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一〇回 (1)

關燈
第一〇回 -練新軍付塵初出茅廬,懲舊部煜王手不留情

卻說付塵入營半月有餘,除參與日常訓練和騎射練習,未曾在營中見賈允再次公然露面,不知他在忙碌些什麽事。

赤甲軍親衛上下士兵都是經由兩層選拔後優中選優的人才,平日練習刻板,寡言沈默,並未對他們的來到表示任何態度。當然,這其中主因除了他們日常為人作風,更是付塵一眾初入軍那日的篡功之事餘波未平。

原本此事自當時解決之後就不見有人重提,但此前就預定好的殿最競職卻被一拖而拖,以至於私下有士兵開始議論猜測:是此事一出讓將軍們惱怒未息,所以要取消這一升等的福利。於最先挑發事端的那群人而言,當然是吞不下這口惡氣,因而愈來愈多的士兵被攛掇起來加入了兩邊的隊伍。

兩方人士訓練時私下較勁不休,暗流湧動之中反倒令這些初入營沒多久的新兵們被隔絕在外,處處受到無言的排擠,被規劃在他們的行動圈之外。

這日騎射方歇,唐闌趁著這一會兒的空隙拉著付塵躺在遠處的草垛上休息,他搖頭嘆道:“這赤甲親衛兵可太狠了,平日裏訓練時辰延長不說,一個個都是心事重重的,問什麽也不跟我說。昨天我打飯時就和旁邊的兄弟開了個玩笑,他那個臉色陰沈的,哎呦……唉,不說了,和他們一比,咱們京畿輔軍那邊簡直是一群徹徹底底的兵痞嘛!這比我一先預料到的還要誇張啊,我現在真有些後悔了。”

付塵開始不言,一會兒又看向唐闌無聊飄忽的眼睛,扭頭緩聲道:“或許大家都是為了早日剿清蠻亂,不再開戰罷。”

唐闌聞言,轉而望向付塵,說:“我怎麽覺得子階你近來有些悶悶不樂的?難道你也和我一樣不想在這裏呆下去了?”

他素知青年平日裏沈默溫順,凡是牽扯到訓練一類的事務,就未見到他有過什麽不適應的抗拒反應,一貫是咬牙硬撐地堅持到最後。若說突來心事,應當也不會是和這個有關的,但這他這種時而莫名的發呆癡楞開始的時間點又恰好在入營之後的這段時間裏。

唐闌略一思量,又朝付塵解勸道:“我還記得你最開始到輔軍的時候,咱們被分在一間房裏,雖然你起先結巴得開不了口,但每次練武比賽你總是又有力爭先,私下還幫我糾正劍法,我早知你溫善,比起赤甲軍中的這些新的弟兄,總歸我們之間的關系更親密。好在如今我們依舊在一起,有什麽心事煩惱跟我說就好了,不必一味悶著,多難受……”

唐闌朝他側顏英秀的輪廓盯了一會兒,又轉過頭。

“多謝你,唐闌。有時只是我習慣了多想些事情,所以就會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付塵背靠草垛,眼睛凝向遠處闊遠天空,忽地閃過一瞬握不住的迷茫與哀傷,又說道,“我覺得許多事挺可笑的,好像被明白安排好了,又總抓不住什麽,永遠有捉摸不透的東西在阻撓著。”

話說完,或許想著不妥,又補道:“我說的是來赤甲這邊,也有可能……我並不適合在這兒。”

“有猜不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嗎?”唐闌笑道,“這樣就能一直有新經歷,新體驗啊,難道更可怕的不是一成不變的結果嗎?這話可不像是你說的……何況你的劍術實力在這兒擺著,堂堂正正地憑自己本事入的營,誰會以為你不適合在這兒?別多想了……”

付塵勉強笑笑,只道:“謝謝你。”

“哎,”唐闌一把拍在付塵肩上,說:“你我相熟一年,怎還如此生分,我可要——”

“幹什麽呢!”

