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找我制作義肢的人變多了。

我的徒弟阿要知道了我的過去後離開了我, 我又變成了孤身一人。但我現在日夜忙於制作新的義肢，已經沒有空暇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我思考的問題一直沒有答案，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所做的是否有意義。

這個讓人絕望的世道與無能為力的自己, 讓我無法安穩地睡一個好覺。

“整條手臂都...是武士幹的嗎？”

被母親送來治療的孩子整條右臂都斷了，正在母親的懷裏哭泣。

“不是的, 是妖怪！最近樹林裏面出現了好多妖怪，我家孩子的手臂就是被要妖怪給吃了！”母親哭訴道，“請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壽海醫生！”

“又是妖怪......”我對制作義肢的流程已經爛熟於心，我記下了這孩子手臂的尺寸，與她的母親越好了安裝義肢的時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那片森林在哪裏？我過去看看。”

我曾經是一名武士, 那是我不願提起的過往，我的劍技算得上上乘，對上普通的妖怪我也有信心取勝。

我打聽到那片森林的地點, 就拿著刀走入了那片森林。讓我沒想到的是那妖怪的數量居然如此之多，我浴血奮戰, 一直到了叢林的深處。

奇怪的是，到了叢林深處後，妖怪們紛紛止步, 不肯踏入, 就仿佛是在畏懼什麽一般。

不管他們畏懼的是什麽東西, 身負重傷的我也沒法走回頭路，我就一直深入下去，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地方歇息或者找出另一條走出去的路。

令我意外的是，我在森林陰面的深處, 居然看見了一座木屋，那大概是以前伐木工休息的場所，但是這片森林從很久以前就沒有人過來伐木了，可現在這座木屋旁邊有著堆積如山的新砍的木柴，到底是誰在那裏居住？

這太奇怪了。

被茂密樹叢掩蓋著，終日曬不到太陽的潮濕廢棄木屋，堆積如山的新砍的木柴，與世隔絕的環境，到底是誰在這裏居住？

就在我在木屋門口躊躇時，木屋的門開了，從木屋中走出的是稀世的美女。

這絕對不是我誇張，那名女子展現的美貌完全可以用“稀世”來形容，她有著鴉羽一般美麗的黑色長發，星辰一般的明眸，皮膚雪白，而她的指甲又是鮮艷的紅色，黑，白，紅，這三種顏色在這名女子身上展現出了極致的美麗。

她穿著的是巫女服，我能看出這衣服的價值不菲，特別是外面所罩的那件“千早”外衣，是用最上乘的絲綢所織。這件巫女服有被剮蹭的痕跡，後腰那裏還有一道裂口，難道她曾經穿著這件衣服戰鬥過？如果她是巫女，她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她的腰間懸掛著一把短刀，那短刀看上去不像是為女子制作的，應該是武將之物，而且看起來同樣工藝精良，就連自己曾經侍奉的斯波殿下，都沒有如此精致的短刀。

這個女人，簡直渾身都是謎團。

在這亂世之中，生活在條件如此惡劣的森林之中，還能保持著如此體面的外表的人，真的存在嗎？

我握緊了腰間的太刀，刀柄上的血液還沒有凝固。

“你受了很重的傷，進來休息一下吧。”那位女子開口，卻是向我發出來邀請，她的聲音不可思議得非常能夠安撫人心，“裏面還有一個人，他還在睡覺。”

有人在睡覺？現在可是大白天呀，難道是小孩子嗎？

我看了看自己滿是傷口的身體，自暴自棄地走入了那間木屋。

“我的名字是瀧若葉，你呢？你為什麽會來到這裏？你是進入這裏的第一個人。”瀧若葉告訴了我她的名字，這是釋放善意的舉動，讓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我叫壽海，是一名醫師，為斷了手腳的人制作義肢。這森林周邊一直有妖怪害人，我是來一探究竟的，結果被迫走到了這叢林深處。”我觀察著瀧若葉的側臉，她的神情與語言都很坦然，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一般，而不是什麽偽裝成人的妖怪，“你呢？你一個女孩子，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生活得應該很艱難吧。是因為這森林周邊都是妖怪，所以出不去了嗎？”

“這裏的生活其實還好...你說這森林的周邊都是妖怪嗎...”瀧若葉並不在意我對她處境的擔憂，她似乎在思考什麽事情，“有很多人因此受傷了嗎？”

“是的，我最近一直在制作假肢，就是為了那些被妖怪啃噬了手腳的人。”

我走入了屋內，屋內開的兩扇窗引入了外面的光線，在地上的一張薄毯上似乎有著一個繈褓之中的嬰兒。

那是她的孩子嗎？巫女能有孩子嗎？難道她是因為帶著孩子才選擇生活在深山老林中嗎？真是可憐。

我的目光不禁柔軟下來，也為我之前對她的猜測感到羞愧。

“喝一口水吧。”

我看見瀧若葉蹲下身，她的面前有一桶潔凈的清水，大概是今早去溪邊打的。這件木屋完全可以用徒有四壁來形容，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屋子的角落有一個用樹椏搭起的簡易劍架，上面擺著一把用紅色絲綢包裹起來的劍，我環顧四周，竟然連一個碗都沒有發現。

