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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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龍擡頭。

一大早來到飯廳的杜如蕓楞在桌前。

餐桌上,滿滿的都是鹵肉、春餅、炸糖糕、油炸饊子、龍須面,她十分懷疑,昨晚趙嬸兒一定是和多了面,今早又倒多了了油,要不怎麽這麽一大桌的油膩?

趙嬸兒倒是樂呵呵的,介紹道:“今日是二月二,龍擡頭,習俗上要吃龍食。您看,這吃鹵肉便是‘食龍頭’,吃春餅是‘咬龍鱗’,吃炸油糕為‘吞龍膽’,吃饊子則是‘啃龍骨’,吃龍須面那叫‘扶龍須’……【1】”

杜如蕓失笑:“怎麽聽起來,把一條龍都給吃沒了?”

“那當然啊!”趙嬸兒笑得眼都瞇了起來:“龍是何物,那是大福!龍身上每個部位都沾著福氣。吃了這些,保管您這一年,事事都順心如意!”

“喲,那可真好!”紅玉此時也來了飯廳,拿起筷子夾了塊糖糕,“借您吉言,趕緊給咱們坊主多加些,有了福氣好做事!”

城南商會。

黃知橋今日心情很好。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想要求得這個會長之位,奈何自己本就不是樂人出身,年輕時又有劣跡。這幾十年來,他戰戰兢兢,終於將往事掩埋,讓其湮滅在時間的長河之下,卻總也翻不過陳映聲這座大山。

但今年,他終於獲得了命運的垂青。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竟然結識了大梁太子的手下,成功取得了太子的賞識,成為他在樂國的代理人。

雖然太子用了些手段,來保證他的忠心,但黃知橋反以為榮。怕我反悔,這不正說明太子重視我,依賴我嗎?

尤其是前幾日,太子手下還替他解決了陳映聲,還有誰能阻擋他?

這幾日,他走路都帶風。

二月二,龍擡頭,黃知橋覺得,這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好日子。就在這一天,他會取代陳映聲,成為樂國商會第一人,從此,這個以樂為尊、以商立國的國家,便是他黃知橋的囊中之物了!

一大早,他便來了商會,督促著小廝侍女,將大廳打掃得幹幹凈凈,把院裏初開的桃花折了數枝,插瓶裝飾,忙得不亦樂乎。

陸陸續續,商會的幹事們都來齊了。

陳映聲新喪,幹事們本應該在陳府幫忙後事,但黃知橋以商會運作不可荒廢為由,召集大夥過來商議新一年的計劃。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黃知橋是想在這個當口,讓大家選舉自己為商會會長。

說實話,商會會長一職勞心勞力,辛苦異常,陳映聲在位時,無事不親力親為,像個老媽子似的夙夜難息,這幫骨幹都被慣得嬌氣了,哪裏吃得了這樣的苦?

但反過來想,在這個以樂為尊的國家裏,商會會長至少在經濟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誰又沒有點虛榮心呢?這樣想來,處理事務的那些苦倒也沒那麽難受了。

眾人來到大廳依然按照往日的位次坐好,會長的位置上卻是空缺。

黃知橋站起來對大家一拱手:“大家知道,會長本就約好了昨日請大家來商議商會之事,不料竟就在這當口發病過世。”他假模假樣地按了按眼角,“陳會長去世,是商會的不幸,更是樂國的不幸。”

“但商會事務繁忙,不可一日無主,今日請大家來,便是想發動選舉程序,推選出下一任會長。”

此時商會裏年級最大的吳坊主輕咳一聲道:“黃幹事所言極是,但商會規章記載,啟動選舉需半數以上的幹事提議。咱們一起一共九人,那就需至少五名的幹事提議,並且給出候選人選,不只是否還有幹事也有此意?”

黃知橋胸有成竹地看了眼在場的幹事,當即便有四人站了出來,附議他的提議。

黃知橋哈哈一笑:“如此來說,推選程序這便開始了。小弟不才,也在商會做了近三年的幹事,平日和陳會長相處,受益良多。今日商會有難,小弟願勇扛重擔,為大家服務。”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其中的野心卻也暴露無遺。

那四位幹事當然是連口稱讚,願意推舉他為會長。

剩下的四位幹事沒有做聲,吳老先生與對面的陳老交換了個眼色,他們得到消息太晚,得知陳映聲去世消息之後,本以為會長會有指定的接班人選,因此昨日去吊唁時堅持要讓陳夫人表態。沒想到陳映聲去世太急,竟未留下遺言,只能按照商會規章辦事。而黃知橋早就布置好了人手,眼看著這商會會長便要落入黃知橋之手,卻礙於規章,反對也無濟於事。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黃知橋就已經得到了多數票的同意。

他志得意滿地笑了兩聲,還謙虛道:“多謝大家,黃某才疏學淺,如今得大家信任,大感惶恐……”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再往下說,卻聽見門口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既然惶恐,那就不要當了嘛!”

