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好運

關燈
男人不知說了多少遍,杜如蕓才慢慢冷靜下來。

紅玉這時已繞上了斷崖,溫聲勸道:“杜姑娘,你別生氣,我只是……太傷心。”

杜如蕓擡眼看她,紅玉的眼圈早已紅了,雙手和裙子膝蓋的位置都隱隱有著泥土的痕跡。此時淒然道:“姑娘莫要誤會公子,這裏有我未婚夫的墳塋,再怎麽樣,我也不可能……”

話並未明說,杜如蕓也知道自己烏龍了,可這會兒梁程煜還把他抱在懷裏。

杜如蕓小臉漲得通紅,低聲道:“放開。”

梁程煜見她已冷靜,依言卸了手勁,卻又有些依依不舍,磨蹭了一會兒才徹底把她放開。

紅玉並未多言,轉身走下小斷崖,杜如蕓跟在她身後。

斷崖下是一處小小的墳塋,立著一處石碑,碑上卻一片空白。

紅玉在碑前蹲下身來,眼中飽含深情,纖手緩緩在碑上撫過,仿佛那是情人柔軟的肌膚。

梁程煜低聲道:“這裏是閔鋒的衣冠冢,他就是當年冒死為樂國傳遞消息,最後死在方翠城的樂國暗樁。”

杜如蕓知道那段歷史,但樂國史官的記載不是這樣的。

閔鋒是盛爵爺的副將,但早在八年前,就因為家族貪墨被發配為奴,叛逃到了南楚。為此,樂都閔家一直被牢牢釘在恥辱柱上,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都要麽改名要麽遠走,再也不願和閔家扯上任何關系。

但如今看來,其中必有隱情。

“那一年我十五歲,剛剛和閔哥定下婚約,沒想到他家族長輩竟貪墨軍餉軍糧,被國主治罪。”紅玉站在墓碑前,語氣悲切,“那時我就奇怪,按照樂國法令,他並非貪墨嫡支,又在軍中任職,怎會判得那麽重,只可惜,在他死後我才知道,他是將計就計,假意叛出樂國,忍辱負重,為樂國傳遞情報。”

梁程煜走近杜如蕓,輕輕將她因掙紮而弄亂的幾縷亂發理順,低聲道:“誰都不知道他所做的這一切,直到那一次南楚大舉侵犯,楚帝瞞得很嚴,閔盛本已完成了任務,準備假死回歸,臨走卻發現了軍隊的異動,冒著生命風險獲得了這份情報。”

他的語氣變得悵然:“只有一天的時間,他帶著情報翻山過來,把情報交給了北梁和樂國的聯合駐軍,又帶著盛爵爺的先鋒隊,順著小路馳援方翠城。”

後面的故事杜如蕓已經知道了,方翠城在南楚軍隊的猛烈攻擊下堅持了十二天,彈盡糧絕三日後等來了樂國大軍,卻只活下來不到百人。

杜如蕓沈默許久,直到江靜媛的呼喊傳來。

她差點都忘了,英媛會的那群女孩子,一定是要回家了卻突然發現她不在,此刻找了過來。

杜如蕓默默挽了紅玉的手,兩人一起回到斷崖之上。梁程煜則再不出現,獨自走了。

紅玉已經調整好了狀態,但臉色蒼白眼圈微紅無法掩飾,幹脆直說是來承恩寺後山祭奠亡友。

江靜媛她們和紅玉差了近十歲,並不清楚過往,禮貌地跟著唏噓了幾句,便邀請紅玉和她們一起回城。

眾女把杜如蕓和紅玉送回家,那兩只鴿子早就已經回了樂坊,孟婉婷大喜,囑咐杜如蕓過兩日一定要去一趟孟府,把朋友圈建起來試試。杜如蕓笑著應了。

兩個女人回到坊內,杜如蕓郝然:“這幾日誤會你了,抱歉。”

紅玉嫣然一笑:“謝謝你今日去看他,不過……”她轉向自己的小院,腳步不停,幽幽的聲音卻清晰傳來:“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杜如蕓扭頭看了眼東院的方向,終究什麽也沒說,低頭回了自己房間。

