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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五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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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回 -焚黃告老謁訪山莊,見機起意助得便宜

馮儒在官署熬至深夜,街巷打更聲起,方才強忍著困倦返回家宅。

一入府門,守衛的下人提著燈便迎了上來,道:“大人,您可算回來了,今日白天又是一群人堵在房門口尋釁滋事呢……”

“怎麽?”馮儒道,“他們今日動起手了?”

“……那倒沒有,只是這群人沿途罵罵咧咧,擾了附近的鄰家過路的歇息,這一連幾日,總歸是影響不好。”下人道。

“諒他們不敢做出什麽出格的事,這時候讓我抓住把柄了,便給他們找由頭清理出去,” 馮儒冷道,“現下事務多,顧不及這頭,他們若是過分了,你們也別多顧忌,直接拿棍棒給他們趕出去就是。”

“是……可是大人,奴才琢磨著,那群人就為著當初爭奪鹽酒利益的舊賬過來鬧事,不也就是看著邊關亂得厲害,想臨了在趁機撈賺一筆,”下人低聲道,“您這時候就算松一松,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們那臨時的攤子開著,也無關大礙……”

馮儒推開房門,聞言一頓:“你……是不是這兩日私下收了他們的好處,這時候還幫著他們說話。”

“不敢……奴才不敢吶,”下人一瑟縮,忙道,“奴才也是想讓大人您寬寬心,整日宅子外頭不安寧,也擾您的心吶。”

“先前的詔令已下,這件事沒什麽可商量的餘地,”馮儒肅道,“一人破令,餘眾只會跟隨蹈其覆轍,不能破這個先例。”

下人喏喏而應。

馮儒心感倦怠,打發他下去了,一邊又走到桌旁點燈。

“一人破令,眾人隨之。可若一人守令,那人不就成了眾人的靶心了嗎?”

身後一道蒼啞的聲音響起,驚得馮儒手邊簇著的火心一抖。

屋中光亮漸起,他回頭,正看到青年扯下面巾,抱拳一致禮:“大人,私闖宅邸,實為我之過,請大人降罪。”

馮儒驚得一時難言,幾步遠的這青年雪絲散肩,目色疏淡,惟有頰上橫面一道長疤迥迥生威,還如當時一般模樣。

“你怎地在此?”他當初在赤甲親衛回朝時還特地遣人去打聽過,已經確定他出現在軍營登錄的殞戰名冊上了,卻不想這個時候又突然出現。

“此事說來話長……”付塵挑挑揀揀,大致將陷計流亡之事說出,卻避開了在胡地籌謀的事項。

“倪從文設計陷害?”馮儒擰眉,“他為何要如此?”

付塵沒打算瞞他,卻又不知如何啟齒:“……大人,先前有一事,是我錯了。”

馮儒疑惑目光掃來,他強頂著那股荒誕不經的造化賜命,僵著唇邊淺笑,道:“當初倪從文以謝芝之子身份告明,實則為利用之意。我生父,另有其人。”

聞者雙目睜大,沒想到還能有這等事。

付塵自顧自道:“這下,的確為我毀壞了謝大人清譽。付塵當日言之鑿鑿,今日需向大人請罪。”

馮儒緩慢跌坐在椅上,腦中還在理著思緒,深夜的那股子疲憊此時皆被心底震動取代。

“……你這嗓子?”他怔怔問。

“行戰多有勞傷,不妨事。”

若真如青年所述,那倪從文毒辣心腸可謂罔絕人倫,馮儒擡眼道:“倪從文竟能幹出這等事?”

“大人,您在朝中同倪從文共事多年,相識也非一人。他日常作為難道同您一般坦蕩無差嗎?”付塵道,“付塵不信大人沒有一絲的懷疑防備。”

馮儒心認此話:“可……同是讀書仕進,我也沒想到他能做這麽絕的事……”

“世人中能如大人般表裏若一才是少見,讀書人浸淫禮義道德愈久,便愈發將權欲惡念滋長在心,”青年側首凝目,謝芝字跡依舊懸於屋中,此時重見,倒又是一番心境,“善不敵惡,反其道而行之者,無所歸處。”

馮儒聽出話中些許隱秘意味:“倪從文所求,難不成……”

“依其現今行徑,大人難道猜度不到?”付塵道,“並且,他私交姜華,已外通蠻敵。”

“什麽!”馮儒驚坐起,“這是從何說起?”