一聲叱喝打斷兩人的交談,二人回頭,草垛後一個武將模樣的中年漢子走過來,兩人認出是赤甲軍中的副將廖輝,趕忙起身。

唐闌連忙道歉:“對不起啊將軍,我們就是剛剛騎射練完後感到累了,在這處歇歇腳。”

“累了?”廖輝挑眉,冷言道,“我赤甲軍將士從不言累,你們兩個看著面生,是剛剛入軍的罷?哼,別以為是京畿軍的就高人一等!這裏人人都是同樣受訓,累了就滾回去!”

廖輝剛剛在草垛後聞聽了幾句話,發現這二人竟在背後嚼赤甲軍的舌根,他平日最厭惡有人將赤甲行軍與帝京那群養尊處優的京畿軍相較,加上近些日子又被手底下的幾個兔崽子攪和得心力交瘁,這時一見這新來的二人言語無忌,怒火一下子便竄了上來。

唐闌本就因在赤甲軍中受各式拘束也窩了一肚子火,此時就更惱了,忍不住回嘴:“就算是京畿軍也沒有這麽苛責兵士的!將軍也不要借機小題大做……我們又沒有耽誤上正常的訓練。”

廖輝眼睛一瞪,正要發作,付塵唯恐生事,連忙攔著唐闌說道:“我們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將軍莫生氣,我們現在就回去訓練。”

說罷拽著唐闌欲走。

“慢著!”廖輝斥道,“軍有軍規,擅自逃訓者杖責三十!無故挑釁者杖責三十!頂撞上級者杖責四十!一共一百杖!先去領罰!”

聽到這裏動靜逐漸圍觀起來的的將士們都深吸一口氣,這一百杖刑打下去是一月兩月根本下不了床的架勢,若是正常人只怕直接打殘了都有可能。於是紛紛朝中間那兩個新兵投去惋惜目光,有的還抱著看好戲的冷漠,只能說誰讓這兩個新來的不趕巧,趁著這個軍中本就事端頻生的時候,一下子惹上了軍中貫以脾氣火爆、訓將嚴苛著稱的廖輝。

“將軍,”付塵沈聲道,“今日確是我們不守規矩,只是初來乍到,還不甚熟悉軍中規範。念在是初犯,不如我們這一月每日再多加訓幾個時辰,今後擔保不再偷懶逃訓,若再犯,就任憑將軍處罰。”

看見這唯喏消瘦的青年站出來討價還價,廖輝一聲冷哼,正要反口拒絕。

這時,人群中又出來一方臉武將,看上去年紀長些,下頜光凈,官帽上飾以黃金珰和貂尾,付塵認出來他,正是另一位參與日常規訓的副將林平。後者看到這場面,便開口做決道:“今日先作警告,杖刑就免了。”

“那按你的意思,這軍規就不守了?”廖輝瞥著林平,擡高嗓門,轉又說道,“呵,那也行。但也不能就這麽不了了之。”

“你打算如何?”林平問道。

廖輝不待細思,直接朝唐闌道:“這樣罷,軍中一向以武力爭高低,你與我比一場,贏了,這事兒就是個警告,若是輸了,那你們就自領責罰罷。”

他盯著剛剛那個滿眼怒氣前來挑釁的青年,見他此時也稍現猶豫,眼珠子左右游移,顯然是不敢來打,便愈發得意,道:“怎麽了,京畿軍的人,有膽子違紀,不敢打了?”

廖輝從軍多年,又豈是這兩個新兵可以招架的,明顯是要上前給他們個教訓。旁邊圍觀的兵士見他特地強調了“京畿軍”三字,心中也添上些惡意的慫恿:“上!……上去!……是男人就上去打!”

林平蹙眉攔道:“廖輝!你一個輔將要同新兵一般比試,這不是在故意相欺?贏了又如何!”

