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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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住在醫院裏,病情已經好多了。在病床前,前來看望他的組織部長正在與老梁進行著意味深長的談話。組織部長與老梁是老熟人,老梁入黨、提幹都是這位組織部長親手辦理的。所以,這位組織部長對於老梁工作、生活、家庭情況等方面雖未了解。今天,他代表組織前來探望住在醫院裏的老梁。

組織部長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老梁,說道:“老梁啊,你趕快地好起來吧。我悄悄地告訴你,上級組織部已經安排專人在考察你,考察的結果很好。大家認為你要求自己很嚴,為人正直,工作標準定的很高,業務水平也很好。在政治思想方面,你老梁也是一個很好的政治思想工作幹部啊。現在領導上正在研究,要提升你當一個正值經理呢。我只是給你透漏一個消息,千萬不要對別人講。今天我悄悄地把這件事情告訴你,這可是違反組織原則的事情啊。所以,你要趕快地好起來,大家等著你上班呢。”

對於組織部長深情的話,躺在病床上的老梁心裏很感激。他伸出一只手握住組織部長的手,說道:“部長,你還是不了解我。”

機警的組織部長一聽,感到老梁肯定有話說,問道:“有事情你就講,我們都是在組織的人,不要憋在心裏,只要我能夠幫助你辦到的事情,我一定幫忙。”部長先給老梁吃了一顆定心丸。

老梁說道:“剛才你說關於上級正在考察我要提升的事情,可我已經不再考慮升官的事情了。您看,我現在病成了這個樣子,恐怕很難再承擔過重的工作了。我想就此辦理一個病退手續讓我退休,並且要求組織上給我辦理一個免幹的手續。”

組織部長一聽,感到很驚詫。心裏在質問自己,老梁這是怎麽啦?難道在怨恨自己提升的太慢了?多少人都在盯著這樣一個正職的崗位,有的人不惜血本兒把關系托到了上級領導那裏,還有的在到處游說,還有一些人偷偷地跑到組織部長的家裏,送上兩條卷煙。對於這些跑官要官當的人,組織部長的立場站的很穩,當面都給與了回絕。他只認這次考察中群眾公認的對象,老梁就是這個通過考察推薦的人選。

組織部長想了一下,說道:“老梁,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原因?”

老梁說道:“一是因為自己的年齡太大了,從精神和實力上不如那些年輕人,這個崗位需要一個年輕人來擔當。二是因為自己確實地有病,而且很嚴重,不可能在工作下去了。三是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剛剛當兵回來,還沒有辦上北京的戶口,我想湊此機會讓兒子接班,我希望部長能夠體察下情,滿足自己的這個願望。”

組織部長聽了老梁的話,心裏已經徹底明白了老梁究竟在想什麽了。對於眼前的這位號稱是業務骨幹精英的老梁,自己提出的退休申請,部長感到很惋惜。他知道,向老梁這樣的人,強行挽留是不現實的,誰家裏沒有一本難念的經?當前社會上不是都在流行提前退休,讓兒子接班的事情嗎。不管是幹部還是工人身份,提前退休的已經很多很多了。這些職工,都是工作上的骨幹力量,為了解決自己的孩子問題,他們都是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組織部長沈思了一下,問道:“老梁,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老梁很誠懇地說道:“我這樣的人,在你的面前還說假話嗎?我確實是想辦理退休,騰出位子讓那些年輕人發揮一下。”說著,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了已經寫好的一份《退休申請》,遞給了眼前的組織部長。

組織部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向你這樣主動要求辦理提前退休的,在這一段時間,我就一氣兒辦了三個啦。很惋惜啊!在工作上,你們正在輝煌的時候,還算得上是一個年富力強、如日中天的幹部,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寧願舍棄了自己的前途。好吧,根據你現在的條件,辦理因病退休是符合條件的。但是,對於企業來講,可是一大損失啊!”

老梁握著部長的手,高興地說道:“我向你保證,我的退休不給組織上添一點麻煩,只要讓我光榮退休,我為您燒高香!”

組織部長問道:“你的兒子現在在哪裏?”