“大人,自希聖三十年煜王罹疾卸職到如今,中途蠻人幾次隔靴搔癢,領兵擾邊卻無大動作,而現下通胡聯攻,一來便奪下北方大部分城池,勢如破竹之勢全然不同於從前,這一步步,顯然都是謀劃好的,”付塵定聲道,“而赤甲軍中自主將到佐領輔軍,死散遣亡,新兵選入,乃至唐闌一介新兵而今統領萬軍,其緣由為何路人皆知。就此種種,皆始於軍內早便有內奸作祟,侵蝕軍伍。”

“大人,付塵身在軍中,親歷諸事,自可辨別真假。這一次,我可向大人保證所言句句屬實。”

“錯過一次的事,不會再錯了。”

馮儒細細聞言,沈默許久,方才道:“可現下於我,卻是無證言可揭露於廷。”

付塵心嘆,又道:“大人,您還不明白嗎?現在外患已然逼近,時時有渡河南下的風險。倪從文大權獨攬,您這時候揭發檢舉他,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是置自身於險境。”

“那我當如何?”馮儒悲嘆,“要我冷眼旁觀著燕國江山覆滅……你想要我如此做嗎?”

付塵垂眼,誠心道:“依我本意,並不願大人做那獨自守令的一人。”

馮儒閉眼。

付塵接著道:“我今日越墻而來時看到了大人宅外鬧事的那群人,背後就是京中富戶袁氏攛掇著興事。若說當時上表啟策的人本是金鐸,而今他走了,就把這參言之過放在您身上。可起先提出創見的也不是您本意,那是誰誘拐著您做著出頭之人?”

“倪從文明褒實貶,現在的樞密院也不過是操勞後方軍務的虛職,斂財聚用的苦勞事讓您站出來,而他手裏可間接掌握著調動人手的兵權。如果您不能及時脫身,遲早是同旁人一般做了擋箭的牌子。”

“付塵知曉大人不是倚名重利之人,只是心中過不了棄路旁觀的坎兒。但事到如今,大人已經不可改動大勢了。”

青年說的都是實話,可惡便也可惡在馮儒沒有一句能夠反駁。

“……那你現今死裏逃生,又是回來作甚?”他疲倦問道。

付塵自然也無法將這籌謀事和盤托出,只道:“軍中早已將我除名,再回軍,無非是讓他在尋法子重來一遍,我也懶得給他們再出什麽難題。現下,只希望動蕩之中,不要再牽扯更多無辜之人。”

“起碼,大人要知曉,倪從文就是這等兔死狗烹、過河拆橋之人,”付塵循循善誘,“大人在其中甘願扮演這樣的角色,來日的後果,只能是徒害無益。”

“……你方才說得也沒錯,”馮儒終於道,“我對倪從文也並非自始沒有防備心,但只要其不為作亂事,總比閹黨橫行於朝強上幾分。”

付塵無聲冷笑。

“如今朝廷上倪從文只手遮天,姜華仍舊參涉政事,我多次生疑發問,卻從未想過倪從文身為老師半子遺親,能公然違逆老師主張,”馮儒嘆息,“既然這樣……也罷,明日我便稱病辭官,卸職了結這樁樁件件罷。”

付塵倒不想他決定得如此幹脆,反楞道:“大人果真願意現在就拋下京內一切、返鄉歸家?”

“事實上我亦早有此意,只是國難當頭總歸不願做那逃兵,”馮儒洩氣道,“聽你方才一席話,教我更生無力罷了。我自認為在朝中多年不肯松懈一時,未曾想最後還是落下這樣的結果,於朝內外,沒改變半分。”

“這不是大人之過,”付塵道,“煜王殿下當初在軍中說過,獨木難支將傾大廈,人有不能為,知己所能才是適宜。”

馮儒低嘆:“你這番說,也算減輕我心內愧怍,只不知老師在天上看到,又該作何評斷了……”

此言一出,付塵驀地想到先前倪從文說賈允暗中謀害謝芝之事,他現下自然相信其父為人,倪從文當時言說也不過僅為一面之詞,他覆仇心切,後來也未細究證據。現下而看,只不知倪從文究竟是刻意編了一套說辭蒙騙,抑或是此事他本就參與其中,才能說的這麽細致……

付塵暗自擡眸瞥了眼馮儒,此事既無確鑿證據,他也不願直接篤定言說。何況僅憑倪從文現下所作所為,已足以觸犯馮儒底線。

“大人卸了職,要往何處去?返回故裏舊居嗎?”