“贏了就乖乖受罰,”廖輝立刻反詰,顯然沒有被他言語擊倒的態度,“赤甲軍中上下賞罰一視同仁,沒有將軍和普通士兵的差別,我同他以最基礎的武藝相較,怎麽就算是欺負他了?”

見他振振有詞,林平無奈,琢磨著如何再阻撓。

“標下願與將軍比試。”

廖輝看見一邊那個發梢鬈曲的青年護在另一人身邊輕聲說道。

方才沒註意,此時廖輝又細細打量一番。看見這青年身量更為瘦挑,鬈發垂散在額前稍顯淩亂,看不清眼睛神態,背脊微微有些佝僂,看上去喏喏可欺的模樣。

心下以為是個強逞英雄的,廖輝不屑道:“好啊,來罷。”

他走到比武臺子上,圍觀士兵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紮好了看好戲的架勢。

付塵拔出佩劍,亦準備上臺應戰,唐闌伸手抓住他的腕子,面顯憂色,道:“子階!”

“沒事兒。”付塵安撫性地勾勾嘴角,輕聲對他說道,然後向階上走去。

廖輝抖了抖胳臂,亮出強壯肌肉。隨之拔刀出鞘,運上幾分內力,不帶絲毫拖泥帶水的直劈而來。

付塵忙閃身躲過,以更快的速度繞其身後,劍影忽閃。

廖輝一擊斃命的計劃轉瞬落了空,也是一楞,沒想到這小子有幾分能耐,旋即認真應對起來。

付塵腳法閃錯,手中劍旋不停,令人眼花繚亂。

廖輝紮穩步伐,一邊執刀回擊,一邊等待對方的破綻出現。

付塵自知無名山上讖語已在逐漸顯效,入軍一年來,漸覺內力衰退,直至現在已然完全無法提氣,只得日日在營外山腳下練習身法,在必要時攻其不備。但弊端也就在於恒久性欠缺,受體力限制極大,一旦精準度不夠,就是無故向對方送去一個空漏。

兵刃相接,尖銳劃鳴聲響。

兩人錯身一瞬,廖輝眼角瞥到對面青年低頭前傾,原本漆黑的雙目在長睫鬈梢下只見得寒光幽閃,眉峰尖利,薄唇緊抿,那專註又兇狠的神情竟如惡狼一般,心中驚駭這青年竟突然有了如此盛的氣勢,也便不再手下留情,繃刀施力,招招狠厲。

周圍士兵看不到兩人目光交錯,只是由剛開始的觀望與同情轉為此刻凝神觀望招式,唐闌也在下面目不轉睛地看著。眾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新來這個小子並非有他表面上那麽細弱。

幾十回合後,兩人依舊不分勝負,刀劍運勢也不見有絲毫減慢。

付塵額上冒汗,一滴汗水隨身形陡然移動朝下滑入右眼中,眼前突然開始變得模糊,霎時間只能辨清面前人影。

他暗道一聲不妙,淺淺呼氣,驟然被打斷了的連貫招式忽然一停,迫急時分,便只得加快手中劍速,想要趕緊結束。

就在此刻,原本已經戰紅眼的廖輝當即察覺到他劍法中的惶急,知道這小子總算沈不住氣了,嘴角勾出嘲諷笑意。身體陡然翻轉,在躲過付塵上行而來的劍勢後,運足內力,橫刀刺空——

眾人呼吸隨之一滯。

只見刀身霎時迸發的陣陣力量仿佛引動刀身周圍空氣變形扭曲,而付塵亦未料這一刀刀勢如此之強,猛地向後傾身躲過。

生死一瞬。

眾人只見那黑色寬布帶纏系的窄腰驀然向後彎折成一道不可思議的弧度,仿若繃緊張直的弓弦,在空中延展開來,韌性極強,幾成直角。

刀力直下未收,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黑色不明物體從人群當中飛出,凝著同樣深厚的內力,直直平射向前,精準側擊至長刀刀刃,刀勢被一擊猛轉,原本刺向青年咽喉的刀尖向右一偏,嘯出的刀氣也隨之一抖,側偏至青年左臉頰,一瞬間,肌膚被剖開,幾滴血珠飛濺。青年終是難以支撐身體,側撲於地,沈悶倒地聲突出。

