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天那一劍，帶著對姬憂兒的嫌惡，以及對司徒空偏愛的憤怒，蓄滿了力量打算斬草除根。

他死也沒想到，他挖空心思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會毀在於穆這個蠢貨手裏。

於穆被劍氣擊飛，強大的沖擊力帶著他的身子橫掃了一大片魔軍，伴隨魔軍淒厲的哀嚎狠狠墜地，刺目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姬憂兒的雙眼。

她一個瞬移到他身前，顫抖著手輕拍他毫無血色的臉：“於穆，於穆！”

於穆雙眼緊閉，心口的血跡將整個衣襟都浸濕了，整個人全無生氣。

姬憂兒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驚慌失措的從乾坤袋裏翻找著可以服用的丹藥。

因為顫抖的厲害，丹藥撒了一地，越慌越撿不起來。

顧言川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來。”

溫暖的手掌撫平了她的慌亂，她擡起淚眼朦朧的雙眼，求救一般哽咽道：“於穆不能死，一定要救他。”

“有歸元丹，他不會死的。”顧言川從她手裏接過於穆。

姬憂兒再次看了於穆一眼，眼中的擔憂瞬間化作怒意，在倆人身周布下結界後，徑直朝韓風所在掠去。

人未至，劍氣先到。

韓風從容的化解了她的憤怒，迅速迎了上去。

姬憂兒將心中所有的惱恨和憋屈，化成了強悍凜冽的攻勢，盡數發洩到韓風身上。

她以靈力做護盾，擋住韓風和魔軍的攻擊，又以煞丹為媒介，貪婪的汲取著魔軍和韓風的煞氣。

這種禍事因她而起，而懲戒卻由他人背負的負罪感，狠狠的磋磨著她。

司徒空的陰謀太過深沈，她越來越看不透，就連猜忌都無從下手，這種對未知的恐懼也在時時磋磨著她的鬥志。

所有的情緒在此刻盡數湧上心尖，壓得她喘不過氣，滿腔的怒意和憤懣讓她魔氣大漲。

墨色瞳仁在殺戮中逐漸被暗紅覆蓋，清麗的眉眼覆上了一層嗜血的狠厲。

她的理智在慢慢失控，每揮出一劍，都帶著凜凜殺意，劍氣所過之處，魔軍無一幸免。

眨眼的功夫，千人軍團就已死傷大半。

姬憂兒懸在兩軍交界點上方，暗紅瞳仁冷眼看著堆積如山的屍體，縈繞在身周的煞氣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暗紅微芒。

手裏的靈劍早已被煞氣侵蝕，劍身附著著一層血霧，在慘白月光下閃著妖冶詭異的寒芒。

綰顏蹙眉看著她，記憶中最不願意回想的一幕，緩緩湧入腦海。

司徒空眼中的驚喜一閃即逝，他默誦著法咒，指尖符箓很快化為灰燼。

孟承天驚愕的看著猶如修羅附體的姬憂兒，顫抖著嘴唇喃喃：“魔、魔女，她是魔女。”

身旁的弟子終於回神，看向她的眼神也由恐懼變成慌亂，紛紛驚恐的往後退，企圖拉開距離。

魔族大軍更是怕得丟盔棄甲，哀嚎著往後狂奔。

韓風在纏鬥中耗損了雙倍的煞氣，此時也是奄奄一息，用力壓制著喉間的血腥味，厲聲呵斥道：“後退者，格殺勿論！”

語畢，揮劍斬殺了帶頭撤退的弟子，餘下的人在震懾中穩住了腳步，不敢再輕舉妄動。

嚴嘯見時機成熟，厲聲道：“瀟英雄已經替我們殺出了一條血路，趁現在，長驅直入，一舉殲滅魔軍。”

“殺···”

季羨青一聲厲喝，率領部下首當其沖。

那些還沈浸在恐懼中的人，紛紛從驚愕變為驚嘆，仙魔雙修的威力實在太厲害了。

他們迫切想實地運用一番，毫不猶豫的隨著大部隊沖向敵方陣營。

兩軍再次交匯間，仙門弟子士氣大漲，魔軍早已渙散的軍心根本經不起打擊。

戰況很快呈現一邊倒的態勢。

韓風拼勁全力再次揮劍斬向姬憂兒，帶著不死不休的狠絕。

姬憂兒早就殺紅了眼，韓風的再次攻擊，頓時激發出她更深層次的憤怒。

她想起了清風崖，想起了言莽，更想起了夢中韓風帶著那個黑衣人，殺光她所有在乎的人時，露出得逞的笑意。

她恨不能拆他的骨，喝他的血。

當憤怒支配著理智，必然會喚醒煞丹被壓制著的魔性。

姬憂兒只覺腹部一陣冰冷的涼意襲來，緩緩澆滅怒火的時候，也在慢慢激起另一種欲望。

那個聲音仿佛在說--殺、殺、殺！

惡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瘋漲，慢慢的壓制著她體內的靈力，煞丹貪婪的汲取著不斷湧入體內的煞氣。

當煞氣完全占據上風，靈力徹底被封印，黑色煞氣沖破了層層束縛，將她整個包裹住。

瑩白護盾倏然化作了堅固黑晶，暗紅瞳仁徹底變作赤色，揮出的劍氣開始敵我不分，每個被擊到的人直接爆成一團血霧。

戰場比之前還慘烈血腥。

正在對戰中的弟子被這一幕徹底驚呆，雙方默契的停下打鬥，齊齊看向那個讓人恐懼的修羅。

姬憂兒的劍身已經完全被血霧包裹，像極了饑餓的魔鬼，迫不及待想汲取新鮮血液，撫慰空虛的靈魂。

姬憂兒饜足的仰頭長嘯，聲音猶如利刃，刺破了周圍的空氣，直沖天頂。

所有人都捂著耳朵，痛苦跪地。

當嘯聲消失，天空倏然湧入一團黑霧，如墨般的黑氣夾帶著無數怨靈的嘶吼，朝著人群呼嘯而至。

姬憂兒驚詫的看著那團黑氣，丹田忽然一陣劇痛，身體直接從高空墜落在地。

“啊···我聞到了，是它···”

