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墜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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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童。

原來是他。

石塔上, 那只推開窗的手。

她乞求離殊幫她保護的人,她哭著說是她最重要的人。

原來是他。

他一直以為這個人是柳晏,心甘情願把眼睛挖給他, 只為了讓棉棉回到他身邊。

沒想到,從頭至尾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妄想。

上輩子如此, 這輩子依舊如此, 他執著了數萬年的情, 只是執著了一個笑話。

他跪伏在地上不住發笑。

笑得整個上身彎折下去。

仔細聽,會發現這根本不是笑,而是人痛極崩潰之時發出的哀號, 淒入肝脾的癲狂。

“主人……”

橘貓流著淚想安撫他,不想看到他眉心凝起了濃重的黑氣,黑色的煞氣不知何時籠罩在了他周身。

“呵…呵…”

他開始發出似野獸般粗糲的呼吸聲,爬滿淚痕的臉龐,隨著暴起的青筋,生長出象征魔剎的黑紋,布條後面的眼睛透出了詭異的紅光。

司奐大驚失色:“主人……”

“啪!!”的一聲巨響,天際打了個響雷,電光閃爍, 天地變色,邪雲四起。

往外一看, 司奐更是嚇地肝膽俱裂。

只見塔外全是密密麻麻望不到頭的異獸,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占滿了,一只只赤眼齜牙,發出此起彼伏的嘶鳴吼叫, 殺氣騰騰。

它們會為心碎的離焦傷心擔憂,也就會為扭曲的他獸性大發。

“主人!”司奐驚恐失措, 化為人形跪在他身旁大呼:“您冷靜點!我覺得肯定有誤會!知棉她不是這樣忘恩負義之人!她心裏一定有你!我把她帶回來……”

“不必了……”

離焦扶地而起,腳下地面刷刷刷冒出白色堅冰,迅速往四周蔓延而開,眨眼的功夫,整個高塔所有物都覆上了厚厚的寒冰。

“這種事……”他勾了勾烏黑的嘴唇,發出猶如來自地獄的森冷笑聲:“自然要親力親為……”

話音落下,地面崩塌,墻體斷裂,轟的巨響,整座高塔崩塌倒下了。

萬獸的獸性徹底被點燃,瘋狂嚎叫起來,滾滾濃塵中飛出了周身籠罩著黑氣的男人。

“走吧,小東西們……”男人臉上的黑紋一根接一根透出了猩紅血光:“帶你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哐!”

棉棉倉促地放下手中的碗筷,面色巨變。

同桌吃飯的松元與安童發覺她的異樣:“怎麽了?”

棉棉拉開左手袖子,露出上面懸掛的血晶子和黑線,它們都在發光。

但這次的光,透著詭異的黑氣。

腕上的線,甚至在往棉棉的手臂蔓延生長。

松元和安童暗驚,迅速掐訣念咒喚出聖光護住棉棉的身體。

棉棉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手:“邪剎之氣?這是怎麽回事?”

松元和安童正不知說什麽,棉棉忽然面露痛苦:“好疼……”抱住自己九個月大的孕肚,裙下頃刻流出了一灘水。

“破水了!”

安童即刻把消息傳給靈界帝後雨朦,按照約定,棉棉臨盆時由她帶穩婆下來接生。

幾乎沒一會兒,雨朦就帶著一眾接生的仙娥來了,跟來的還有面色異常凝重的離殊。

看著離殊的面色,松元和安童相覷了一眼。

看來他們的猜測沒錯。

“知棉!”雨朦帶著人入房:“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她來到棉棉身邊,看到環繞在她身上的聖光,以及左手腕那團可怕的黑氣。

是煞氣。

剛才接到安童的傳音時,離殊也剛好得到蓬萊島傳來的壞消息。

問魈墮魔了。

雨朦喉嚨暗咽。

不能讓棉棉知道。

她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投到棉棉身上,看到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面的不安和仿徨令人心疼。