眾人悚然回頭,卻是杜如蕓走了進來。

這女孩今日穿得鮮艷,秋水色的襦裙上是大紅金絲的夾襖,頭上金釵鑲紅寶石步搖,將一張小臉映襯得華貴異常。

黃知橋被她打斷,一臉不悅地看著杜如蕓道:“今日是商會商議事情,你杜家早就被開除在外,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杜如蕓不以為意,嬌聲笑道:“黃坊主這就說得不對了,如蕓剛才在外間,聽見今日是商會會長推選,本想等結果出來再來求見新的會長,可惜啊,如蕓隨便聽了兩句便覺得這推選不合規程。雖然我杜家已不在商會,卻依舊以樂都商會為榮。為了維護我樂國商會的權威,我也不得不入內打斷了呀!”

此話一出,廳裏的幹事們紛紛議論了起來,黃知橋更是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喝道:“怎可能不合規程,半數以上幹事提出推選,候選者得到半數以上票數,即可成為商會會長,你說,哪裏不合規程?”

杜如蕓嫌棄地眨了眨眼:“黃坊主說話不必這麽大聲,如蕓還年輕,耳朵好著呢!有理也不在聲高是不是?”

說完她對著會長的那把空椅子福了一福:“托前會長的福,如蕓也是見過商會規章的,我記得,商會推選有一條,便是要在當地官差的見證下進行,以免有人徇私舞弊,但是……”她妙目一轉,“我好像沒看見這裏有官差啊!”

吳老和陳老此刻點了點頭道:“確實是有這麽一條。”

黃知橋被她這麽噎了一下,一時無語。

商會規程中確實有這麽一條,是在那屆徇私舞弊的會長下臺後,官府強行加上的,便於官衙的監督和管理。但後來這麽多年來,商會一直平安無事,三年一換屆,不論是連任還是換人,都是商會自行決定,衙門也懶得派人來,大不了在換人之後,新會長去一趟京兆府,走個形式,做個登記就行了。

但杜如蕓此刻細扣起來,他也無話可說。

黃知橋氣得胡子直抖,心想罷了,大不了現在去京兆府,找個熟識的官差來做個見證也就是了。

剛要開口叫小廝去衙門,杜如蕓揮手攔了一下,道:“說起來也巧,今日如蕓過來商會時,剛好遇到了兩位官差,便邀請他們一起來了。黃幹事如果需要,和他們商量商量便是。不過……”

黃知橋聽到她這聲“不過”便覺得心驚,脫口道:“你還有什麽幺蛾子?”

杜如蕓輕飄飄地橫了他一眼:“如蕓這是在給商會出謀獻策,怎麽能說是幺蛾子呢?我是要說,咱們商會的規章有講,推舉會長這件事情,候選人可由商會幹事推舉,也可由禮部提名,如蕓心想,商會是樂國的商會,禮部才是樂國管理舞樂的最高機構,咱們商會推選,當然也要聽聽禮部的意見,您說是不是啊?”

“你在胡說什麽!”一位支持黃知橋的幹事跳了出來,“禮部官員哪裏是說請就請的,你當朝廷是為你開的嗎?”

杜如蕓歪了歪頭:“如蕓當然不敢這麽自大,不過……”

在黃知橋陰鷙的目光下,她笑瞇瞇地接道:“應該是天佑我商會,如蕓剛才正好碰見了一位。”

話音剛落,宋驥、宋英梧兩位官差和禮部的江侍郎結伴走了進來。

話說到此,在場的幾位幹事都明白了,杜如蕓今日就是來搞事的。不僅搞事,還搞得大張旗鼓,將商會會長推選一事,鬧到了衙門和禮部裏,但偏偏她的所作所為全部符合商會自己的規定,讓人無從反駁。

宋家叔侄自進屋後便冷著臉,盡職盡責地扮演兩位監督者,而江侍郎則依然是一臉溫和,看著幾位坊主道:“陳會長去世,是樂國的極大損失,國主得知後也痛心不已,囑咐我們禮部一定要做好商會的交接,不能讓陳會長的心血白白流失。”

他整了整衣冠,肅然道:“經過禮部幾位大人的考察與衡量,我們提議,由杜家秋蕓苑坊主杜如蕓來擔任商會會長。”

“這怎麽可能?”一位黃知橋的支持者叫了起來,“杜家在半年前便被開除出商會了,怎可提議她為候選?更何況,杜家是因為違規才被開除,汙跡尤在,怎可成為會長?”

