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又看見了這個男子。

#2

我坐在圍墻上，身後是緩緩流動的灰色水流，我微微後仰著，手支撐著，擡起頭望著茫白色的天空。

那麽灰暗而絕望的光芒。

雙腿在空氣中擺晃著，然後伸直。

我跳下了圍墻，擡起頭果然看到那個男子。

紫色的頭發在灰色的世界裏面被風刮得有些淩亂，手中還抱著大包的零食，眼神無神而慵懶，嘴裏一直說著什麽。

說著什麽，我聽不太清。

我試著靠近一些，不著邊際的，卻只聽見凜冽的風聲呼呼的唱著歌。

呼嘯著的一無所獲。

我跟著那男子慢慢的走著。

走過了幾個街區，他緩緩的走進了一個偏僻的住宅區，小心的推開一棟老舊公寓的鐵門。鐵門上面布滿了鐵銹。我輕微的碰觸，手上粗糙的觸感夾雜著紅褐色的鐵銹的味道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樓梯間旁邊的白色的墻面早已經脫落，留下了灰色的凹凸不平，我有些嫌惡的看了看這個墻體，有些不悅的縮了縮身體。

男子的步伐很重，落在水泥樓梯上。

“噠，噠，噠。”

如同末世鐘敲進了我的心裏，心臟一陣收縮。

他的步伐停下了，我在轉角處看著他。

他拿出了鑰匙，有些顫抖著把鑰匙插進鎖裏面，動作幅度不大，我卻看得很清晰。

我似乎能明顯感受到他內心的顫栗。

然後，門被關上了。

我快步走上樓，卻在靠近門的一瞬間，心臟劇烈的疼痛。

劇烈的，疼痛著。

我意識開始有些游離，在完全閉上眼的前一個瞬間，我似乎看見了黑色的頭發，以及紅色的雙瞳。

D來了。

#3

D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

從我有意識以來的第一個人。

他並不常常出現，只是讓我呆在一個園子裏面。

強烈的束縛感讓我極度不愉悅。

於是，我開始頻繁的離開園子，在潛意識裏面，我覺得我不需要聽任何人的話。

我只用聽自己的話就好了。

然後，趁著D不在的日子，我離開了園子。

第一次離開園子，我不斷的奔跑著，最後奔跑到一個安靜的街道上。

行人不多，兩旁的綠蔭隔絕了陽光的直接接觸。

我緩緩的走到了樹下，坐下，不斷喘息著，頭微微一偏，竟然看到了不遠處有一家蛋糕店。

櫥窗的玻璃幹凈而透明，蛋糕師的帽子歪歪的戴在頭上，也許擔心會掉，所以用紅色夾子別住。

那人手下的動作認真而專註，由於看不見臉龐，所以並不知道他臉上的表情。

我不由得走近些，卻恰好遇上了他擡起了頭。

鳶色的眼眸中殘留著還未完全收起了認真，只是深處卻有著那麽濃烈的悲哀。

那是從心底裏蔓延開的悲哀。

我竟有些心疼，奇異的。

心臟開始鈍鈍的發痛。

[該死，他竟然影響到了我。]我心裏暗暗咒罵了一句。

往後趔趄了幾步，然後往園子不斷的奔跑。

因為我怕，下一秒，我的心臟會痛得流出血來。

“真麻煩。”D的聲音就這麽不近不遠的傳進我的耳中。

我睜開了眼睛，對上了D紅色的眼眸，那是深不見底的紅色，帶著年華的滄桑。

仿佛看盡了千年的人事音書繁覆歷盡。

我暗暗在心底笑了笑，D從容貌上看約莫也就三十歲，一切大抵是我多想了。

“以後不準出園子。”D望著我，冷冷的開口。

“憑什麽？”我莫名有些氣急，想到那個紫色的身影，我的眼神變冷了些，本能性的反應讓我有一陣子措手不及。

身體太誠實，讓我不得不去適應身體的自然和記憶的空白。

“反正不準離開。”D眼神中沒有溫度，應該說他的眼神中，一直都沒有溫度。

“我是王者，憑什麽要聽你的？”話脫口而出，冷冽的口氣，仿佛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為什麽會那麽理所當然？我想不明白，眼神中大約是有些疑惑。

D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我有些疲倦的躺在了床上，閉上了雙眼。

風吹開了放在桌上的報紙，唰唰啦啦的聲響。

【2011年12月20日，著名將棋棋手無故身亡。】

#4

第二天，我還是跑到了河邊。

因為那個紫色的男子一定會走這條路，每天。

果然，男子緩緩的走來，手中要提著蛋糕。

我靠著銹跡斑斑的欄桿上，河水的氣味就這般洶湧的湧進了鼻腔。

嗆得我有些發昏。

他今日一身黑色，平日散亂的頭發竟然認真的紮起來。

看著他這般打扮，我皺了皺眉頭。卻還是尾隨著他。

[這般認真的打扮不適合平日慵懶的他]我在心裏暗自的評論。

他前往的方向並不是他時常走的方向，而是，我今日一路走來的方向。

他要去園子。

我幾乎可以肯定了。

我加快了步伐，男子的步伐邁得很大，我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他確實進了園子，卻並非是我熟悉的方向，而是D說的禁地。

