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 瀧若葉動身前往京都。

時隔約一年，瀧若葉和柳裕再次來到京都，京都的風光除了多了春節的喜氣外與那時別無二致。

“若葉小姐, 多謝你這一年對我的照顧。我要會回我的家鄉了，如果有機會，下回我還會隨著商船出海來做生意。到時候我一定會去伊水拜訪你。”西芒看了一眼岸邊他即將登上的商船，對瀧若葉鄭重地說道。

“伊水遠離京都, 你寫信即可。”

“海上路途遙遠, 下回我也不知道是何時, 或許那個時候若葉小姐已經得到了京都。”西芒笑了笑, “能作為若葉小姐的朋友, 在下也感身價倍增。”

“一路順風。”壓切長谷部上前一步說道, 他與西芒相處的時間最長，也最了解西芒。

“海難那種小概率事件已經在我身上發生過一次了, 應該不至於再發生第二遍吧？”西芒聳了聳肩膀，“再見了, 朋友。”

送走了西芒後, 壓切長谷部對瀧若葉說道：“這次似乎有幾位大名沒有來。”

在將軍府春節的例行儀式上, 只有國持眾和相伴眾, 才有資格前往。瀧若葉在入城時看到了駐紮在城外的各位守護大名的軍隊，皆是威風凜凜，但其中沒有看到北條的旗幟。

“現在是北條氏的勢力最強了吧, 他對將軍的不滿也不再隱藏，這次缺席就是表明他的態度。”柳裕說道。

“只怕缺席的人，是會逐年減少。”瀧若葉朝著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柳裕，大典太光世，壓切長谷部, 百鬼丸站在瀧若葉的身側，將她護在中間。

只要瀧若葉路過的地方，必定會留下一片的議論聲。不同於上次只有零星幾人知曉她的名號，這次幾乎一個照面就有人認出她來。

“巫女服，絲綢千早，她就是天識女。”

“明明是鄉下地方的土大名，給人的感覺卻是那樣高貴。”

“聽聞將軍有意納她為側室，這是真的嗎？”

“天識女應該是站在將軍這邊的吧？”

壓切長谷部聽著眾人的議論聲，也稍微知曉了一點京都的風向。他沒有言語，只是沈默地跟在瀧若葉身後，為她擋開了那些過於直白的目光。

因為送別西芒花費了些時間，瀧若葉是最晚到達將軍府主屋的廳內的，除了將軍，所有的守護大名及其武士都抵達了，正互相交談著。

但隨著瀧若葉踏入這個房間，所有的議論聲都停止了；所有人，無論是正對著瀧若葉的，還是背對著她的，全部都轉移了視線，把目光放在了瀧若葉身上；所有的註視都展現了對她的探究：天識女，來了。

瀧若葉面帶微笑，掃過了屋內這些大名，通過他們服飾上的家紋辨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加賀的守護大名——富堅政親，同時他也是醍醐景光的上級。

山明的守護大名——三枝修明，他的身側坐的是他手下的第一家臣，竹中斛。

擁有著廣闊的海邊領土的守護大名——九十九川流。

酒伊的守護大名——山室烏，越過朝倉和醍醐，就是酒伊的領地。

加上缺席的北條氏——北條直輝，他們就是如今勢力最強大的各方大名。其他的大名瀧若葉沒有給予註意力，一掃而過。

坐在最前方最靠近將軍位置的是相伴眾，那裏坐著一名有著一雙濃眉的武士，他看到瀧若葉進來後朝著她點了點頭，他正是足利義生手下最信賴的家臣稻葉正。

瀧若葉在自己的席位下落座，在一眾男子之中只有她一名女子，顯得尤為突出。

“天識女再晚來一步，這宴席就要開始了，我還擔心天識女會和北條氏一起抱病缺席呢。”九十九川流笑道。

“恐怕你是巴不得北條氏真的抱病吧。”九十九川流的針對還算是含蓄，瀧若葉就簡直是毫不遮掩了。

“誰知道北條直輝是不是真的患上風寒了。”三枝修明語氣平淡地插了句話。

無聊，真無聊。

這就是此刻百鬼丸心中的想法。

一直到將軍足利義生到來，到這頓宴席結束，百鬼丸都覺得很無聊。但想到有一日伊水都會對上這些國家，他還是認真地聽完了他們的對話，記住了他們的火焰。

醍醐景光與鬼神結下契約，在鬼神的庇護下國土風調雨順了十五年，卻連站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他當初還是為了奪取天下的野心才與鬼神交易，就他這個進度，怕是老死了也等不到那一天。所以，就和母親說的一樣，醍醐景光就是個蠢貨。

站在長廊上的百鬼丸看見了一朵飛舞的火焰，那朵火焰停在了他的鼻子上，似乎是一只蝴蝶。

百鬼丸沒有動彈，等著蝴蝶自己飛走，他聽見了轉角處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我的蝴蝶呢？飛到哪兒去了？”

“在這裏。”百鬼丸頂著鼻尖上的蝴蝶走到了轉角處，他看見了一團潔白的火焰，那個聲音在看到百鬼丸後變得柔和了一些：“多虧你沒有把它拍死，不然我可要去哪兒再找一只蝴蝶來。你是哪家的武士？可真是年輕又俊俏啊。”