江侍郎翻了翻眼皮,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翻到其中一頁,指著某一行道:“商會規定,因處罰而被開除的樂坊,在洗清罪名交付罰款半年後,與其他樂坊一視同仁,可參與商會的大小事宜,再則,”他又翻到另一頁,“在推舉會長這一規定中,禮部的提名只以能力考量,不必顧及是否是商會成員。而杜家樂坊,短短半年時間,就能從一個負債累累、瀕臨破產的小樂坊,一躍成為花燈夜總冠軍,坊主的能力,還有什麽可質疑的?難道你張五成的能力還在她只上?若你在她之上,我們禮部也可以考慮來推薦你啊!”

別看江侍郎平日裏笑嘻嘻地像尊彌勒佛,但他久居上位,嚴肅起來氣場大增,也如怒目金剛一般,把那張坊主嚇得啞口無言,再不敢出聲。

至此,兩人已成對峙之局。

黃知橋被逼到此,只好點頭:“好!就算多了一個候選人選,剛才商會幹事已經過表決,我黃知橋五票壓過四票,也該當選為會長才是!”

吳老和陳老剛才還暗自慶幸有人阻止,此刻又一陣心驚,差點忘了,即使有多個候選人,選舉出會長的方式仍然是幹事投票。黃知橋早已收買了四位坊主,確實占有優勢。

此時杜如蕓卻笑了,仿佛聽到了什麽非常可笑的事情,銀鈴般的笑聲竟一時停不下來。

黃知橋怒道:“杜姑娘,念你是位姑娘,我不會叫護院趕你出去,今日你無端闖我商會會場,胡鬧一番,現在結果有了,就快些離開吧!”

杜如蕓依然在笑:“黃坊主此言差矣,你那五票是怎麽得的?其中有你自己一票吧!自己頭自己而占得一票先機,你覺得,可以服眾?”

黃知橋一楞,一時竟無法反駁。

杜如蕓道:“黃坊主,我倆是誰也說服不了誰,不如就按照商會的規矩來。商會規程中明確記載,若產生的會長人選有人提出反對,或有多個人選無法立時決定的,可延期三個月,三個月後,再次聚會選舉會長。”

未等黃知橋說話,江侍郎已連聲稱讚道:“好!如此甚好!昨日國主也曾提起此事,其實不必在你兩家之間,若有其他坊主想要爭個高低,我們禮部也願將其作為會長提名!”

此話一出,那幾位沒有支持黃知橋的坊主立刻應和,幾位支持者反而閉了口。黃知橋一人難抵多人,只得應下。

商議至此,杜如蕓已大獲全勝,向大家施禮道:“今日之事,各位都是見證,小女子無禮,闖了今日的會場,是在是抱歉,請大家繼續,如蕓這就告辭了!”

出得商會大宅,杜如蕓謝過江侍郎和宋驥,上車回坊,那宋英梧卻追了上來,連連問道:“杜姑娘,你不是說懷疑黃知橋行為不端,不能盡負會長之責嗎?我還以為你會當面告發,如此說動一兩個幹事,今日就直接當選會長,你卻提出和黃知橋公平競爭,這不給自己找事兒嗎?”

杜如蕓給自己倒了杯茶,橫他一眼道:“你個做差役的,當然知道告發沒那麽容易,我手上沒有鐵證,只能小打小鬧,有什麽意思?再一個,什麽叫給自己找事兒?我若今日就當了會長,九個幹事裏有五個都不聽使喚,做什麽事能成啊?”

宋英梧只想著結果,倒沒想這麽多,一時語塞。但他只是考慮不周,並不是笨,很快就轉過彎來,湊近杜如蕓道:“所以姐姐就來了個禍水東引,讓江侍郎故意說,三個月後誰都有機會被推舉為會長候選,這麽一來,那幾位支持黃知橋的幹事,必也會奮力去爭取會長之位,他們的聯盟便不攻自破了!”

杜如蕓伸手給他拿了個茶杯,倒了杯茶遞過去,笑道:“對,真聰明!”

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心中暗忖:其實還有一層考慮,黃知橋此人虛榮心盛,此戰失利,必會瞞著太子,暗中去尋辦法翻身。人急了便會出錯,與其把他推翻了,讓太子再找個聰明人來和對陣,不如養著他,平日裏多多收集把柄,到最後再讓他功虧一簣,也讓太子再無多的時間考慮布置。

只是,這最後的時間,究竟是什麽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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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吃龍食”風俗來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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