“廖輝。”

一道熟悉的低冷聲音驟然響起,如潛雷暗響。

眾將士皆是心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齊齊回頭,視線從場上轉入場下不知何時行於人群後的端坐黑影。

“刀尖不是對著自己人的。”

灌註內力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

所有將士都是心情覆雜,激動、欣悅和驚駭夾雜,齊齊跪地抱拳:“見過煜王殿下!”

廖輝也是倉皇跪地行禮,從剛剛殺紅眼的狀態逐漸醒神,只剩驚恐和難以置信,心中一團亂麻。

青年維持著剛才倒地的姿勢,怔怔不動,顯然還未回過神來。他呆楞地看向前方地上還在滾動的一顆細小的黑色珠子,隨著行進距離越來越長,緩緩減速,恰好停到了他的腳邊。

一眾跪地身影中,付塵悄悄擡頭,揉了揉眼睛。從散落的卷發梢中直直窺進了遠處煜王的雙目,眼睫遮掩,眉骨聳立突出,故而眼睛從遠處模糊看去只似面上兩道道深邃的溝壑,刺進骨肉中。他發覺那眉目之中一如先前所見,看不出喜怒,也不曾望向他,而是平靜地註視著他身旁幾尺外跪地行禮的廖輝,不知在打量什麽。

片刻寧靜,只聞風聲淺淺。

“平身罷。”宗政羲緩聲道。

宗政羲身著玄色銀紋袞邊常服,挺坐於輪椅上紋絲不動。付塵早已神游天外,思量著明明這次他位於臺上的位置,男人位於臺下,何以仍不見其仰首而視,依舊是初見時那股子灼人的難忽視感。

廖輝踉蹌起身,只聽前方男人問道:“廖輝,你身為副將,我且問你,同伍相殘按軍規如何處置?”

廖輝粗獷的聲音在風的吹拂下也波動著,晃動的寬唇顫顫巍巍:“按軍法……當斬。”

眾將後背一凜,旁邊站立的林平也是大駭,說道:“殿下!”

“閉嘴。”宗政羲打斷林平的聲音,緩緩將視線轉到付塵身上。

付塵聽到斬刑時已回過神,亦因這赤甲中的嚴厲軍規心感驚駭。聽到沈默,突擡首看見宗政羲視線落向自己,那眼睛雖對著他這邊,偏偏又從中看不到有何變化,只是一味的淡靜,或許是因為隔著些距離,好像對著他,又好像沒看著。他以為自己失禮,連忙起身垂首,頰邊的刀痕已不再滲血,風呼呼一吹,血液固結在一起,佝僂傾頹的身姿又成了先前那副唯唯諾諾模樣。

“你說呢?”

男人聲音傳來,付塵知道這話是在問自己,便斟酌答道:“回殿下,廖將軍剛剛只是與標下比試武藝,並非刻意為害,況且此事起初也是因我練習間歇偷懶休息所致,將軍……罪不至死。”

宗政羲說:“既然如此,斬首就免了,剛剛那一百杖刑就由你來受罷。”

下面的將士倒是心驚,原來在一開始煜王就已經到了,大家居然毫無覺察。

“廖輝,”宗政羲道,“剛剛你那句‘賞罰一視同仁’作數罷?”

“作數,殿下的話自然作數,”廖輝見撿回一命,也略歇口氣,答道,“末將遵命。”

宗政羲視線又回到臺上青年身上,道:“你剛剛說此事是因你偷懶而起?”

原本以為這事已經結束的付塵心中又是惴惴:“是,殿下。”

“那這偷懶失職的三十杖刑就下去自領罷。”

付塵頷首行禮:“……遵命。”

男人又道:“你剛剛入軍,不知軍規,挑惹是非,另加杖二十。可有異議?”