在從前,雨朦幾乎沒看過這樣的棉棉。

她明媚艷麗的外表下有顆堅韌不摧的心。不論遇到什麽事,她都能保持幾分冷靜,那股頑強的勁兒,讓人感覺沒有什麽事能把她打倒。

直到她有了孩子。

雨朦至今記得她哭求他們救救她肚子裏孩子的情景。

這些日子裏,棉棉極少談起問魈,他們都以為她不喜歡問魈,但雨朦心知這是假象。

每當有人談到問魈的近況,她眼角眉梢都會浮出壓抑的思念。

一個月前,聽說司奐為了幫助問魈找到知棉,去妖界找太虛玄幽鏡,離殊遂教了她一個擺脫靈鏡追蹤的法術,讓安童陪她盡快回蓬萊島拿遺留的隨身物品。

沒想到,第二天她自己偷偷回了一趟。

大家見她突然不見了,急得一團亂,派了許多人在三界尋找,半天後她安全回來了,稱去冥界給孩子算卦。

雨朦不相信,私下逼問,她才老實交代,她是回蓬萊島看問魈了。

“孩子總是托夢問我他父親長什麽樣,”她自嘲一笑:“我不太記得了,所以回去看看他,可惜距離太遠,看不清……”

她臉上的笑意逐漸變得僵硬:“只看到他遮在眼上的布條……”

雨朦問她這是何苦,為何不把所有事情向問魈坦白,她卻只是苦笑搖頭,久久沒有言語。

而今,問魈已失去心智墜魔,再難有回頭路。

“雨朦。”棉棉不安問雨朦:“這黑氣是怎麽回事,它一直在生長,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是說孩子父親的仙骨可以抵禦邪剎嗎?”

“別擔心。”雨朦握著棉棉的手,盡力掩飾內心的酸楚,向她綻開鼓勵的笑容:“可能是你要生了,靈氣降低,招來的邪剎便比較多。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讓它傷害到你和孩子。”

聽到這裏,棉棉神色松了許多:“那就好……”

可下一瞬,她又似覺察到了什麽,眉宇間的憂慮又更重了:“不對,這煞氣……是來自於問魈的。”

剛這麽想,她面色大變,抱住高隆的肚子痛呼。

而她左手上的黑線也在這時徒然快速生長,眨眼纏滿了前半只手臂,並試圖穿過聖光,要將她整個身體纏住。

穩婆和侍女們都嚇了一跳,都想逃走,被雨朦厲聲一喝,施法抑制那股煞氣,她們才戰戰兢兢回來各司其位。

“是他……”被陣痛折磨的棉棉,卻一心惦著問魈:“雨朦,快找人回去看看他,他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我能感覺到……”

說到這裏她眼裏已凝了令人動容的淚水,藏在心底的眷戀擔憂再也無法壓抑:“他現在很不好,需要人陪著,求求你們幫幫他……”

“好,我立刻叫人去看看他。”雨朦忍住鼻酸:“但是你要先答應我,現在開始,把心放在孩子這裏,孩子也需要你的堅強。”

棉棉眉宇間明顯地安定了許多:“好,我會堅強。”

雨朦出去剛好聽見離殊和松元在談剛得到的消息。

“唐宮被問魈攻陷了,群獸肆虐,蓬萊島已經變成煉獄。”離殊道,話剛落,又一道緊急傳音符來到了離殊面前。

“問魈想出島是嗎?”雨朦急問。

“顯然是,他想找知棉。”松元道:“不過他是出不來的,不僅女帝給他下了咒,蓬萊島亦早被元始天尊設下無上結界,正是為了防止他魔性大發要出島塗炭生靈。”

“不,恐怕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問魈背靠神山,法術無窮。”離殊收了手邊的傳音符,凝重道:“剛收到消息,師尊和女帝已受了傷,無法把他喚醒,天帝讓我即刻出兵鎮壓。”

“那就讓他來這裏吧!”雨朦不忍道:“問魈入了魔知棉還能感應到他,說明知棉是可以喚醒他的,為何不試試讓他們見面?”

“若換做平時倒是可以一試,但知棉正好臨盆,這種時候神識和靈力最弱,讓他們見面,就算他們是相愛的,問魈的煞氣也只會在無形中傷害知棉和孩子,頃刻一屍兩命。”離殊道:“所以得先幫他解開心魔,壓下了邪剎,才能讓他們見面。”

離殊走前交代:“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知棉,等孩子生下再議。”

雨朦百思不得其解:“問魈的心魔到底是什麽?”

