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吹雪、葉孤鴻和陸小鳳之間的話，葉孤城是想不到的，他也不知道白隱寧和葉孤鴻的相識究竟是不是一個計謀。但他知道西門吹雪在找他，或者說在找白隱寧。

如果白隱寧有心，他能不能瞞過西門吹雪？據說從來沒有人能夠在西門吹雪的追殺下逃脫，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西門吹雪的劍，只有一個半人是例外。

那一個人是陸小鳳，而他能活下來是因為那本就是他和西門吹雪約好演給全江湖看的戲；那半個人是葉孤城，而他能活下來是因為老天讓他又活了過來，且那時他還只能說是白隱寧。如今做回了葉孤城，他就要面對西門吹雪的劍。

曾經他是心甘情願地撞上西門吹雪的劍，現在他該怎麽做？如果就這樣放棄，之前的日子是不是毫無意義？那他是不是更寧願早些輪回轉世？眼中有淡淡的鋒芒閃過，葉孤城握上了那柄還不十分熟悉的劍。

他從未想過放棄。白隱寧做不到的事，葉孤城是不是也做不到？誠然他的處境比白隱寧更糟糕，沒有內功，空拿著一柄劍，哪怕知道天下最精妙的輕功身法，知道天下最完美的劍術招式，也只能拿劍拄地，一步步地走向外面的世界。

可是只要他有心，西門吹雪設下的天羅地網也困不住這個謫仙的身影。錯失了時機，速度不夠快，但他總能在最後一刻躲開西門吹雪的劍。整整三天，雖然還沒有走出萬梅山莊，不過他安安然然地活著，忍著心口的劇痛，藏在了劍影之下難覓蹤跡。

這一點無疑是激怒了西門吹雪。人就在萬梅山莊，他費了不少功夫竟還捉不住一個活生生的人。但更讓他在意的，是白隱寧的心機和手段。

“想不到這位白五公子居然還有這等本事，明明是在萬梅山莊的地盤上，居然有本事讓西門吹雪抓不到他！”陸小鳳也頗為意外，不過他可不敢讓西門吹雪聽見這話，只能悄悄地和葉孤鴻、花滿樓說，“難不成我看人走了眼？我是真沒看出白隱寧居然是個高手！”

“我也沒有想到，居然會…”西門吹雪是不會騙人的，葉孤鴻只能皺著眉點點頭，“如果不是那張臉，我真不敢相信他是我認識的白隱寧。我一直覺得他不會騙我，畢竟白家上上下下…”有如此手段的人，哪怕不精武學，在他人眼中也會多幾分可疑，“他雖有長兄，不是理所當然的下一代家主，但畢竟是嫡子，白家被毀對他沒有任何益處。陸兄，花兄，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人？”

這話問了也是白問。話出了口，葉孤鴻就搖了搖頭，要陸小鳳和花滿樓不要在意。若是能清楚知道白隱寧有沒有做這事，他們還用在這裏操心？

“葉孤鴻，我想白沈雲還在萬梅山莊，白隱寧斷不會不管他妹妹。”陸小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真覺得奇怪。你說的話很對，從白隱寧的武功看，他根本沒有動手的資格，但他又有本事逃得讓西門吹雪都找不到。天底下居然有人能有這種本事？而且白隱寧和白沈雲是白家最後的血脈，彼此是世上唯一的親人，但白隱寧居然會把妹妹丟在萬梅山莊，自己一個人逃。你確定白沈雲當真一點也不會武功？”

葉孤鴻點點頭，“我覺得是這樣。別說要會點什麽，她根本就是什麽也不知道。做生意的事她還知道不少，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真不像是一個還未及笄的女孩子，好像比花兄還懂。可要說武學上的事，我看她是一無所知。”

且不說白沈雲在生意上的所知所能，一個消息傳來，陸小鳳、花滿樓和葉孤鴻忙忙地就出了山莊，用上輕功直往後山而去。他們知道一個更重要的謎底即將揭開，因為西門吹雪在那裏，白隱寧也在那裏。

說是後山，那地兒可大得很。三個人找了半天，直待腳都軟了才看見西門吹雪。那人白衣勝雪，迎風站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上，手中的烏鞘古劍還未出鞘，但劍身上的寒氣仿佛已凝在劍鞘上，就像是又鑄成了一道冰刃。