毫無疑問的平緩語氣,付塵先前所聞的煜王治軍嚴苛,如今也是真切識見到了。

“是。”

赤甲軍眾將一年未見煜王駕到,如今激動欣喜心情還未升起,便見到這嚴懲一幕,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廖輝雖對手下嚴格,但跟隨煜王從軍多年,亦是一同經歷無數生死患難,在軍中威望仍在,這殿下時隔一年未歸軍,何必又剛一回來便施此重罰?眾將不約而同地憶及煜王腿疾以及一月前在府中相邀卻自己未親臨的宴飲,不敢再深想,只沈默著。

“我久病未歸,今日剛剛回營,便撞見這等同伍相害一幕,甚感寒心。我聽聞近日軍中人員調換,二千外城翊衛歸軍,二十京畿軍將士選拔入營。但不管你們來自何處,一旦登記在冊,就是赤甲軍人,終身不改,”宗政羲目光掃過眾兵士,冷和聲音總算染上些情緒化的厲色,”我大燕赤甲軍建軍百載,以上下同心、團結義氣著稱,如今南蠻未滅,國患猶存,當此存亡之際,你們若還敢不求進取、另起內訌之心,國家淪亡、親人離散,就不是你們擔待的起了。”

廖輝慚愧垂首,與眾人一起拱手回應:“謹記殿下教誨!”

付塵站在一眾將士之中,心中竟產生一種難言的情緒,無聲地紮根在心底。

“都下去接著訓練罷,”宗政羲吩咐道,“所有輔將辰時三刻來帥帳議事。”

宗政羲如一年前一般宣命布令,暗自在督告著眾人:煜王時隔一載,這次,終於重回赤甲軍中了。

眾人各懷心思,領命散去。

付塵垂首,蹲下身,拾起了地上那顆珠子,珍珠般大小,通體烏黑,好似剛剛望進的冷眸。

“啪!”

“啪!”

“啪!”

……

棍棒敲擊在股肉上,發出一聲聲悶響,付塵俯趴木椅之上,一聲不吭,埋首臂間,身後的發絲盡散,鬈曲的頭發垂於空中,隨著棍棒劃出的氣流輕輕飄起,又落下。

“五十杖刑,夠了。”旁邊監刑的士兵說道,然後和行刑的兩個士兵一起掀簾走出去了,留付塵一人在帳中。

燭火昏暗,木椅上的人久久不動。

付塵身感疲累,腿股處僵硬無比,一種入骨的陣痛連連襲來,令他難以起身。

他內力幾無,故而棍棒加身時沒有絲毫可以調動緩沖的力道,全部都如打在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身上一般,杖杖下去,都是實打實的見皮見肉的勁力。

楞神間他突然感到有人撫上他的肩膀,他從臂中擡起頭,對上了一雙盈著焦急與擔憂的桃花眼。

他見慣了唐闌這雙眼睛盛滿驕傲自得的神色,卻從未看到它變紅的艷色。

付塵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別擔心,我沒事兒……才五十杖,已經比開始定的一百杖好多了。”

唐闌眼圈紅暈更甚,懶得戳穿他這拙劣的撫慰之言,低頭啞聲道:“剛剛煜王問偷懶一事時為何不把我供出來?明明今日是我拉你出來的,也是我先頂撞廖輝的,這五十杖本該是我的!”

付塵笑道:“多一人不如少一人,我已領受五十杖,再拉你進來又有何益?平白讓你和我一起受罪罷了。”

唐闌反詰:“那你呢?憑什麽你什麽都沒做就要承擔一切?”

憑什麽我什麽都沒做就要承擔一切?