“……前年得知我家中老母因病離世,消息傳來時已經殯天歸去,尚未來得及趕上最後一面,”馮儒聲音喑啞,“慚愧我這不孝兒孫,死前未得送終,死後未添後嗣,當真也無顏面於來日再見她老人家。”

“節哀。”青年垂首道。

這句句言言,又何嘗不是正敲在他脊梁骨之上。

怙恃失痛,縱是一生憾恨,何能挽回半分。

“家中老宅無人,我賞給了家中下人,讓他們抵當了銀兩當作這些年盡心侍奉的賞賜,”馮儒道,“我不打算再回去了。前兩日有個已經辭官的僚屬送信來邀我前去其家躲避風頭,我當時扔在一邊沒搭理,現在看看,倒可以前去一會,回頭再琢磨著來日事。”

“在何處?”付塵追問。

“絳州城外的秋暝山莊,背靠嶺地中的一大塊茶田,是個好地方。”馮儒道。

不知為何,付塵覺得他的語氣有一點微妙,只道:“沿途為防不測,我送大人車駕過去。”

馮儒沒有想到這點,道:“這時候辭官歸田,還有人來趕盡殺絕不成?”

“以防萬一。”

馮儒只得草草應下,通宵未眠,趕寫了一長折奏文稟明實情,並將公務雜事又理寫清楚。

曦光透窗,吹淡了將熄的夜燭。

待他起身整衣時,方才留意到青年同樣在墻沿站了一宿,分毫不動地。馮儒上前道:“怎麽不坐下歇一會兒?”

付塵淡笑道:“大人現下要去上朝了?”

“……是,”馮儒趁著夜時,亦反覆將此事思索了許久,摒除起先那一時的沖動,他依舊是感覺疲意深了,“一會兒我吩咐下人送來些吃食,去東廂先補補眠。”

實在是這青年臉色白得駭人,再配上蒼發倦目,腰間懸刀,總顯著一副殺伐的猙獰氣來。同當時與他初見相較,總有許多不能僅僅歸結於外表上的氣質變化。

“大人不再同我計較謝大人的事了?”付塵道,“知道這事的並不多,除了倪從文那邊,便只有大人您了,當初言語多有無遮攔處,還匆忙折騰您一番。”

“行了,此事過去便罷,”馮儒也不願再重提,“不是你存心之過,無甚可再追究的。”

付塵垂目不言,待其走後,也聽從其言轉去了廂房。

接下來幾日,馮儒自請辭官歸家之事在朝中驚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波浪。因其以痼疾發作、回家告墓為由,太子只得允其言奏。之中有倪從文私下探問幾回,馮儒也照常拿言搪塞,前者雖心生猶疑,卻也捺不住馮儒去意已決,便草草作罷。而這空懸之位,自然是順理成章地再替換為相府優客。外患臨門,也少有人過多追究此事,無非是看作馮儒迫於丞相威壓,自知結果,在眾人面前又演的一出過場戲罷了。

打點好京中餘下事,馮儒便乘了馬車東行,又聽從付塵建議雇了兵衛防守沿途暗中護送,一行人自京郊啟程。

也便是在這離京之時,馮儒才剛剛發現,自己於京城為宦數載,臨到離別時,也無多可真正留戀的人事。

官場上表面情義者居多,勢落時拜高踩低的更不在少數。他這一走,多有人疑心是這昔日同門因分歧反目,最後落得馮儒見機退隱的下場,因而也沒有不知趣的專去觸倪從文的黴頭,大多避之不及。

若說特殊的,也便是尚書省的邵潛特地給這昔日一府同僚送來的行路銀兩。此時馮儒也無心再糾結其虛心真意,只照其往日行徑,估摸著這銀錢來處未必幹凈,故而吩咐了下人待其走後再原府送回,概不收受。

秋暝山莊前臨湖,背負田,緊挨著黔南這塊膏腴之地,風景秀麗。

日光晴好,田稻新鮮。

莊前站著十多個夥計,見人來,隨即上前幫忙領人下馬,牽車打雜,忙忙活活的。

付塵見人安然抵達山莊,心下稍安,朝馮儒道:“大人,若無別的交待,暫且就此別過罷。”

馮儒停下步子,道:“你還有急事要做?一路上你沒歇著,不若先跟著我進去休息一日,改時再回。”

付塵正要辭言,忽聽得一聲打斷:“付小校尉一路辛苦,何不在鄙莊內飲了初夏新茶再回?”