松元重嘆一聲:“元始天尊和女帝一直在研究他和知棉的星盤,答案仍舊不明朗,但是,他們追繳到一些蛛絲馬跡……”

“什麽蛛絲馬跡?”雨朦追問。

松元:“三千年前,問魈就已初露墜魔的苗頭,他用修為自行壓制了,並在自己星盤上做了改動,把一切掩蓋了。”

“他摘我的真身的原因就是這個吧?”雨朦道:“前些日子我們發現雪葵其實是問魈的靈寵,它會易情術。照真君方才所言,三千年前問魈把雪葵放我身邊,看來不僅是想阻撓我和我夫君相愛……”

松元恍然大悟:“你當時可能知道了什麽!摘了你的真身,你就會把這些都忘了。雪葵用易情術讓你迷上他,則是更進一步助他掩飾他真正的目的!”

雨朦了然點頭:“看來,這就是問魈一直逃避的根源,找到了這段記憶,他就會清醒過來。我們得快點把這消息告訴女帝和天尊。”

天光放亮的時候,棉棉終於安全地產下了孩子。

哭聲嘹亮,響徹寂靜安寧的村落上空。

“是個男兒!”雨朦欣喜地把孩子抱到棉棉身邊:“棉棉,快看,他非常健康非常漂亮!”

嬰孩軟糯的聲音,近距離地傳入了棉棉耳中。

她費力睜開眼,看到臂中躺著一個被繈褓裹著的嬰孩,他圓嘟嘟的小臉如玉盤一樣晶瑩可愛,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舍得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了。

他真的非常非常小,非常非常的軟,就像一只毛線球,令人心生柔意,捏成圓球的小手泛著晶瑩粉澤,一雙渾潤清透的黑眸,在濕噠噠的長睫中閃爍著無邪的碎光。

棉棉看癡了,腦海閃現一個男人俊美而溫柔的臉龐。

他臉上的眼睛,與孩兒的眼睛,無縫重合。

“叮咚——!”

久違的電子提示音響起,周遭一切人和物,都凝滯停頓了下來。

棉棉面露恐懼,抱緊懷中孩兒。

懷孕之後她一直在逃避沒做任務,系統在這個時候出現,一定不會是好消息。

“恭喜宿主,第三個攻略任務成功。”

棉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成功?你是說……離焦他知道我懷孕了?”

“是的。”系統平聲道:“他用太虛鏡看見你和安童在一起,並有了孩子。”

棉棉詫然:“他怎麽打開的太虛鏡,我的衣服和書都拿走了。”

“你有一封信一直在他手上。”

信?

棉棉腦海一陣電光閃過。

是那封寫給安童的告白情書!

怎麽會在他手上?

她忽然想起離焦在雪山上說過,她第一次來這裏時,是落在歸晏山上。

當時她不相信離焦的話,認為離焦是為了挽留她而撒謊,因為安童很早就和她說過,她是落在瓊星臺上被他撿到的。

如今回想整件事,原來安童才是撒謊的那一個。

棉棉心咯噔一疼。

她錯怪了離焦……

她終於明白上輩子離焦為何百般使計阻止她和安童見面。而當她對離焦示好,離焦又若即若離,陰晴不定地折磨她,直到她走了,他卻悲痛欲絕,追悔莫及。

看來就是那封信的原因。

他以為她愛的是安童。

並且僅憑她和安童一起出現在太虛鏡,便認為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安童的,由此悲觀地全盤否認她對他的柔情。

“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傻的人……”棉棉哂然一笑,發紅的眼裏凝滿不敢置信:“我現在相信他和柳晏是同一個人了……簡直傻的無可救藥……”

“是的,”系統道:“他已失了心智,墮入魔道。”

棉棉啞然,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滾出呆怔的眼睛。

“是我……”棉棉抱著孩子慟哭:“是我的自私害了他……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求求你們放過我,也放過他……”

“江棉,不要傷心。”

系統一向無波的聲音,忽然有了些人味。

“實話告訴你,這一切本就是問魈應該承受的磨難。”

棉棉不懂:“什麽意思?”