付塵安慰的笑容滯在臉上,思緒飄飛,扭頭不再言語。

片刻後他又轉頭,依舊掛著笑:“我也跟著偷懶了,怎麽能說什麽都沒做……或許也是我應當的。”

唐闌輕輕將付塵垂落在左頰側的頭發撩至耳後,露出白日比武時那處刀傷,此時血跡已經凝固在疤上,幹涸的深紅配著慘白面色,活像一只趴伏在素凈宣紙上的張揚蜈蚣。

付塵感到頰邊一涼,是唐闌將藥膏塗抹在他臉上。軟膏絲滑,卻讓付塵感覺將他的皮膚硌得生疼。

唐闌小心翼翼地抹完藥膏,輕聲問道:“還能起身嗎?”

付塵點點頭,僵滯著爬起來,猛一牽扯臀肌,又是一陣刺痛,他咬牙忍下,沒吭聲。

唐闌在木椅前蹲下身,背朝付塵,示意他趴上來:“咱們先回營休息。”

付塵緩慢地移動,正準備站起,門簾突然又被掀起,一個陌生模樣的兵士進來通知道:“付塵嗎?殿下讓你去帥帳一趟。”

“什麽?”唐闌眉毛一揚,“沒看見這人都不能走了嗎?還怎麽去帥帳!”

“啊?”那兵士打量一番,也是面露難色,“這殿下剛剛回營,命令難違……我也做不了主啊。”

“我去,”付塵輕聲說,又拍了拍唐闌的肩膀,示意他莫再生事端,“還沒到傷殘的地步,不用小題大做。”

唐闌無奈,將付塵負於背上,跟著那兵士走向帥帳。

甫一入帥帳,帳中人都是一楞。

唐闌彎身讓付塵下來,付塵一落地便要直身,還未站穩,只覺大腿處疼痛難支,腰身一軟,“嘭”地跪伏在地上。僵持著動作無法站立也無法坐下,維持同樣姿勢不動。

宗政羲看著階下青年鬈發散亂,眼睛隱在發後,躬身跪地,一派溫順無害的模樣,不禁眉心微蹙。

旁邊的副將林平也是一臉詫色,訓斥剛才進門的兵士:“不是吩咐讓明早再行杖嗎?怎麽今日就下午就杖責了?”

那兵士一臉迷糊:“這……標下不清楚啊。”

“將軍莫怪手下,是付塵自知慚愧,便讓他們提早動手的,”付塵恭順答道,“標下自作主張,還請將軍降罪。”

“你這般模樣,降罪就免了,本來也未通知你何時杖責,”旁邊又一強壯副將訓那兵士,“看到這副模樣還不通稟一聲不用過來了,你是幹嘛的!”

出言這人是焦時令,付塵唐闌同在他統管營中受訓,此時難免心有偏向。

兵士又神色訕訕:“這……殿下命令…不敢不從啊。”

今日場上剛剛嚴懲責眾過,他一介小兵,如何能在此時違逆宗政羲的命令。

焦時令被堵了回來,也側首悄悄觀察宗政羲臉色,可惜那人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宗政羲開口道:“既然來了,就按計劃說明。”

林平對唐闌和那個青年兵士說:“你們先退下。”

唐闌臨行前又看了一眼付塵,付塵對他安撫地點點頭。

林平瞧著臺下人,開口道:“付塵,今日叫你前來,是有關赤甲軍種布局的事。”

付塵壓下心頭詫異,垂首細聽。

“你是京畿軍比試第一選拔過來的,只是京畿軍中上下整體水平究竟如何,這一點,你在赤甲營中也跟訓了好些時日了,想必心中也有個掂量罷。但你也不必自輕自卑,憑借你午後跟廖輝交手那幾下,你的武藝實力毋庸置疑,我們都看在眼裏。”林平道。

在一旁沈默就座的廖輝聞言,沒什麽表情,冷淡看向青年。

“但剛剛殿下認為你雖劍術高超,卻內功不足,此為一大缺憾,因此不適宜長時間作戰。這一點,不知道你練習是可曾留意到?”林平循序漸進道。

“標下曉得,”付塵淡淡,面前這個叫林平的同賈允一般是武宦,他沒想給出什麽好臉色,“標下幼時患病,內力幾失,習武時調動不起。”