那我該怎麽舀水？

就在我這麽想時，我看見瀧若葉用她潔白的雙手掬起了一捧水，她用雙手掌心托著，走到了我面前。

我心底覺得這樣很奇怪，但是她的神情與姿勢實在是太神聖與虔誠了，仿佛這是一種儀式，我宛如接受洗禮一般喝下了她掌心中的水。

那水很好喝，可以說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水也不為過。

在我咽下那口水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一身傷痛與勞累，一下子消除了，我感覺現在的自己仿佛是一件被從頭擦到尾的銀器一般閃閃發亮。

“感覺好些了嗎？”

我擡頭，看見的是對我微笑的瀧若葉，那笑容看著非常可愛。

我連忙看向自己的傷口，透過破破爛爛的衣服，我看見的卻是平滑的肌膚，連一點傷疤都沒有留下。

“這是怎麽回事？！這太神奇了？！我剛才喝的是什麽？”我忍不住一連串發問。

“接下來就讓我們去解決那些作惡的妖怪吧。”瀧若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但我並沒有被冒犯或者忽略的感覺。

“不行！那些妖怪很危險！讓我一個人去吧，我現在已經恢覆得很好了！”我看見瀧若葉抱起那個嬰兒，準備動身，連忙勸阻道。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那些妖怪出現的原因。對不起，估計是因為我，那些妖怪才會出現在森林周邊，傷害到了附近的百姓。”

瀧若葉居然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我想要阻止她，卻在她彎腰的時候看見了她懷中嬰兒的臉，表情一下子僵硬在了臉上。

那是一個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皮膚的嬰兒，完完全全可以用恐怖這個詞語來形容，“這...他...他怎麽了？”

難以置信的是這個嬰兒居然還活著，還在喘氣。

“他是我在河邊的船上撿到的孩子，那時候他就已經是這樣了。這並不是什麽疾病，而是有人用這個孩子的身體舉行了獻祭，剝奪了這個孩子的一切。”瀧若葉的語氣低沈下去，我的心也為這個不幸的孩子給揪緊了。

“究竟是什麽人，居然對繈褓之中的嬰兒下手...亂世之中人們活著就已經如此不易，這孩子一出生就要忍受這樣的不幸。”我看向那個嬰兒，在那可怖的面孔之下，是他努力掙紮著想要活下去的心，“是嗎？你想要活下去啊，就算什麽都沒有，你還是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我見過太多的屍體，見過太多痛苦哭叫著的人們，可見到這個嬰兒時，我居然被他堅強地與命運奮鬥的樣子給打動了，我有種想要哭出來的沖動。

“你...”瀧若葉看著我的眼睛，“你的內心也有著傷痛呢。只要戰爭還繼續發生，你的醫治就沒有盡頭，你想要醫治這個世界嗎？”

“醫治...這個世界？”

“對，讓這個被武士與戰爭剝奪了一切的破敗世界，成為孩子們能夠幸福成長的家園。”

“這樣的未來誰沒有想象過呢？”我苦笑了一下。

“但是這個孩子說不定可以做到。”瀧若葉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懷中的嬰兒，那本該是一副詭異的畫面，但我的內心卻為之震顫不已，“這個世界的鬼神會吞噬人類，但是這個孩子是被獻祭的，他的身上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讓鬼神選擇了他？這個孩子是‘神之子’，他有著強大的力量，能夠拯救這個世界的力量。”

如果瀧若葉說的是真的，那是何等短視之輩，才會做出這樣殘忍又愚蠢的決定呢？瀧若葉的身上有著太多不尋常的地方，可我不自覺地就去相信了她。

“他能做到這樣的事情嗎？這個世界會被他拯救嗎？”

可瀧若葉又搖了搖頭，“將一個國家的命運放在一個孩子身上，真的是正確的嗎？拯救了世界的人並不一定是被神選中的，但人們總喜歡給他們加上神聖的光輝。父母總會給自己的孩子賦加各種各樣的期許，期望孩子成長為自己理想的模樣，可孩子不是蔬菜瓜果，在他們年幼時套上瓶子就能長成瓶子的形狀。我只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健康快樂地成長。”

“你說的對。”我不禁為我剛才的想法而懊惱，我居然只想著那虛無縹緲的和平的未來，而完全忽視了眼下這個孩子真真切切的感受。

“所以應該去做的是我們。”

瀧若葉的接下來的話讓我擡起了頭，我聽她繼續說道，“將這個孩子的一切，連同我們的一切，都奪回來吧，和平，希望，幸福，這些本應該都是觸手可及的東西。”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可怕的是在與她對視的那一瞬間，我的內心居然相信了她的話語。

“先去解決森林周邊妖怪的事情吧。”

我看見瀧若葉的手指指向了我，她說道：“發動【眷族】，【飛行】賜予。”

這句話實在是莫名其妙，我還沒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她就拉住了我，飛往了天空。

對，是飛往了天空，我是一個魁梧的壯年男子，可在離開地面的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很輕，可以像鳥兒一樣自由地在天空飛翔。

我來不及驚愕，轉頭看向瀧若葉，只見她朝著背後伸出手，屋內那把被紅色絲綢包裹著的劍就自動飛到了她的手上。

“給我指示方向吧，壽海。”

我想我面前神通廣大的她，這位稀世的美女，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仙人了。

如果是她，說不定真的可以拯救這個破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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