“天識女。”

“是她呀，我記得上回她所帶的侍從也都是一副好相貌，難道是伊水養人嗎？”女人從百鬼丸的鼻尖罩住了那只蝴蝶，“你叫我白夫人就行了。”

“白夫人。”

“你的眼睛看不見嗎？”白夫人看見百鬼丸無神的雙眼，“但是你走路看起來又不需要什麽拐杖，走得真穩呢。我也想看一看他們的聚會，但是我居住在將軍府中，卻沒有踏入那裏的資格。天識女與我同為女子，有機會我倒想請她一敘。”

“需要我傳話嗎？”

白夫人楞了一下，“是呀，要不要呢，這我得想一想。到了真的可能實現的時候，我想的事情反而多起來了。”

“見了就知道了。”

“我喜歡你說話的方式，要是我的侍女們都像你一樣幹脆利落就好了。”聽了百鬼丸的話，白夫人笑了一聲，“見了就知道了，你幫我約一下天識女吧，就說我請她鑒賞一下珠寶，一起喝個茶。”

百鬼丸點了點頭，白夫人又繼續說道：“將軍和我說過，他想要納天識女為側室。那時候我還挺高興的，將軍府裏有意思的人太少了，我巴不得將軍再多納幾個有意思的女子來。雖然將軍人不怎麽樣，但是他的眼光還是挺好的吧？”

“...這句話我不能說吧？為什麽和我說這些話？”

“沒關系，不用為我保密。當個壞女人可比當個好女人要快活多了，我每天差遣我的侍女為我抓不存在的蝴蝶，她們一個個苦不堪言，可這個冬天唯一能找到的蝴蝶在我手中。”

“她們對你不好嗎？”

“居然會問這種話，不要莫名其妙地站在第一次見面的人那邊，會被騙的。”白夫人微瞇起了眼睛，她摸了摸百鬼丸的頭，塞給他一袋糖，“拿去吃吧，我要回去了。”

百鬼丸拿著糖，往回走去，路上他與兩個侍女擦肩而過，聽力極好的他聽見了她們壓低聲音的對話。

“白夫人只會天天消遣我們，我可真不想再見到她那張死人臉。再說了，她的父親都死了，留給她的只有一個‘猛將之女‘的頭銜而已，要不是她還是將軍夫人，誰會服侍她？”

“我就沒見她笑過，就算面對將軍也是這一副討人厭的樣子。”

“將軍不會就吃這一套吧，白夫人不是一直挺受寵的嗎？”

百鬼丸停住了腳步，白夫人不喜歡笑嗎？但是剛剛明明不是一副不愛笑的樣子啊。

“百鬼丸，你跑哪兒去了，不要在將軍府亂跑。”正在環顧四周的柳裕看見走來的百鬼丸說道。

“我剛剛見到了白夫人，她想要約母親見一面。”

“白夫人啊...為什麽？只是因為同為女子想要聊天嗎？”柳裕沒想到白夫人居然會發出邀約，“將軍單獨留下了若葉大人，等她出來我們再告訴她吧。我們先去茶室內等候好了。”

“找到百鬼丸了？”在茶室內休息的壓切長谷部看到柳裕進來，問了一句。

“對，他和白夫人說了幾句話。”柳裕盤腿坐在，百鬼丸坐在他的身側，柳裕說道：“你們覺得將軍單獨留下若葉大人是想說什麽？”

“讓百鬼丸先說吧。”大典太光世說道。

柳裕看了一樣大典太光世，大典太光世回避了柳裕的目光，但柳裕只是覺得大典太光世說得好，他都沒想到這時候應該先聽一下子百鬼丸的想法。

“我總是忽略了百鬼丸的意見，如今百鬼丸長大成人，我們可不能再把你當作那時候的小孩子看待了。百鬼丸，說出你的看法吧。”三人的目光一齊看向了百鬼丸。

“...我覺得將軍是想要伊水成為自己的勢力。在剛才的宴席上，將軍對北條缺席的事一言帶過，但這不意味著他不生氣。伊水在獨立於北條外的那刻，就與北條結下了仇怨，且與九十九氏不和。北條氏，九十九氏，三枝氏，無論是哪一氏的軍隊，將軍的奉公眾都無法抵抗。北條氏帶了頭，將來只會有更多的守護大名越來越輕視將軍。所以，將軍會拉攏親近沒有敵對行為的大名。”

“...百鬼丸，你說得很好，我們也是這麽想的。”柳裕看著條理清晰表達自己思想的百鬼丸，欣慰非常。

壓切長谷部也點了點頭：“就是這樣。”

此刻將軍的室內，將軍和瀧若葉面對而坐。

“此次伊水獻納的寶物確實珍貴，但是與天識女的名號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

“將軍是覺得伊水不夠盡心嗎？”

“不，以伊水之國力已屬難得。但是，這些都不如一物。”足利義生盯緊了瀧若葉，“都不如一碗清水來得要妙。”

“...”瀧若葉用沈默的眼神看向足利義生，“我還不知道將軍這麽喜歡喝水，需要我給你打碗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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