在離他不遠處有一人背對著，似乎是因為受了重傷而難以站立，素白的衣裳上血跡斑斑，因為喘息而雙肩晃動，相比西門吹雪可真是狼狽多了。

“那個人是誰？”陸小鳳看不到那人的臉，瞧服飾覺著不是白隱寧，但又想不出在這個時候西門吹雪會為了誰而放棄追殺白隱寧，“葉孤鴻你認得不？花滿樓，你聽不聽得出來？”

花滿樓搖了搖頭，葉孤鴻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失聲道，“還能是誰？白隱寧！”

“白隱寧？不可能吧。你說他從萬梅山莊逃出去還能換衣服？誰給他送衣服？白沈雲？”

“陸兄，”葉孤鴻急急地擡手一指，“你看那劍！”

陸小鳳定睛一看，那人手裏的的確是白隱寧的劍，“真的是白隱寧？”說著他又看了一眼西門吹雪，看著西門吹雪恍若神祗的身影和冷漠的眼神，靜靜地等待西門吹雪從白隱寧口中問出葉孤城的下落。

“站起來，拔你的劍。”口中是平靜毫無起伏的話，西門吹雪雖是開口催促卻看不出任何不耐，握劍的手動也不動。

他不知道背對他的人此刻的心思。站起來，拔你的劍。這正是葉孤城想做的事，也是他正努力做的事。西門吹雪是一個優秀的劍客，他也是一個優秀的劍客，不管是尊重西門吹雪還是尊重自己，或在尊重兩人的劍，他都想站起來，堂堂正正地面對西門吹雪拔劍。

可是他做不到，哪怕他的意志堅強如一柄劍，也不能讓他昂首挺胸地站起來，再面對西門吹雪以一個劍客的身份拔劍。

葉孤城記不清已經幾天了，他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每一次呼吸都是那般沈重，只能夠靠著意志撐著，想著一定不能倒下。其實若非身體已破敗到這地步，他又如何會被西門吹雪找到？瞇了瞇眼，他又咬了咬牙，再試著要站起來，可還是失敗了。

“站起來，拔你的劍。”

聽著西門吹雪再開口，葉孤鴻猶豫了一下，按捺住了過去扶起白隱寧的念頭，只問道，“白兄，萬梅山莊裏家兄墓地被毀，究竟是不是你幹的？”

既是問白隱寧有沒有毀掉葉孤城的墓，葉孤城當然微一搖頭。

葉孤鴻似乎略松了口氣，“那你為何要逃？”

你為何要逃？白隱寧沒有逃，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葉孤城默然，看了一眼手裏說不清是給白隱寧還是給葉孤城準備的劍，最終還是沈默以對。

若是一直沈默下去，事情就不會有結果，或者說不會有一個真正的結果。

而事情，應該有一個真正的結果。

不過葉孤城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終於在最後關頭用劍撐著身體站了起來，踉蹌著拔出劍，然後轉過了身。已經是九月末了，萬梅山莊又在北方，秋風中帶上了寒意。他本就是重傷在身，自然更經不起這重折磨，連著就打了好幾個寒顫。不過他顧不得這些，也顧不得風吹開了他面上的青絲，顧不得去看西門吹雪看到這張臉時的神情。

是會一臉驚訝，還是勃然動怒？或者仍是漠然面無表情？

葉孤城真的很想知道，但他顧不上去註意這件事，因為心口的劇痛讓他難以撐持。

一個痛字，抹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意念，甚至讓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經站了多久。連日操勞，不說好生調養，吃飯睡覺都是問題，他雖是站了起來，但真的站不下去了，也不想再管任何事。神志開始模糊，劇痛游走在全身，讓他只想躺下，哪怕是躺在滿是碎石的山地上，好生睡一覺，也許等醒來時心口的傷就不痛了。

西門吹雪，你不可能猜到事實的真相，你不可能猜到那個白隱寧就是這個葉孤城。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和你解釋，我實在無法逼迫自己。不過若還有機會，我或許會說，你呢？你會不會信？

雖然沒有美麗的弧線，但葉孤城手裏第二次有寶劍脫手而出。他往後仰倒，不知道有一雙手臂將他一把抱住，也沒聽到那聲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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