老梁說道:“我的兒子當兵退役後,就沒有回老家,一直地在順福和當一個臨時工。我問你,您聽說過‘禦膳醬雞’嗎?那就是我的兒子加工制作的。”老梁說著,向在炫耀似地感到很驕傲。

部長聽了老梁的話,臉上顯得很驚異,說道:“不是說‘禦膳醬雞’是禦膳坊的一位廚師的‘第五代傳人’制作的嗎?怎麽變成你的兒子了?”

老梁笑了一笑說道:“那只是一個誤傳,那些文人在瞎寫報道。但是‘禦膳醬雞’的加工方法和口味絕對是正宗紫禁城禦膳房的,確實是禦膳坊傳出來的。”

組織部長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經常地到順福和買‘禦膳醬雞’。那口味啊,地——道!原來這個‘禦膳醬雞’是這樣生產的,那你這個兒子絕對是一個技術骨幹了。”組織部長開始表揚起了梁彥輝。

老梁很誠懇地對組織部長說道:“部長,等我退休了,我的孩子接班後,你一定要關照一下。他一個當兵的出身,思想品質沒有問題,就是在這個商業上工作,還是需要歷練一下的。”

“好說,好說。”組織部長滿口答應著,從心裏非常地理解這些家眷都在外地農村的幹部面臨的實際困難。前些日子,向老梁這樣兩地分居的幹部中間,都相繼開始要求辦理退休,退休的人數也多了起來。原因是,在幹部職工中間流傳著國家要廢除接班制的消息。上面沒有正式傳達,組織部長也不知道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反正感到無風不起浪。所以,對於主動提出了自己要退休,而且條件符合退休條件要求的幹部,都給與了綠燈放行,幹部身份的都辦理了免幹的手續。病床上的老梁,在病中提出了要求,在這個時候,對於在一起幹了很多年的老同志來講,組織部長不得不去幫助老梁一把。目前的改革進程中,還不知道在企業中的人事管理上,以及體制的建設上,還要不斷地出臺什麽樣的新規定,假如這個接班制的制度真地改變了,不知道有多少滿懷希望的幹部和職工不能收益。這些多年的老同志,該照顧的還是要多多關照一下。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手裏提著兩只“禦膳醬雞”的梁彥輝。梁彥輝看到在父親的病床前,坐著一位陌生人,他停下了腳步。躺在病床上的老梁看到自己的兒子之後,馬上向兒子招呼道:“過來,過來。我向你介紹一下,”他用手指了一下組織部長,“這是我們公司的組織部長,你就叫叔好了。”

梁彥輝很有禮貌地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說道:“叔叔您好,第一次見面,謝謝您來醫院看望我的父親。”一邊說著,與部長的手握在了一起。

部長一邊握手,看著眼前的這位站的繃兒直,滿臉正氣的小夥子,把臉轉向了老梁,說道:“老梁,你有這樣的兒子?很好,很好,是一個人才啊!”組織部長對於梁彥輝的評價,絕不是在恭維,從這位長期在做組織工作的經驗來看,他在第一眼就感到這位覆員兵,很有大將的氣度。

梁彥輝把提來的用紙包好兩只醬雞,放在了旁邊的小臺子上面,組織部長對梁彥輝說道:“那是什麽?是不是‘禦膳醬雞’?我聽說著名的書法家董萱還給你寫過一幅字?”

梁彥輝回答:“是的,董先生不但給我寫過一幅字,還傳授給了我全部的‘禦膳醬雞’的秘方。部長,請您來嘗一嘗,這個禦膳醬雞肯定是正宗的。”說著就用手打開了包裝。

“不、不、不,我就是問一下,這個醬雞確實地是你做的?”部長看著梁彥輝,還是有點兒懷疑地問道。

梁彥輝回答:“確實是,為了這個醬雞的技術,我費了很大的氣力,終於在制作工藝上,做出了自己的特點。就是這個禦膳醬雞,為順福和增加了很好的經濟效益,每天在商店裏,前來買醬雞的人都要排隊等待。”

