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靜(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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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哪兒去,自然是韓大爺的住處。

郁大人在韓大爺的房間裏,小六不敢打擾,只得侯在門外。

老三在他到的時候已經跟他說過了,明日啟程。

小六是要跟著韓大爺走的,畢竟他是韓大爺的影衛,他有職責保護韓大爺的安全。

郁大人出來了,依然是那樣卓然而立,眉眼間都是睿智。小六頷首,退了一步恭敬的相送。

郁青山也笑了笑,轉身欲走卻又繞了回來。

“王爺態度堅決,非要回去不可。事到如今我也勸不了他,這次回去路途遙遠,難免不出危險。小六,你幫我勸勸他…”

“大人說笑了,小六哪裏能勸得了王爺。”

“今日你回來了,他臉上也高興許多,你與他說說,有用無用都好。”

小六答應了,他也沒有理由拒絕。

韓大爺敞著外袍站在窗邊賞月,他今日沒有束發而是披散下來,周圍散發著一股拒人千裏的清冷味道。小六眼花,仿佛認為他就要這樣成仙飛升,到另一個山端頂上生活。

聽到響動,韓大爺轉身,看見小六臉上倒沒有特別的驚訝。

他轉身小六才看見他一手執著酒壺一手拿著酒杯,正在自斟自飲,看神情怕是喝了一會兒了。

“你如今擺譜擺的有些過了。”韓大爺搖晃著走過來,沖著小六一笑,傾城傾國。

小六退了一步,單膝跪地。

“小六不敢。”

“什麽不敢不敢的,我說的話你幾時聽過。”

“王爺是小六的主子,小六唯王爺的話是從。”

“奴才!”韓大爺吼。

“是!”小六應。

“奴才聽主子的話自古理所應當,當初我不允你與那殷舜一起,你倒是沒把自己當奴才。”

“小六一時糊塗。”

“糊塗就糊塗吧,還成日裏讓我聽你們的事情,聽得我耳朵都起了繭子。”

“小六知錯。”

小六早知道老三把自己與殷舜的一舉一動都匯報給了韓大爺,這麽長時間,他也聽不膩味。

“你過來…”韓大爺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小六放下手上的長劍,在床前跪下了。

“我讓你坐!”

“小六不敢。”

“小六,我不知道我已經將你傷到這種地步,我以為…”

“王爺其實不必介懷,小六知道主仆規矩。五哥生前說過,王爺雖是老大,卻也是晉朝尊貴至極的韓王殿下。小六不敢有別的想法,經歷這幾日種種也算看清了,對王爺,小六不敢再做他想。”

“若本王讓你想呢?”

小六跪在地上不答話,垂著腦袋也看不清表情。

韓大爺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較之清醒時更坦誠了些,盯著小六的後腦勺自顧自的說。

“你與青山,青山與你,我都割舍不下。這種時候,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從來不曾忘記那幾日我們生死與共,若你願意,我可以許你一個將來。”

“爺給的,小六要不起。”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爺,小六永遠都是爺的奴才。”

“若是…你怪我放任老五自生自滅,我可以彌補。”

韓大爺似乎真的慌了,他被小六這種淡漠的樣子徹底弄慌了。他還是希望小六對他又踢又打,說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他做一次選擇。可如今,他心都死了,他再努力仿佛也已經徒勞。

他似乎已經永遠失去他了。

“對老五來說,保護爺的安危是天職,小六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只是小六多嘴勸一句爺,您與皇上之間要早做決斷,郁大人在中間也很為難,若皇上首先發難,遭殃的必然先是郁大人。”

小六字字懇切,韓大爺卻聽得心驚肉跳。

“你果真不能原諒我了。”

“爺,郁大人人才卓絕,與爺才是絕配。爺所惦念的小六也不過就是那幾日的生死與共罷了。小六這些時日經歷了許多,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言說的。”

“當初我以為那殷舜也不過就是與綠水一般的存在,你也不過是想試探我而已。沒想到我太自負,現如今讓自己陷入這種窘境。”

今晚韓大爺太過直白反常,他從來都不會這麽刺裸裸的說出內心的想法,也決不容許有這麽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

可這會兒,他完全撕掉了那層偽裝,把自己最真實的想法說給了小六聽。

“爺這是何苦。”小六嘆氣,跪著的膝蓋隱隱作痛。

韓大爺說了好一會兒話,突然站起來攏了攏衣衫,小六站起來,接過腰帶將袍子束好。

“古人說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一點沒錯。”

“爺永遠是小六的主子。”

“也就只剩下主子了。”

兩人一時沈默不言,氣氛凝結。

耳旁呼呼傳來風聲,小六心中一跳本能的抱住韓大爺,將他撲倒在地。

如雨般的利箭從門外窗外射進來,小六反手抓起地上的劍來擋。將韓大爺護在身後,小六反手熄滅了屋中蠟燭。

四面一片漆黑,小六趁機護著韓大爺躲在床後,把桌面擡起來擋在兩人身前。

箭頭淋了油燒起來簌簌的往屋子裏射,屋裏瞬間一片火海,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外面的影衛總算突破重圍趕了進來,擋住了大部分的來箭。

