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和西門吹雪有約，清晨葉孤城起身後稍微梳洗了一番，吩咐下人過些時候再送早膳來，便拿著劍出了城主府，一直走到海邊。時間還不到卯時二刻，太陽還沒有跳出海平面，不過已看得見那條光帶。

葉孤城很熟悉這樣的景致，過去在白雲城時他經常見到，久違重見，他的心中也有一絲驚喜。等了不多一會兒，他便看見西門吹雪也帶著劍到了海邊。和之前一樣，寒鐵劍仍是被纏在白綾裏，看得葉孤城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覆雜的情緒，不過很快又消散了。

“莊主在白雲城時都會來這裏練劍？”葉孤城用自己的聲音問道。

西門吹雪點了點頭，看著葉孤城的眼睛，他擡起了拿劍的手，“我看城主方才神色有異，可是覺得我這樣做有不妥之處？”

只是瞬間的情緒卻被西門吹雪捕捉到了，葉孤城並不覺得意外，但對西門吹雪的問題卻不知該怎麽回答。不妥之處，他並未覺得有不妥之處，只是感到奇怪。寒鐵劍上纏了白綾，這是西門吹雪從東海無名島回來後的事情。為什麽西門吹雪要這樣做？那時的西門吹雪早已知道葉孤城重返人世，寶劍真正的主人並沒有駕鶴西去。直到現在，西門吹雪也沒有解下白綾。相反之前當葉孤城還是白隱寧的時候，甚至在他還未返回人間的時候，西門吹雪一直沒有在劍上纏繞白綾。

葉孤城盯著白綾，不得不想西門吹雪這樣做的目的。這道白綾究竟是對誰的祭奠？

自然是對葉孤城的祭奠，但絕不僅僅是對葉孤城的祭奠。

葉孤城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劍，又看了看寒鐵劍，最後將目光投向西門吹雪。西門吹雪的目光清、靜，沒有沾染任何情緒，也一點都不冷。葉孤城很仔細地看，一直沒有在那雙眼睛裏看得“失望”兩個字。

西門吹雪祭奠的是“天外飛仙”下的葉孤城。葉孤城是回來了，但無論是白隱寧名義下的葉孤城，還是萬梅山莊裏的葉孤城，亦或現在站在西門吹雪面前的葉孤城，都不是天外飛仙下的葉孤城。

五成修為，這是擺在眼前的現實。無論葉孤城怎樣努力，他也無法打開那扇被上蒼落鎖的門。

西門吹雪永遠記得“天外飛仙”，葉孤城也記得，透過門縫他還能看見“天外飛仙”的色彩，但他已然無法重現那種致命的美麗。

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是一種無奈的遺憾。

不能說葉孤城心裏沒有一點失望，西門吹雪的心情想來也應是如此。可為什麽葉孤城沒有在西門吹雪的眼裏看到任何與失望有關的情緒？

葉孤城沈吟了一下還是沒有回答西門吹雪的問題，“莊主今日約我前來，並非是為了練劍。”

對於一般江湖人來說練劍是一件十分要緊的秘密，哪怕師出同門也未必時時都在一起練劍，一來是擔心自己的絕學外露或是暴露的自己的弱點，二來也擔心受到幹擾不能專心，甚至於走火入魔。不過對於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不在一起練劍，這其中當然不會是這兩種緣故，緣分、時機、修為差異…從初見到今天，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從未一道出劍而兩劍不相對。

寒鐵劍果然沒有出鞘，但葉孤城的劍卻在長吟中出鞘了三分。

西門吹雪走到一塊大巖石邊坐下，一面轉頭去看葉孤城。葉孤城似乎早料到這一點，雖然穿著一身幹凈的白衣，卻是輕裘緩帶，完全不是練劍時的裝束。

“城主可介意把手給我？”

葉孤城也在巖石上坐下，目光投向已經明亮的海面，左手拿著劍，右手伸向西門吹雪。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了他的腕上，西門吹雪凝神了片刻才將手收了回來，雖然沒說話，但神色看不出有異樣。

葉孤城心中了然，也不想多說，看西門吹雪將寒鐵劍放在了膝上又向自己伸過手來，他便把銀色的寶劍遞了過去，看西門吹雪微微抽出劍身。

“這柄劍並不適合城主。”

這個結論並沒有錯，但因為在瞬間想了太多的事情，葉孤城過了一會兒才點頭。選擇這柄劍時葉孤城尚是白隱寧，如今身份有變，葉孤城的五成修為遠遠超過了白隱寧的全部，再用這柄劍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但葉孤城並沒有換一柄劍的打算。他拿回自己的劍，“我不知道這柄劍我能用多久。”

西門吹雪挑了一下眉，等他說下去。

但葉孤城接下去說的話無關於此，“莊主用寒鐵劍是否真的習慣了？”

“我習慣了用它練劍，但不習慣用它殺人。”“劍神”西門吹雪，殺人已無須拔劍，更不可能用寒鐵劍殺人。西門吹雪說著似乎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城主方才想說什麽？”

葉孤城眼中微微閃過了一絲笑意，“如果這柄劍毀了，我會換一柄劍。”

可是明知不適合，為什麽現在不換掉？西門吹雪的眼神表露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過葉孤城這回是真沒再說，彎了一下嘴角沈默了。

西門吹雪也只好不再說下去。兩個人就這樣在巖石上坐著，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後西門吹雪看著已經亮透的天空，“回去用早膳吧。”

葉孤城收回目光看向西門吹雪，點了點頭，一起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城主是否已經習慣了戴著這個面具？”

葉孤城用指尖輕輕觸了觸冰冷的銀面具，之前戴的那個已經被劍氣毀掉了，這一個是新做的，樣式很相似，不過還是有些細微的差別，看起來比先前那個淩厲一些。

兩個人的話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葉孤城的目光微微一變，先點了點頭，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與西門吹雪執寒鐵劍不同，葉孤城如今雖是要戴著面具，但他未必會一直戴下去。只要這個身份不危及白雲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當然他可以站在葉孤鴻身後，一直以莫隱的身份出現在城主府，但這不會是葉孤城最後的選擇。

“莊主看我戴著面具，是否覺得習慣？”

“戴不戴面具都無妨，我看見的人是你。”

“我記得莊主說過不習慣叫我‘莫公子’，莊主現在可覺得習慣些了？”

“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葉孤城。”

這問題和答案似乎有些風馬牛不相及，葉孤城的目光卻有些微的變化，他走了幾步才說道，“天底下也有敢直呼莊主名字的人，比如陸小鳳。”

“他如何稱呼我都不要緊，敢直呼我名字的人也遠不止陸小鳳。據我所知，城主也曾直呼過我的名字。”

葉孤城是說過“西門吹雪”四個字，但也說不上是直呼西門吹雪的名字。那是前世的事了，西門吹雪也曾在那時說過“葉孤城”三個字，同樣也不全是直呼名字。葉孤城本想問陸小鳳是不是把自己說過的話都轉述給了西門吹雪，想了想又覺得問得毫無意義就不說了。

一時兩人到了城主府，葉孤城要回染星閣便向西門吹雪告辭。豈料走了幾步，他的餘光仍是瞥到了那襲白色的身影，不得不停下腳步，“西門莊主？”

“留月閣太偏，景致不如染星閣的好，我倒想再看一看。”

難道不是西門吹雪自己選的留月閣嗎？葉孤城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只好由著西門吹雪和自己一起回到染星閣，又吩咐下人把西門吹雪的早膳也送到這裏來。一回頭，他看見徑自走到窗邊的白衣人，“莊主很喜歡這裏？”

“城主府裏可有別的地方還能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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