臨近新年,樂坊總是比別處忙碌,幾家權貴的宴會時間已定,林琳忙得腳不沾地,每日都在練功房內檢查各臺歌舞的細節。

杜如蕓則忙於各項商業事務的檢查,提著禮單到各家合作商家那兒去提前拜年,每日應酬到深夜。

商業應酬上多少會喝些酒,杜如蕓其實酒量還可以,只要不是喝的太急,加上她演技好,幾杯之後便紅著臉裝醉,在酒桌上很好控制分寸。

臘月二十九,最後一場應酬回來,杜如蕓癱在貴妃榻上,什麽都不想做,只想變成一條鹹魚。

這幾日晴朗,窗縫裏吹來的風並不算冷,杜如蕓一時興起,瞇著半醉的眼,趴在窗臺上往外看。

阿福這兩日一直在坊內,督著侍女小廝們大掃除,大門口和游廊裏都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各處綠植都煥然一新,杜如蕓院子裏的那棵海棠,甚至被系上了紅綢帶。

杜如蕓白天還調侃,與其系綢子,還不如掛銅錢,做棵搖錢樹出來多帶勁。

結果阿福就真的在樹上掛了十來串銅錢,此刻夜風一吹,銅錢被吹得叮叮當當,十分熱鬧。

杜如蕓看著那幾串銅錢直笑,一晃神,卻見高大清冷的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站在樹下,靜靜向窗邊望來。

杜如蕓一下子清醒了。

她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變成了跪在貴妃榻上的姿勢,一雙妙目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

梁程煜站在窗外,依舊比跪在貴妃榻上的杜如蕓高出一大截,他垂下眼,看著女孩仰起白玉般的臉龐,承接一片星光。

“你怎麽來了?”杜如蕓輕輕問。

伸手把她散下來的鬢發繞至耳後,梁程煜低聲答:“有點事情要去處理,來和你說一聲。”

“現在要走嗎?”

不知道為什麽,心中有些慌亂,杜如蕓想從貴妃榻上站起來,肩膀卻被男人伸手輕輕壓住,忙問道:“明日就是除夕,你不和我們一起過年嗎?”

梁程煜明顯楞了一楞,似乎根本沒考慮過過年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答道:“那我爭取早點回來。”

“好,”知道這男人一言九鼎,杜如蕓軟了情緒,又綻開笑容,卻不知道,在男人眼裏,漫天的星光都聚在了她的眼中。

她眨了眨眼:“那我明天等你回來吃餃子守歲。”

男人點了點頭,又看她一眼,轉身掠出高墻,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便是除夕,這個時代不興在外面吃年夜飯,家家戶戶都在家窩著,桃韻軒今日打烊,家在城裏的全都放假回家,坊裏的人一下子少了不少。

杜如蕓加了件披風,坐在樂坊的院子口看小廝侍女們忙碌。

杜老爹這幾天也回來了,帶來了好些南方時興的衣服料子,城中的裁縫鋪子趕了幾天工,昨日終於把府裏所有人的新衣都送了來。

杜如蕓叫人把新衣發了下去,院子裏一片喜氣洋洋。

晚上是坊內大宴,廚師廚娘們從一早就開始忙碌,一整日,廚房都不斷地飄出誘人的香味。

杜如蕓叫人把飯廳的屏風全部撤走,打通成一個大廳,所有人圍桌而坐。

開席的時候,坊主總要講幾句吉祥話,杜如蕓推她父親起身,卻被杜老爹瞪了一眼道:“這個時候當然是坊主來說,”說著還看了眼大夥,“你們說是不是呀?”

眾人全都哄了起來。

杜如蕓無法再推,只好端著酒杯站起來:“這是我作為坊主和大家過的第一個新年,這半年來,大家一同走過風風雨雨,所幸到現在,我們都還在一起。”她笑笑,“別的都不說了,希望來年,大家還能一起努力,有你們,才有樂坊的明天!”