“無妨,這暫時的缺陷善加利用,也會有其他的好處,”林平不再賣關子,道,“想必你也會知道,南蠻地域多為平原、丘陵,騎兵相對步兵發達,而這又恰好同我們燕軍相反。我軍步兵人數眾多,而騎兵方面只有重騎兵押後,行軍笨重,整體反應能力弱,反而是輕騎兵,機動性更強,可單獨作戰。只是輕騎兵要求身形靈活之人,軍中遴選許久,殿下屬意讓你參與新晉的輕騎兵營的帶隊訓練,想問問你的意願。”

付塵會意,答道:“願意聽從殿下安排。”

林平扭頭望向上座之人,宗政羲視線自青年鬈發落至臉頰,低低開口道:“你是蠻人?”

這蠻人形貌如何,只怕看著上座之人便能夠知曉,當然也無人比他更加了解。眾人聽著煜王特來此問,不知是抱著什麽樣的想法。

“我爹是燕人,我娘是蠻人。”付塵自知體貌特征在此,並無可隱瞞的地方,便如實道。

宗政羲垂眼又掃了下桌案上登記的士兵信息卷錄,道:“可曾去過蠻地?”

“沒有,打小同我娘在燕城裏生活。”

“好,”宗政羲就此止住問詢,言道,“方才所言之事非一日之功,不必急於求成。”

付塵擡頭望著男人,答道:“標下知曉了。”

宗政羲看到他擡首時露出的左頰上蜈蚣一樣隨其言語動作翕動的疤痕,此刻還隱約帶著點黏涸的血跡,粘連著幾根黑烏發絲,頗為可怖。

見煜王未再言,林平在旁和聲補充道:“你若有何疑難可隨時找將軍解決,之前重騎兵屬…呃…廖輝主管,你暫且先調至廖將軍麾下,也好及時協調騎兵之間的布局。”

廖輝尚在一旁就座,臉上雖然一直保持冷漠,但當聽到付塵因慚愧而提早行刑便有些坐立難安,乍一聽付塵將入他麾下,心內情緒翻卷不已,卻故意扭頭不去看他的臉色。

付塵無多言語,只一味聽從安排。心頭只想著這下就得和唐闌分營訓練了,或許……也未必是壞事。

眾將見這青年溫順唯喏模樣,面上雖不過多表露,心中不免頗顯質疑煜王剛剛薦舉由他帶輕騎兵的可行性。

在座將領中除了林平方才目睹全程,其餘幾位都是方才聽聞這青年今日和廖輝起了沖突一事。這等不服管教的將士本就不為其眾所喜,結合神情氣質之後又偏似個色厲內荏之徒,不免有各種意見存心。只礙於煜王率先規劃,又難得回軍議事,也不好在此時提出過多疑問耽擱時間,便都帶些打量神色,預備看他究竟有幾分本事。

待到付塵領命強撐著痛意出帳而去,帳內重回安靜。

“新兵安頓好,就該清算些舊事了罷。”宗政羲道。

眾將心中打鼓。

宗政羲合上桌案上的花名冊,又從卷冊下方抽出來一張紙,上面同樣星星點點地標註些人名,兩旁列坐的人難以看清其上的字,卻沒由來一陣緊張。

宗政羲恍若未見眾人神情,只道:“這一年裏,軍中似乎不太平。”

這話一出,誰人敢接。

諸人顯然都聽出了其中的興師問罪之意,連忙思索著如何待會兒若被點名提問該如何作答。

“不說久遠之事,只說現在,”宗政羲退一步,淡淡道,“我可是聽說有士兵暗中聚結兵眾,私下裏內鬥鬧事。”

“廖輝,”宗政羲眼眸一瞇,下方將領不作聲,只得他來點名,“你來說說看。”