老三、小六護著韓大爺逃離了火海,幾個隱衛也隨之趕到,將韓大爺護在中間。

火光掩映下,韓易猶如羅剎一般盯著遙遠的某處。

他們之間竟然也只能這麽簡單粗暴的做個了斷了。

“大哥,你果真這麽容不下我。”

遠處的陰影裏慢慢走出一人,黑衣黑發,在火光掩映下閃閃發光,許是衣服上繡滿了金線所致。

“母後昨日駕鶴西游了,臨終前囑咐我放你生路,在母後的眼裏,我也與殘害手足的暴君無異。”

“母後…”韓大爺仰天長嘆,萬語千言都不足說清。

若不是母後護著,他又裝紈絝無理,怕他韓易這條命已早不在了。母後歸天,也算是解脫了,整日在兩個兒子中間運籌帷幄,哪裏是人過的日子。

“你也不必傷心,母後此生唯我兄弟為念,現如今我們各自安好,倒也了了她的夙願。”

“皇兄就用這些烈火來讓臣弟安好?”韓大爺瞇起眼睛。

“若不如此,你又怎會記住為兄良苦用心。天下都說你韓王殿下智勇雙全,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如今你被困在此,就該好好看清這天下的主人是誰!”

“我從未想過要與你爭。”

“可母後要替你爭,你就不得不參與,你瞞著就說明你心懷不軌。你與母後母子情深,她處處維護,日日打算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替而代之。她對父王的選擇不滿意,她對我更不滿意。”

“她一廂情願,但也沒有真的對你怎樣。這些年我處處躲閃忍讓,為的就是讓她斷了念想,她也應了。你何必揪著這件事情沒完沒了,讓她走得不安心。”

“韓易,你果然比我孝順,母後喜歡你多一點也是應該的。”

“皇兄今日帶了這許多人,怕是沒有想過要讓臣弟活著回去的。若真如此,皇兄便一箭射穿了心臟,省的惹出這麽多麻煩,斷送了這麽多人命。”

“你手底下有這麽多人替你賣命,我要找你還要過五關斬六將,委實辛苦。韓易,你如今又是怎麽打算。”

“皇兄說什麽便是吧。”

“我說的話,郁青山郁大人就第一個不答應。”

“你我兄弟之間,又何必牽扯他。”

“我屬意他,他屬意你,怎麽與他無關。”

“他也不過身不由己。”

“那你身邊這位呢?據我所知,你為他也花了不少心思。”

韓大爺一笑,推開護在身前的隱衛,將自己曝露在弓箭之下。

“皇兄最近可有勤於練習弓箭射擊,以前父王常常誇獎皇兄技藝精湛,數落我不思上進,今日我們比試比試如何。”

“你如今征戰沙場,怕已經練成了百步穿楊,若我與你比試恐怕勝算不大。這樣…你身前那位與我這位比試如何?”

說著,從黑暗裏將郁青山推了出來。郁大人臉色蒼白,衣衫淩亂,恐是在拉扯中才弄得如此狼狽。

韓大爺神色一凜,眼瞧著就要發作,皇帝擡手囑咐他稍安勿躁。

“郁大人文弱,與你的隱衛比起來恐怕有些吃虧。這樣,拿了黑布蒙住兩人眼睛,盲射如何?”

說著也不管韓大爺願意不願意,轉頭吩咐眾人散開將韓大爺團團圍住。由侍衛帶著郁青山站在中間的空地之上,蒙住了雙眼。

郁大人從未被這樣對待,身體隱隱有些發抖。

小六不忍,遂走上前去,卻被人拉住肩膀。

一轉頭就看見韓大爺,他的臉上有種從未有過的慌亂,額前有發絲垂落,他再也不是以往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韓王了。

站在空地中央的是他的愛人,到了如今的境地,他又如果能做到冷靜淡然。

皇上今日就要韓王去與太後相見,一刻都不容緩了。以往應著太後的關系,與韓大爺周旋來去總是沒有結果。

這次,他是一定要一個了斷的。

小六朝韓大爺點頭:“爺放心,小六一定保郁大人周全。”

“你要當心。”韓易眼睛浸著水盯著小六。

“小六知道。”

小六走到空地,與郁大人有一段距離。侍衛遞了弓箭過來並將他的眼睛蒙住。

“青山,你若準備好了,就先與我說。”皇帝道。

“皇上下令便是。”

“好,好得很,你總是不願意開口求我。那好,我倒要看看我這個弟弟到底要怎麽選。來人,擊鼓。”

有人擊鼓,示意比試開始。

小六深吸一口氣,霍的拉開弓箭,只聽前方破空之聲,他本是瞄準了郁大人,可弓箭脫手之際,他往右移了方向。

“噗”,尖銳的箭頭刺穿了小六的肩胛,他後仰躺倒在地,有人圍了上來,扯掉了他蒙眼的紗布。

“護駕,護駕。”