他下意識一僵,得虧這裏並無牽扯朝政之人,不然此話一出,可算是要惹得一番麻煩。

付塵同馮儒一同回首,只見一眾夥計裏頭又邁出一行人,為首者是個熟面,當日山道上放過一馬的金鐸。

兩邊跟隨侍從開道,這出行陣仗堪比皇帝臨門。

付塵面色難堪,一時不知如何相語,側首看馮儒,也是一副尷尬模樣,他方才知道前些日他面上那股說不清的微妙神情為何意。

“……金大人好大的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特地出來發威呢。”馮儒言語不客氣,顯然也沒料到這場景。

“馮兄誤會了,這不是提前得了信你要過來,我就特地吩咐了底下人在山莊裏頭打點好,方才相迎,而今之時,還論說甚麽陣勢不陣勢的呢,”金鐸笑道,“馮兄也不必再稱‘大人’了,如今卸職一身輕,直呼我的名字也便罷……”

付塵心下訝異,這邊悄聲對馮儒道:“大人不是不喜閹宦……怎麽同他有往來?”

“……說來話長。”馮儒低言。

“我今日還為馮兄備了一禮,”金鐸挑眉道,“聽說馮兄今日要過來,我這裏有位馮兄的故舊,特地也趕來相迎。”

馮儒不自主地隨其視線而望,右邊侍從中一人上前兩步,寬巾縛帶的書生模樣,又褪卻年輕人的莽撞張狂,自成一派儒俊風流。

馮儒面色一下子沈了下來,強忍著轉身而去的沖動,沈聲道:“這是甚麽意思?”

未及金鐸答言,韓懷瑾唇角噙憂,苦笑道:“伯庸,你不必嫌我,即便你同我絕交隔情,現下起碼也應當能同常人一般來往。”

“我只是不知,你之前辭官後竟到了這邊,”馮儒冷笑,“也難怪,依你趨勢避禍的本事,自然能在這偌大燕國之內尋一處清凈地。”

韓懷瑾神情僵硬無言,付塵在一旁都看出不尋常來,這時只聽金鐸圓場道:“哎,大家都杵在這莊子門口像甚麽話,咱們都進去慢慢說。你們幾個,把來客的行李包袱都置辦好了,可別弄丟了東西。”

招呼完那一群下手,金鐸親自領著他們一眾進入莊寨。

馮儒面色陰沈,同金鐸走在頭首,韓懷瑾則落在後面,付塵不尷不尬地跟在馮儒側邊,忽聞金鐸語帶笑意:“還未有機會當面朝付小校尉言謝當日手下留情之恩,這次既然過來,可要好好在此待上一陣。”

“‘付校尉’已於蠻戰犧牲,金大人就莫要再言提此名頭了。”

付塵此時一見金鐸,腦中所想皆是賈允事。想來其同賈允生前交好,連帶著起先的嫌惡此時也消隱幾分,又道:“當日多有不敬,實為我年輕魯莽,萬望大人莫記在心上。”

金鐸驚訝挑眉,不過多時未見,青年這忽然服軟的態度反倒教他一楞。這人於軍中狀況也只是大致聽說,難道歷經一回生死,便懂得迂回認輸了?

他打量般地朝側旁掃視一圈,隨即坦然笑道:“看來人隨事變,付小兄弟而今也是歷難再生、脫胎換骨了……”

金鐸同賈允不同,身為文宦的言語習氣仍舊令人別扭。付塵只頷首,不搭他的話。

韓懷瑾跟在後,聞言朝前方大步而行的馮儒看了眼,一時又有怯意。

此時近午,金鐸著人已在湖心亭中大擺宴席,瓊漿玉露,鱸魚蟹羹,應有盡有。

待其一行準備用膳時,韓懷瑾在後朝金鐸道:“金兄,今晨早膳用得多些,這時候我就先不去了。”

金鐸停步,挑眉未言,側首看著馮儒,言語卻是對著韓懷瑾說的:“這……不若只來嘗嘗佳釀也是好的……”

一時間,眾人目光聚在馮儒身上。

他半側首,下頜僵硬道:“……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韓懷瑾眸光一跳,不是滋味地聽言跟上。

湖心亭內夏風柔暖,簾帳旁琴女奏樂伴景,只聞見蓮葉接天,無窮碧光,荷花映日,別樣鮮紅。

金鐸有意讓這二人坐在一起,自己自然也就挨著付塵落坐,也是有心再探探這青年口風。

他親自給付塵斟了一杯美酒,笑道:“付小兄弟,我可是打心眼兒裏的怵你,你可知道為什麽?”