她一杯幹掉,向所有人亮了杯底。

氣氛變得活躍起來,大家吃了兩口菜便紛紛過來給杜如蕓敬酒,看著那一張張洋溢著青春的笑臉,杜如蕓的情緒也變得高漲起來。

本就是樂坊,席間懶得搞什麽歌舞節目,倒是兒童劇場的小藝人們,排了出熱熱鬧鬧的猴戲,一群小猴子在席間蹦來跳去,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酒過三巡,杜如蕓一直掃視席間,卻沒見到梁程煜回來。

大概是有事耽擱了,她想。

席間還在嬉鬧,廚娘大嬸已用巨大的托盤端了餃子上來。

小藝人們立刻不鬧了,乖乖坐在席間,眼巴巴地看著餃子被端上桌。

廚娘大嬸把一盤餃子放在杜如蕓面前,熱情道:“這是望月樓老張的秘方水餃,皮薄餡大,鮮香可口,坊主快嘗嘗!”

席間眾人都笑了起來,林琳舉著筷子道:“趙嬸兒的這張嘴,真比我們這些歌姬都說得好聽,待年後,您也開場直撥吧,就您介紹菜品的這一套,就能給咱們拉好多生意!”

杜如蕓也笑著起哄,心裏卻有些懸。

她低聲問趙嬸兒:“廚房還有餃子嗎?”

趙嬸兒一時沒轉過彎來,老實回答:“秘方包得不多,大白菜豬肉餡的管飽!”

杜如蕓楞了一下,身後的白靈已經急了,指指那盤秘方餃子,又指指東廂的方向。

趙嬸兒恍然大悟,低聲道:“坊主別急,程公子的餃子,我單獨留著呢!就放在廚房窗口邊凍著。”

杜如蕓臉色一松,卻後知後覺地發現,大廳的眾人都安安靜靜地,豎著耳朵關註著她們的對話。

杜如蕓:……

見杜如蕓尷尬,趙嬸兒福至心靈,大聲道:“都等什麽呢,再不吃餃子要涼了!”

廳內覆又喧鬧起來,小藝人那桌更是熱鬧,桌上筷子你來我往,個個不甘人後。

突然一聲“哎喲”,卻是小丫。

杜如蕓循聲看去,那孩子苦著臉,一手捂著臉頰,一手從嘴裏拈出個銅板來。見杜如蕓看她,還顛顛地跑了過來,拿著那枚銅板要告狀。

杜如蕓笑著摸了摸她的小揪揪,耐心解釋:“這是好運銅板,這麽多餃子裏,就只有一個。小丫吃到了好運銅板,明年一年都會有好運氣哦!”

白靈也笑:“來,姐姐幫你洗幹凈再打個珞子,咱們掛在荷包上好不好?”

小丫破涕而笑,跟著白靈去了。

此刻大家已吃飽了飯,小藝人們不怕冷,抱了一大堆煙花,在院子裏放了起來。

煙花燦爛,杜如蕓倚在游廊的柱子上,含著笑看著他們奔跑歡叫,心裏卻一直有些失落。

這份失落,在子時梆子聲快要敲響之時,愈加明顯。

這個時代沒有巨大的電子屏幕倒計時,樂坊的小廝卻將巨大的銅漏搬到了院子中央,臨近午夜,一院子人都站在銅漏之前,看著水珠一滴滴落下,在心中默默倒數。

當代表子時中的刻度隨著浮箭躍起,墻外響起了三更的梆子聲,小丫捂著耳朵,用長香點燃了鞭炮的引線。

熱鬧的鞭炮聲響遍全城,煙火不斷地沖向天空,滿院子的人都在高呼歡笑。

像是有預感似的,杜如蕓的目光投向東廂的圍墻,漫天煙花下,一個挺拔的身影倚坐墻頭,銀狐披風的絨領將那人利落的輪廓變得溫柔,眉梢眼角都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輕輕做了個口型:我回來了。

--------------------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當然要一起守歲!

----------

感謝在2021-08-14 20:38:13~2021-08-15 20:38: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