“好啊!只要你真正掌握了這門手藝,走遍天下,哪裏都有你的飯碗兒。”部長很感慨地說道。

梁彥輝站起身來,對部長說道:“你看,這個醬雞之所以能夠叫做‘禦膳醬雞’,除了在口味上的特點外,它還有一個優點呢。”說著,梁彥輝就輕輕地提起小臺子上面已經打開了包裝的那只醬雞的一條腿,輕輕地晃了一晃,手指捏住雞腿上的骨頭向上提起,那些肌肉自動地落下,整個醬雞都不用手來撕掉骨頭,就自動脫落出來了。

組織部長看著梁彥輝的當面表演,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曾經到順福和買過幾只醬雞,吃到嘴裏的口味很特別,但他還不知道醬雞的脫骨方式這樣的簡單和精彩!部長說道:“什麽醬雞、扒雞、熏雞、香酥雞,都比不上這個‘禦膳醬雞’,這個醬雞的前景很好,怨不得報紙上還把你說成了禦膳坊廚師的第五代傳人呢。”

“您過獎了,過獎了。據傳說,‘禦膳醬雞’確實地是皇上親口封的。如果給我建設一個車間,我就會讓‘禦膳醬雞’的經濟效益翻上十倍,如果專門地組織一個銷售部門,一定能夠比得上全聚德的北京烤鴨的!”梁彥輝很有信心地說道。

“好,有志氣,有志氣。老梁,這我就放心了,你的這個兒子絕不是一位平庸之輩,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啊!這樣吧,我今天就走了,你好好養病,那件事情我回去後就幫你辦理。”組織部長一邊說著,站起身來就要走了,被梁彥輝用手拉住。

梁彥輝拿起小臺子上面的那只沒有解開包裝的那只醬雞,說道:“部長,這個請你回去嘗一嘗,多多地提出寶貴意見。”

部長說道:“你的醬雞我已經吃過好幾只了,這個留下讓你的父親養病吃吧。”說著,回頭向老梁招了一下手,就走出了病房的門口。

組織部長走後,老梁就把自己要辦理退休的事情告訴了梁彥輝。梁彥輝聽了父親的話之後,感到事情很突然!他坐在那裏靜靜地聽著父親在不停地說,父親今天的話語好像格外地多。自己心裏卻在想:父親在幹部的崗位上已經幹了很多年了,眼下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正是父親工作上的巔峰時期。提出的退休純粹是為了自己能夠落戶北京,他才忍痛要求免去自己的幹部身份,向上級提出提前退休的意見來看來,父親在辦理梁彥輝的戶口問題上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現在準備退休的想法是他最後的手段了。在父親的心裏,只有自己退休,讓兒子接班兒才是最為符合實際的想法。

老梁從很小就來到了北京,在解放前的那個年代裏,老梁來北京只是為了混口飯吃,直到現在,他當上了幹部,走上了領導崗位,與解放前的日子相比,他感到自己的一生很滿足。商業上工作的幾十年裏,老梁感到自己很累,很累。老梁退休的決心已經下定了,他要用自己提前離崗的代價,來換取梁彥輝報上北京的戶口,完成這個一直在自己心裏壓抑著的大事。

梁彥輝在思考中聽完了父親的話,他認為父親下這個決心,一定很痛苦。梁彥輝想一個霜打了的茄子,少氣無力地說道:“這樣不好吧,我現在也不是一個小孩子了,自身能力也很具備。你要提前退休,這對於您來講很不公平。我想,您也不要退休了,我幹脆回到老家,在家裏幹什麽都行。一個當兵的回到家鄉,政府部門還是很關照的。另外,在北京這麽長的時間裏,我已經學會的‘禦膳醬雞’的手藝,同時在手裏還有董先生給我寫的那副字,這些都是我難得的資本,有了這些資本,我一定會幹出一些成績的。到了那時,我會每年都來北京看望你的。等我積累了財富和資產,也許我會回到北京發展的。到了那時,我們還不是在一起嗎!”

老梁很果斷地說道:“算了,算了。以後不要再提回家的事情了。我估計,我的退休申請上級馬上就會批的。到那時,你就馬上接班兒,在我心裏的這件大事就算是全部解決了。”

說到這裏,梁彥輝沒有再向父親說什麽。他把一切的話語都壓在了心底,面對著病床上的父親,好像看到了一棵能夠供自己遮風擋雨的大樹,又好像自己在風浪中遇到了一條裝載著自己要遠航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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