付塵言謝而接,答道:“因為我曾經恃武淩威、劍指大人?”

金鐸搖搖頭,這兩年身體滋養的愈發豐潤,臉上橫肉卻是緊實不少,隨其笑意牽動而起:“不,付小兄弟,你是個亡命之徒,任何對這塵世尚還心有眷戀的人,都最怕你這般的人。”

付塵啜飲一口酒液,醇厚濃辛,果然滋味妙絕,比帝京城內摻水的官酒不知要好上多少分。

臨行前他可要帶回去幾盅給男人嘗嘗,他心道。

“這句話說得也沒錯,只是說的是從前,”付塵道,“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我,也怕亡命徒。”

“這麽說,付小兄弟現在已經大不同前了?”金鐸問。

付塵笑笑:“或許是發覺世上也並非全無留戀事……只可惜歲朝有終,不敢怠慢,也不願辜負。”

“人生一世,對得起自己才是正行,一味將別人的擔負架在自己身上,除了自添憂惱,還能得甚麽益處?”金鐸笑道,“何況別人也未必領情,許多俗事歸根結底不過就是顧影自憐、自說自話罷了。倒不如隨著天地自然,啜風飲露,有這滿享的痛快……”

付塵搖搖頭,滿飲了一杯,沈默不言。

礙於那邊兩人在場,有關先前行刺過往之事也未肯深談,畢竟金鐸也揣度不完全馮儒現下對倪從文的態度,也就不當面戳這個事端。

宴飲於柳歌聲中畢,付塵起身朝金鐸道:“金大人,可否再單獨一敘?”

“正有此意,”金鐸同起身朝馮、韓二人笑道,“兩位仁兄貴客既然也是多時未見,我就不多打擾了,山莊內各處景致皆可供二位賞玩,馮兄初來,可要好好游觀一番。”

那兩人於餐用時相互言說許久,此刻神情顯是緩和不少,韓懷瑾抿唇道:“有勞。”

金鐸笑辭,這邊付塵朝馮儒頷首致一禮,而後緊隨金鐸沿廊道而行。

合抱回廊架設於湖畔草野,遠處山嶺碧綠,花樹香襲,風清鳥唳,自然景致美至極處。

付塵嘆仰金鐸懂得享受,不自覺間將心中話說出。

金鐸聽到青年喃語,笑道:“這年紀大了,當然偏愛這自然之景。山莊裏頭跟隨的都是當初我身邊的親信餘眾,雖說大多已無家眷親屬,可脫下花翎冠帽,聚在一起,大家都是相同一般的嘛……”

從前因心中芥蒂,付塵自始便把宦官太監當作為亂的禍根,即便曉得其中大多是求討生路的貧家子,也極少施及憐憫同情。仇恨嫉惡皆是蔽人眼目的好手段,倪從文自當是能夠巧妙運用、融會貫通的高手,也因而能將他困在其中久未脫身。

“冒昧相詢,不知金大人如何跟馮大人攀起的交情?據我所知,馮大人一貫是原則堅固,不肯輕易妥協的人。”付塵道。

“其實也並非有甚麽過命的深厚之誼,只是當初我臨辭官之時,姜華預準捅我的舊事,拿當初樞密院的軍費支用做文章,只是有些東西時間長了,一時半刻業已辨不清真假究竟如何,”金鐸道,“馮大人當初也只是出於立場原因,順手幫扶,想必他那時已經察覺出些許不對勁來,不過在幾年前官營酒鹽鑄鐵時,我恰好和馮大人的主張不謀而合,一來二去的,也就有了些順手相幫的情分在。”

“這次邀馮大人過來躲躲風頭本也為一時起意,原想著依馮兄日常作風個性,自是不願來的,倒也沒想到他竟真的過來了……”

付塵道:“金大人想要躲避風頭,可外患臨門,隨時都有外敵進犯的危險,怎麽能坐得安穩?”

金鐸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尋歡行樂能在一時便享一時,何須操心那麽多?胡人和蠻人在江北如何鬧我也不是不知曉,可我有能做甚麽呢?”