小六射出的箭直直朝皇帝面門而去,縱使有人護著也難免驚慌。

面前,郁大人也許是受到了驚嚇,韓大爺小心翼翼的摟著他,眼神卻朝小六這邊看過來,滿眼關切。

小六捂著肩骨,痛得暈眩幾近暈厥。老三十一扶著他,將他肩胛的傷處用衣襟捆住,點穴勉強止住了血。

“大膽,竟敢弒君。韓易,你可知罪。”

韓大爺摟著郁青山,將他護在身後:“臣弟早已說過,若皇兄要,韓易這條命你便可拿去。”

“如此,你可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

“皇兄英明,臣弟願皇兄千秋萬代。”

話音剛落,幾個隱衛排成一排向皇帝跑了過去,攔住了弓箭手,可到底勢單力薄。韓大爺抱著郁青山躍上了房頂,帶著弓箭的侍衛太多,韓大爺躲閃有些吃力,堪堪就要從房頂摔下來。

小六從懷裏摸了把粉末灑向天空,弓箭手射出的箭帶有火種,遇到粉末便轟的燃燒起來,散發出讓人暈眩的香味。

“來人,保護皇上。”侍衛對這突然的粉末有些措手不及,唯恐香味有毒,便先護著皇帝先走。

“保護什麽,給我把韓王殿下追回來,死活不論!”

“是。”眾人領了命,紛紛踏著幾個隱衛的屍體越墻而過。

如今,只有隱衛中只老三和小六還活著。

老三護著韓大爺和郁青山走了,小六一人傷重被團團圍住,動彈不得。

皇帝派了幾十個侍衛去追韓王,自己坐在空地中央看小六一臉慘相。

“你就是那個小六,果然名不虛傳,有骨氣。”

皇帝也許是等著無聊,想折磨折磨小六打發時間。他命人拿了椅子,將小六架在上面五花大綁了。

“剛那東西你倒真敢藏在身上,若我給郁青山的箭帶點火星不小心碰到你,你就能燒起來。你不知道?”

“小六知道。”

“知道還這麽不當心。”

“…”

“我看你們都對韓王殿下這麽死心塌地,他有哪點兒比我好,我能給你們的,比他要多得多。”

“韓王殿下又豈能跟皇上比,整個天下都是皇上的。”

“整個天下都是皇上的,可他就是不願意跟我!”

“郁大人與韓王殿下早已情深,縱使有爭吵仿徨,那中間也還有個情字抹不去。”

“好一個情字。”皇帝大笑,繞到小六身邊轉了一圈,意味深長。“你與韓王也有情,倒是不見他待你有多情深意重。”

“皇上聰明睿智又為何不懂一個道理,情深至此一往情深,殿下與郁大人便是如此。而小六不過匆匆過客,不值一提,縱是有情也是枉然。”

“你倒是看得開。”

“到了今日地步,小六早已看清現實。”

“若有朝一日,你發現韓易真心愛你,你會如何?”

“小六不敢奢望,只願他與郁大人情深長久,永不分開。”

“你若為佛,我倒是有幾分真心敬佩。”

“小六只是能接受現實。”

“好,好一個接受現實。你是在諷刺我看不清現實,總是要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插上一腳嗎?”

“皇上自然心明如鏡。”

“好你個大膽奴才。”

皇帝果然生氣,揮了揮手,就有人架起了弓箭,弓箭上帶著火種直沖著小六的面門。

小六知道今日皇帝無論如何是要拿他撒氣的,眉頭也不皺一下,等著那箭射過來。

剛剛撒的那把就是殷舜種在後院的蓖麻,粉末遇火便可焚燒,煙霧還能致幻,真是很好的東西。

如今懷裏還有些粉末,若箭射過來自己定必死無疑。只希望韓大爺也躲過這一難,也算自己盡忠沒有白死。

死後若是有風,希望自己的魂魄能飄到殷舜的墳墓旁邊,這樣自己也不會讓他一個孤零零的待著,偶爾還能與五哥、薛邪說說話,也好…

利箭破空而來,小六仰頭,只覺得皮膚焦灼,青煙彌漫,擡頭看見滿天星空,鬥轉星移。

自己最近看過這樣的星空是在什麽時候呢?

對,那日殷舜逗貓,他逗殷舜,擡頭時也看見了這漫天的星空。

耳邊有炸裂的聲響,小六嘆息一聲。

“青山,玉青山!小六!”

有人喊他,有人喊他。

小六睜開眼,眼前漫天火光,他朦朧中見到了幾近癲狂的韓大爺,他披散著頭發被人束縛著,眼睛充血沖著他喊叫著,幾乎帶著哭腔。

他被人抓住了?可為何不見郁大人?

他為何沖著自己喊郁大人的名字?

“玉青山!”

是了,他喊的是玉青山!他叫玉青山,不叫小六。

終於不是小六了。

仿佛有雪飄落,小六渾身已經沒有了力氣,筋骨都縮成一團。

他仰頭,在火光中看見了殷舜,他朝著自己招手,旁邊是一汪碧綠的清泉。

他熱得發瘋,只想跳進泉水裏泡一泡。

“玉青山,你敢!你給老子活過來…”

不了,王爺。

小六累了,不奉陪了。

終於,一切都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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