“上次系統說過,你第一次穿越的時候,並沒有攻略成功,全靠問魈為你付出,你才得以覆活回家。當時,他祈求神山庇護你,給他機會再次見到你,神山告訴他,讓你覆活並再次回來,他將會經歷更痛苦的四世大劫。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接著他便平靜地接受了他姑姑的弒殺。這一段乞求神山的記憶被他姑姑抹去了,所以他並不自知。”

淚痕滿面的棉棉怔住了,從未想過這一切竟是問魈他自己要求的。

“這四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算?”棉棉道:“現在都經歷完了嗎?”

“第一世是三千年前,問魈當時太痛苦,把那段回憶抹去了,第二世是柳晏,第三世是東方持,第四世是離焦。”

“也就是說,現在是最後一世了,可是……我記得你說,我還有第四個攻略人物。”棉棉嘴角顫了顫:“……是誰?”

系統:“便是已經歷了四次大劫的魔尊,問魈。”

“江棉,你的第四個攻略任務是讓魔尊問魈接受這四世的磨難,接受你的無情,讓他收回對你的所有牽掛和愛戀,最後,助你離開書中世界。”

“攻略時間:一天。”

“失敗的話,他將會被天族弒殺,灰飛煙滅。而你,將成為滯留在這個世界的一縷孤魂。”

“我的孩子呢……”她垂著頭,鼻翼翕動,在極力忍住悲傷:“我和他都不在了,孩子怎麽辦……”

“孩子會由女帝以及九玄帝兩夫婦共同撫養。”

“好。”她緊緊握住血晶子,凝視孩子的眼睛充滿了不舍的淚水:“兒子,該去見你父親了……”

蓬萊島,籠罩在外的銀色結界,忽然被一股強大的沖擊波沖撞。

鎮守在外的天兵天將剛反應過來,便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天地震蕩,地動山搖,銀色結界破滅了,巨大的黑氣爭先恐後地從蓬萊島中四散飛掠而出。

這些都是異獸以及邪剎之氣凝成形的邪靈,數量龐大,源源不絕,與外面的天兵天將瘋狂廝殺起來。

“問魈呢?!”率軍的九玄帝浮在外圍,焦急尋找著問魈的氣,急問身旁的部下:“不是有數個將軍看著他嗎?怎麽結界破了就不見了?!”

“帝君!”有人來稟報:“魔頭跑了!逃竄的方向是凡界!”

在結界不穩的時候九玄帝就已有預料,所以早已傳信給雨朦讓她帶知棉回靈界。如今問魈果真追到人間了,心裏還是不太放心。

率軍追擊之時,九玄帝傳信雨朦以確認安全,沒想信剛發出,雨朦忽然來了信。

“知棉留下孩子不見了!”

人界,往日平靜安寧的村莊,此時被一股可怖的黑氣籠罩著。

一道如電一般的黑氣,像在尋找什麽似的,快速竄過每一間房舍,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人畜皆亡,橫屍遍野。

終於,黑氣在一間倚竹而建的屋舍後院落了下來。

有幾道仙氣追著過來,在前院無聲落下。

為首的女帝大步拐向後院,後面跟隨的雨朦正要跟去,被原始天尊按下了,示意她稍等片刻。

天尊拐過去,看到一位衣衫破損,滿身汙血的男子。

他背對著他們,縮著肩膀低著頭站在院中的晾衣桿下,衣桿上晾曬的一件淡綠女裙被他揪扯作一團。

他在嗅那件裙子。

隔著半丈距離都能聽見他急促中略帶顫栗的呼吸聲,聽在耳中,讓人不寒而栗。

看到這樣的場景,對問魈對棉棉的感情一直報以質疑和憎惡的女帝問觴,終於動容得捂住了嘴,紅了眼睛。

她終於相信那位異世女,被問魈視為生命。

“魈兒……”問觴正欲過去,被天尊一把拉住,問觴剛踏出的腳尖瞬間血肉模糊。

他的煞氣已達到了頂點,沒有活物可以近他身。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打算這章完結,最後還是沒能做到o(╥﹏╥)o,要交代的太多了,梳理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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