說著,聲音低下去幾許,道:“提督當年倒是一腔平戎志,可結果又如何呢?敵得了前方來的明槍、可敵得了後備竄出的暗箭嗎?”

他暗瞥了青年一眼,聞言一副僵冷的模樣。

二人各自心知往事,此時沈默著進了一處竹木樓館。

金鐸在門沿朝身後隨侍諸人道:“你們就不必進來伺候了,都去外頭守著……也別跑遠了,一會兒有事還隨時喚你們。”

侍從們曉意,躬身應了聲。

金鐸將青年領進屋內就座,率先出言道:“……既然適才是付兄弟你主動要來私敘,不如就在此說個清楚。”

留青年進來,更多是為暗中試探倪從文意。反正眼下在他的地盤,青年赤手空拳的,也掀不出什麽風浪,金鐸心道。

付塵直視他雙目,緩慢吐字:“大人難道不知‘付塵’此人此名已除去軍籍,無在人世?”

“那你如今……”

“我現在用的是本名。”

“哦?”

金鐸沒摸清他言語意味,但見這青年面色幽深難測,配著頰上蜈蚣暗印硬是顯露出詭異感來,他心神一顫,聽這青年簡短道:“賈晟。”

金鐸瞇眼,心中遲疑,又不敢自己多想,便直接問道:“這是何意?”

“大人不覺得這姓氏熟悉嗎?”青年漠然道。

“……是,熟悉,”金鐸轉手搖了搖扇,列舉道,“我印象當中的,前年告老的提舉常平使賈方伯,禦史臺佐貳賈習恭……還有便是絳州城中有一掾官叫賈——”

“大人是不是漏了個最為熟悉的?”付塵打斷他,“這個時候何必再裝傻……還是大人以為我在同您開玩笑。”

金鐸合上扇,眼中劃過精光,道:“你想讓我相信甚麽?相信你一個倪從文手底下的軍賊,還同太監有什麽親緣牽扯不成?這話說出去豈不可笑。難道提督入土兩年,地上的人還不願讓他安生?”

“我自幼衣中縫一生父手跡,其上印鑒字形我不會記錯,同我在賈允奏表中所見相同。”

“倪從文派手下人奪我性命,那人親口承認前因。”

“賈應之,便是我父。”付塵道。

“沒了?”金鐸一挑眉,端詳著青年神情,心中有了幾層計較,口中所言卻是,“就憑你這幾句話,就讓我信你提督二十多年前生了個兒子出來?未免太過可笑。況且我記得我同你講過,他三十多年前便已為內侍跟隨在陛下身邊了,你這也對不上時間點吶……”

其實,付塵還想說,自他初見賈允時,便覺得此人同他所見眾多太監內侍迥然相異。若是血濃於水真有心血呼應,他也願意相信自初見的無力酸澀到而後的恍惚猶豫,都是這般情腸牽系作祟。

但金鐸所駁言語也的確為他無法解釋之處,何況現下只是口頭的一面之詞,他也不認為真能有多少信服力。

“信與不信由你,”付塵疲憊道,“我是有其他事尋你相商,這個你若不信也就作罷。”

“莫急,”金鐸還未想就此事放過他,“那我現在問你,提督的死跟你有沒有幹系?”

“自我誤信倪從文之始,便已脫不掉幹系了……當日戰中若我肯咬牙堅持,或許可擋下那擊,”付塵道,“此事不必大人動手,三年之內,待他事了,我自會以死謝罪。”

青年這認真決絕的語氣真教金鐸也是一楞,他輕輕敲了敲玉骨扇柄,道:“你娘……”

他頓了一下,思及青年身世,接道:“你娘有甚麽喜歡的東西嗎?”

青年目陷回憶,輕聲道:“……娘親當年帶著我在邊縣做工,喜歡在浣衣之餘帶我到溪邊游樂,她喜歡花草,喜歡鳥雀。她不似尋常家婦怯懼蛇蠍,還喜歡跟我講昆蟲魚獸的故事。她喜歡紅日,喜歡日光,無論晨曦還是暮霞,無論朝暉還是落日,每在此時,都是她最為怡然欣喜的時候……”

付塵啞聲笑了笑:“也只在那時,她才會偶爾同我講講我爹的事,只是從不告訴我他姓甚名誰,也從不想著帶我去尋他。後來時間長了,我也就斷了起初的念想,現在想想,當時應該追著她問個清楚明白的,起碼省得了後來這許多事。”

“那你娘口中的你爹,是什麽樣的人?”