廖輝心知宗政羲既然能如此相問,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自然是知道了個七七八八,便簡短答道:“回殿下,這件事起因是有士兵私自偷了軍帳中的功勞簿篡改內容,後又有士兵揭發出盜竊者,兩方互相誣陷,後來鬧事擴大,就愈演愈烈。”

“末將請罪,”廖輝率先道,“最開始的被揭發盜簿的人我營下的士兵,他們後來把事情鬧大之後,末將已經依照軍規施以聚眾鬥毆的懲治措施,不敢令他們胡來。”

“那你請的是什麽罪?”宗政羲道。

“管理兵屬不當之罪。”廖輝答道。

“不急,”宗政羲神色悠然,並未有著急下結論的態度,只聽他道,“現在先一件一件的捋,首先,這軍帳中的功勞簿是誰在保管?如何就讓它輕易被下屬士兵偷了?”

廖輝一下子被噎住,林平看到了他那裏躊躇態度,便在旁解釋道:“殿下,您閉關一年中,那簿冊依舊是按照慣例為提督守管,只是……廖輝說要再親自核對並為其營中下屬添上在黔南一戰中取得的功勞,所以就從提督那邊取回了他帳下士兵的名錄。後來被盜的那份,也就是這個。”

“好,”宗政羲看了廖輝一眼,面色陰晴難辨,又道,“那麽鬧事的這些士兵,都是你營中的了?”

“回殿下,”焦時令出列,道,“後來也牽扯到末將帳下,不過……所涉兵眾甚廣,後來除了新兵,幾乎是各個營中都有牽扯到的人。”

帳內將軍們皆是神色訕訕。

“你們真是沒讓我失望,”宗政羲唇角撇出些諷然的弧度,道,“我只是簡單地傳命下去一個兵等調動,就可以鬧成這樣。”

“回殿下,”徐恩廣本意是出聲要緩解一下此時氣氛,“您不在的這一年內,其實軍中日常訓練仍如往常,全營的將士們都沒有荒廢掉訓練。”

“是,你們沒有荒廢掉訓練,”宗政羲道,“但我只要稍微給一點誘餌,就可以頃刻崩成一片散沙。”

“戰場上,我們的確都是同仇敵愾的兄弟,可回來之後呢?就都沈不住氣了,只得共苦,不得同甘?”宗政羲垂眸,有些許一閃而過的倦色,轉瞬消逝,“你們這般,我幾乎無可想象,是在多少年前,同戰的兄弟中,心裏就已經開始有了私心……”

人人心知羞愧悲戚,焦時令出言道:“殿下或許是多想了,弟兄們除了一齊打仗,都還想給家中妻小爭些福利。若真說營內的士兵有何想法,也當是……當是殿下當初受傷不能回軍,以致軍中士兵也心內受挫。如今殿下既能回來繼續鎮守軍中,必定又可是軍中士兵們心受安撫,定靜下來。”

宗政羲看著他,道:“你真的確定,他們這樣行事不是因為知道了我不可回軍而非想要我回軍嗎?”

略微有些彎繞拗口的話,在座聽懂的將領卻頓感一凜。

“此事既然已經施懲過了,便先如此了斷,”宗政羲不欲多言,道,“廖輝,我這兒的名單裏面,起始挑事的屬你的騎兵營中最多,給你罰俸一年,可有異議?”

“無異議。”廖輝道,不敢有異議。

“那便回去罷,”宗政羲吩咐道,“林平,你留一下。”

眾將退下。

待帳內無他人,林平上前幾步,聽候吩咐。

宗政羲低聲對他道,“方才席上這幾位,都是那日我宴請過的。”

林平頷首,卻生出幾分緊張之意。

“你替我暗中查查,這幾個人裏頭,是誰把我分予兵權且難再回軍的消息透露出去的。”宗政羲道。

林平挑眉,遲疑道:“當日……末將也在宴邀範圍之內,殿下不疑末將?”

“我不疑你,”宗政羲淡淡道,“你同賈允都是武宦出身,辦事勞利。疑人不用,還是他教我的道理。”

“是,”林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