我還是跟著他進入了所謂的禁地。

禁地的巨大石門上端端正正的寫著兩個字。

墓園。

#5

我擡頭望去，還是默默吸了口氣。

那是一片很空曠的平地，上面密密麻麻的立著一些石碑。

我跟隨著男子緩緩的靠近，只是越靠近一分，心臟就開始鈍鈍的痛著。

我咬著下唇，冷汗涔涔。

卻依舊是亦步亦趨，有種莫名靠近真相的感覺。

仿佛和我記憶中的空白有關。

疼痛加劇得如同末日的碾壓。

我艱難的擡起頭，似乎能看到D在不遠處冷靜的看著我，我強撐著自己的身體，緩緩的靠近那人面前的石碑。

上面用端正嚴肅的字跡寫著：

赤，司，征，十，郎。

卒於2011年12月20日。

我聽見腦海一陣轟鳴。

#6

我是誰？

我是赤司征十郎。

我想起來了。

他是紫原敦。

我這一輩子，最愛的人。

#7

“小赤，我來看你了。”紫原緩緩的開口。

“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我做了你喜歡的口味的蛋糕。”

“你過得還好嗎？我真的好想你。”

“我一直都不明白，明明發生車禍的是我，為什麽最後是你死了呢？”

紫原有些不解的看著石碑上有著淡然笑意的人，眼淚莫名就下來了。

鹽分很足的液體滑過臉頰，莫名有種灼疼的感覺。

我緩緩的靠近他，頭倚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掛著的溫柔笑意他卻看不見。

我試著小心的拭去他臉上的淚珠，卻發現怎麽也擦不掉。

對啊，我無法觸碰到他的。

我不過是一個游魂而已。

我走到他的面前，用額頭抵住了他的額頭，他的顫動我似乎都能感覺得到。

只是，他看不見我。

永遠都看不見我。

“敦。”我緩緩的說出口，心臟的疼痛忽然消失了。

一年多來陰雲密布的園子忽然落下了陽光，我覺得身體有種灼燒的疼痛感。

身體仿佛籠罩著光暈，我看見了那雙紫色眼眸中幾乎要消失的透明的自己。

“小赤？”敦看著我，有些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他試圖觸碰我，卻發現碰到都只是一片虛無。

他碰觸不到我。

“敦。”我勾起了嘴角，搖了搖頭，眼眸深處的溫柔想必他可以看得見。

“小赤不要走，不要走…”敦不斷想要擁抱我，抓到的不過是越來越虛無的空氣。

我大約是哭了，也是笑了。

我對上了敦那雙模糊的鳶色雙眸。

只是餘光看到D緩緩的走過來。

“做個交易如何？我可以不讓他死。”D嘴角上揚得那麽商業化，眼神中那麽冷冽，望著我的敦。

“好。”敦點頭點的堅決，咬住了下唇，不看我一眼。

“敦，不要！”我不斷的搖頭，不斷想要拉住敦，卻發現身體無法動彈。

我被D控制住了，無法掙脫。

“放開我，違背我的人都得死。”我對著D無助的喊著，卻發現他和敦的談話已經結束了。

敦緩緩的走過來，抱住了我。

居然確確實實的抱住了幾乎要消失的我。

“小赤，生日快樂。”敦俯身吻住了我。

然後，沒有然後了。

今天是，2012年12月20日。

#8

我走在汙水河邊，這已經這個月的第十九次了。

離敦因為車禍離開我，已經接近一年了。

回憶喧囂著過去的疼痛，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汙水河的味道卻讓我不悅的皺起了眉頭，身體敏銳的感覺到了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可是，四周並無別人。

我望著仿佛有著灼灼視線的欄桿的方向，歪了歪頭。

大抵是我多想了。

我搖了搖頭，看了看手表，加快步伐往街角的蛋糕店走去。

2012年12月19日。

明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敦的忌日。

#9

“我願意用我的所有換小赤不消失。”

“成交了，紫原敦。”

“放心，我不會奪走你的記憶。”

“因為，你們之間的所有東西，任何人都奪不走。”

“即使是惡魔。”

#10

坐在石碑上的紫色身影在鐵灰色的天空下半瞇著狹長的眼眸。

伸出手觸碰坐在石碑旁的紅色發絲的男子，卻只是穿透身體而過。

他有些無奈的勾起了嘴角，眼中充滿著柔情望著那抹紅色，雙唇微啟：

“小赤，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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