會。

不，這不就搞得好像是為了她一樣嗎？瀧若葉應該不會希望我這麽想，她所希望的，是我能為了自己而說出來。

額頭上的傷疤，被人/拳腳相加的痛苦，破碎的DVD，我希望能改變這一切，假使能改變這一切的話，假使這一次會不一樣的話，我要去做。

就算這次失敗了，就算這次與以前一樣，我也不會後悔。

吉野順平握緊了拳頭，他對著瀧若葉點了點頭，然後直視了教導主任：

“...不太好。”

教導主任從鼻腔裏長出了一口氣：“什麽時候開始的？怎麽不找老師？”

“...他看見了，然後他路過了。”吉野順平有些艱難地說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