縹緲邪惡的聲音貪婪的在眾人耳畔回響，恐懼又詭異。

弟子們緊緊擠在一起，驚恐的張望著頭頂的黑霧。

四周明明沒有風，黑霧卻在不斷變幻著形狀，像困獸，像囚徒，掙紮著要沖破束縛。

彌漫在戰場上的血氣一點點化作血霧向上攀升，獻祭似的爭先朝著黑霧湧去。

黑霧探出一只觸角，貪婪的汲取著氣息，毫無章法變幻的身形開始慢慢的縮小，一點點匯成一個人形輪廓。

韓風倏然獰笑起來：“煞魔出世萬骨枯，都死吧，死吧···”

“準、準備迎敵。”

孟承天盯著頭頂詭異的黑霧，指令下達以後，所有弟子顫抖著雙腿，舉起了劍。

每個人都在試圖看清鬥篷籠罩下的那張臉，但那裏除了無盡的黑，還有無邊的恐懼。

只一眼就讓人腿軟。

“煞丹，給我煞丹···”

黑影一邊低吼，一邊探出觸須，看似毫無章法的找尋，實則卻在觸到人群時，輕易就把人撕成了碎片。

四分五裂的內臟裹挾著鮮血，濺到未死之人身上，又掀起成片的驚恐哀嚎。

血腥戰場又多了一個殘暴的魔頭。

兩邊對戰的人群開始毫無目的亂竄，只要能離開這裏，去哪兒都好。

嚴整的軍隊開始四處潰散，負責指揮的人根本阻止不了，巨大的恐慌籠罩在所有人身上。

黑影在殺了大半修士後，驀的看向姬憂兒。

鬥篷下的黑暗死死的盯著她，像一雙無形的利爪，認真又貪婪的搜尋著煞丹的存在。

姬憂兒只覺丹田傳來一陣沈重的抓握力，黑影發出一聲冷笑，“找到了。”

話落，黑影倏然消失，丹田也隨之一輕。

就在姬憂兒詫異之際，一股強勁的黑色颶風裹挾著周圍的死亡之氣，迅速朝她襲來。

姬憂兒躲閃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吸入其中。

眨眼便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這始料不及的一幕狠狠的震懾了眾人的心臟，回神以後，顧言川迅速朝姬憂兒消失的方向掠去，綰顏緊隨其後。

韓風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笑了笑，隨即祭出卷軸帶著魔軍撤離了。

孟承天看著傷亡慘重的弟子，惡狠狠的咬牙道：“這就是你們所崇拜的英雄，殺紅眼的時候，根本敵我不分。”

“若不是你一心想要除掉她，寒了心，她又豈會被心魔困擾誤傷了弟子。”嚴嘯厲聲質問著，“她一開始對付的人是誰，大家有目共睹。”

賀風：“孟兄今日所為，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孟承天冷哼一聲，嘲諷道：“既然不受待見，那接下來的營救無需叫我。”

扔下這句話之後，他扛起早已昏厥的司徒空，離開了。

嚴嘯凝重的看著陰沈的天空，不辨喜怒。

姬憂兒抱著膝蓋，驚恐的環顧四周，這裏好黑，伸手不見五指，恍若自己是盲人。

無邊的黑暗將她籠罩，也帶來了無盡的恐慌。

耳邊時不時傳來淒厲的嘶吼，戰場上的畫面一點點喚醒了她的記憶。

她揮劍斬向仙門弟子的狠厲，她看著血霧四濺，眼中嗜血的光芒盛放的樣子，正以另一個視角在腦中上演。

殺光他們，統統殺光···

那個聲音一直命令著她，體內的煞丹不斷刺激她的殺意，只要一停下來，丹田便是一陣蝕骨灼心的痛。

她想克制，她想引動靈力，那個聲音卻在嘲笑她。

“殺戮是魔族的本性，克制是違背天道的，你就是魔，何苦為難自己？”

“你看，你殺那些仙門弟子的時候，不是挺幹脆的嗎，手起刀落，濺起高高的血霧，妖冶的紅刺激著你的殺意，讓你空虛的靈魂得到救贖，你分明是喜歡的。”

“不，不是這樣的···”

“如白玉君子一般的仙族，他們可曾理解過你的用意，讚同你期望天下太平的大義之心？”

“我不需要讚同。”

“呵~別傻了，你帶她們品嘗過勝利果實，為什麽一丁點的懷疑，就能讓他們倒戈相向，在他們質疑你的時候，你為什麽會傷心難過，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做什麽都是徒勞？”

姬憂兒沈默了。

“沒有人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你也一樣。”

“你知道煞魔是如何出現的，就是你的煞丹引來的。”

“不是，不是我。”

“煞丹是所有陰謀的起源，如果沒有仙魔雙修，沒有煞丹，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就是罪魁禍首。”

姬憂兒一個勁搖頭，可辯駁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自以為是的研習仙魔雙修，抱著消除兩族隔閡的荒唐心思，她也不會引來黃天瑜的註意，也不會被司徒空盯上，更不會卷入他們之間的角逐。

縱使黑白澗依然存在，只要她能帶著清風崖的人順利歸來，日子依然瀟灑，她為什麽偏要淌渾水，偏要自以為是的證明自己無所不能。

除了讓無辜的人遭受牽連，丟了性命，她什麽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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