付塵搖搖首:“她只說過他是一京城貴人,教過她燕地的文墨事……還有一不尋常的怪能,可直視正午最強的烈日。”

他忽地想起男人曾對他說過賈允亦有此能,許是一證:“我聽聞提督也有這個偏能,大人您可知曉?”

“不知道,”金鐸坦白道,“你在哪聽說的?”

付塵黯然,咕噥幾聲糊弄過去。

金鐸又沈默將他打量了他許久,方道:

“行,你說的,我信了。”

付塵不免詫異朝他望去,後者又問:“現下多少人知道此事?馮儒曉得嗎?”

“他不知道,我沒同他說,”付塵艱澀道,“除了你我心知外……便只有倪從文那邊人了。”

“依倪老賊的性子,肯定不會拿他自己圓的謊聲張……行了,”金鐸上前拍了下青年肩膀,笑了笑,“無論你是何人現下也都不重要了,想幹什麽,來說說罷。”

付塵心道一聲幹脆,這宮中打磨許久的老狐貍個個都是精怪般的人物。

“我要偷渡兵馬到黔川。”

青年直言了結,全似談論家常閑話一般尋常,這坦蕩的態度正該叫金鐸錯愕片刻,旋即道:“外間已經動蕩至此,你還想在這頭攙和一腳?能耐不小吶……你這麽折騰為的是甚麽?”

“我爹為國冤死,自該給他一個交待。”

“謔,這話新鮮,”金鐸一把抖開扇面,半嘲道,“燕國的土地江山可還不是他倪從文的,你現在想領著兵馬和外族一起把燕國搞亂了,結果還要打著提督的名頭,是不是牽強了點兒……這可是提督半生效忠的宗政家天下,你若是為了私心,且不必這樣說……或者你壓根是搞錯了方法。”

“倪從文暗合姜華私通蠻軍,大人難道不知曉?”

付塵看著金鐸頃刻僵硬的面色,冷聲道:“倪從文於朝堂挾制太子控權,於外,又行此開門揖盜之舉,所求為何,眼見即明。大人倒是給我講講,還有什麽更好的主意?”

這下真把金鐸說楞了,他腦子轉悠了好久,才接上話:“……你何來的人馬?”

“義軍匪眾,赤眉餘孽,還有不堪苦役的農民百姓,”付塵緩慢道,“於他們而言,較之幹坐等死,但凡有一絲抗爭的活機,都是勢必要去爭取的。”

“你這兵馬有多少人?”金鐸道,“我可以坦白講,五千八千的,我這邊可以給你兜底照應著,若是兩三萬的人數,你可避不過江東那處的耳目。”

“五千,”付塵道,“不會駐留多時。”

“行,黔川東頭有塊嶺地,你們紮營紮在裏頭也不會有更多人知曉,”金鐸道,“這時候也沒人顧及到山裏頭尋人察物的……”

“若是可能,盡量尋個跟大人這秋暝山莊臨靠得近的地方,”付塵道,“我今日駕馬來時,看到這秋暝山莊之前數百畝田地村居寥寥,敢問可是大人這邊的田產?”

“……好小子,打這個主意,”金鐸當即曉得他的意圖,笑斥一聲,卻無怒意,“你是何時想出的這等目的?若你不跟著馮儒過來,你又打算怎麽做?”

“沒有大人幫扶,那就想其他辦法。大不了推遲時間,等時機到了就速戰速決。”付塵道。

“反正我這田莊的糧食也不願繳到朝廷,你若要取盡管取走,”金鐸笑道,“畢竟你這臭小子若是真帶著兵在收拾朝廷軍之前先拿武力攻到我這兒,我也無力抵抗吶……”

“大人所言正對我意。”青年淺淺勾唇。

“可我現下有一疑問,你當初對我防備至極,差點兒還沒把我一刀斃命,即便那時有層層誤解,我也不信你就敢輕易地放心跟我講這些?”青年當初警惕心有多強,他可沒忘。他寧肯相信青年直接殺了他滅口,也難置信他直接這般實言相求。

“大人手中現下除了田畝千金,還有什麽實質性的籌碼嗎?”付塵道,“當初大人是被迫辭官的,至於後來姜華給出的那物證中有幾分真假,大人心知肚明。秋暝山莊這麽大的田產,這麽美的景致,若大人在此處行什麽檢舉之事,只不知是不是賊喊捉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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