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心病

關燈
周末。

早晨的天氣有點陰沈沈的,喬明司很早就醒了,怕吵到沈蔚,於是又睡了會兒,九點多的時候起床,出了客房門看見主臥的門還關著,心想這小處男也未免太能睡了,結果走到客廳,看到餐桌上放著的早餐,才知道他原來早就走了。

桌上的盤子裏兩個煎蛋、兩根切好的香腸,還有三片烤好的土司,一層一層疊起來堆在了盤子正中,最上面的一片土司上用番茄醬畫了個鬼臉。

盤子旁擱著滿滿一杯奶茶,杯子下面壓著張紙片,歪歪扭扭地寫著:冷了記得要加熱!我走咯,懶蟲+大壞蛋!

喬明司笑著摸了摸杯子,果真已經冷了,於是端著早餐和奶茶放進了微波爐裏,而後走去衛生間洗漱。

他站在鏡子前,發現額角青了一片,還好位置靠上,頭發還能遮掉點。他轉過頭,脖子上兩圈牙印,已經從紅色轉成了淡青色。他好笑地搖了搖頭,不去管它,刷牙洗臉,吃了早餐,整理好床鋪,把臟衣服洗了,才出門去了VIVI。經過咖啡館外的時候掃了一眼裏面,沒見到人,於是進了門直接去了吧臺。

臉上的掛彩不意外地引來了沈薇的調笑。

沈薇坐在吧臺後的高腳椅子上端著咖啡暖手,很意外的沒有打游戲,而是在看書,她遠遠地看見喬明司往這邊走,於是合上書,放下手裏的杯子,盯著已經走到面前的人笑道:“喲,昨晚挺激烈啊。”

喬明司摸摸額頭,也不解釋,只尷尬地笑了笑,指指樓上,問:“他人呢?在上面嗎?”

沈薇聳肩,“去醫院了。”

“醫院?出了什麽事?”聽到這個意外的答案,喬明司一楞。昨晚他好像什麽都沒幹吧?硬著頭皮經歷了這樣那樣的悲劇,最後更是認命地去了客房一覺睡到天亮,那小笨蛋怎麽會一大早的去醫院?

“想知道三年前發生的事情麽?”沈薇笑了,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不動聲色地換了另一個話題,滿意地看到吧臺對面的人眼神漸漸凝重起來。

“可以說麽?”聽沈薇這麽說,喬明司立即明白過來沈蔚去醫院的原因,想起沈薇之前對三年前的事諱莫如深的強硬態度,眉間隱隱浮上了些少見的憂慮。

沈薇沒說話,轉身遞了杯咖啡給他。

喬明司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道:“謝謝。”

沈薇笑笑示意不用謝,而後手肘撐著吧臺,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確定要聽嗎?”

喬明司垂下眼,思考了一會兒,而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那時候出了點事,急著回國,不在荷蘭。”沈薇嘆氣,皺著眉停頓了一會兒,笑了笑又繼續。

“小蔚那時候二十歲,還在學校裏念書,認識了一個學畫畫的同學。小蔚不太喜歡那個人,可是爹地看那人在繪畫上很有天分,所以很喜歡他,經常叫他來家裏做客吃飯什麽的。那個人一直纏著小蔚,你也知道小蔚他傻兮兮的,看爹地喜歡,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沒想到那個人精神上有點問題,有天晚上趁人都不在,騙小蔚去了我們家開的餐廳,把他關在了廚房裏想強奸他,最後他們打起來,那個人就想放火燒死小蔚,餐廳著了火,小蔚逃不出去,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爹地不跟我說,只說等消防車趕到的時候小蔚已經昏迷了,身上有很多踢打的傷痕和鞭傷,爹地把那個人打成了腎衰竭,差點坐牢。所幸火並不是很大,救得及時,只是小蔚的聲帶被濃煙燒傷,一直發不出聲音,結果等他嗓子完全治好以後還是沒辦法說話,精神狀況也很差,這幾年才稍微好一點,嗓子更是一直到現在都沒能治得好。”

喬明司仍舊低著頭握著咖啡杯,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有些發白。

“出事以後,我爹地急得幾乎要崩潰了,找過很多醫生想幫小蔚打開心結,可是看見小蔚歇斯底裏的樣子,每次都是他先垮下來拒絕繼續治療。現在想想,其實我們都有錯。我,爹地,還有父親,一邊想著要徹底治好小蔚,或許非讓他想起那段可怕的記憶不可,這樣的話不要治算了,不會說話也沒什麽的,我們陪著他一輩子,養他一輩子,可一邊又在為他的這個缺陷傷心。”

“小蔚以前唱歌可好聽了,吉他也會彈,還會跳舞,爹地想讓他學時裝設計,可他畫畫實在太爛了,還有他匪夷所思的色彩搭配和審美,可偏偏別的一學就會,搞得爹地每次提起這件事都要氣得悶上個老半天,不過他廚藝不錯,跟著父親學做菜,倒也有模有樣的,總算給了爹地一點安慰。他那傻裏傻氣的個性,整天嘰嘰喳喳吵個沒完,那時候剛聽爹地說他出了事,我根本沒辦法想象他不說話的樣子,看著他跟以前一樣又笑又蹦,就是一聲不吭,心裏真的……難過的像是死掉一樣,可是他居然就那樣過了三年。”

沈薇說完,像是傾吐出郁積多年的心病似的,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喝了一口咖啡,沈默了一陣,收起臉上的苦笑,擡頭說:“他去醫院治病了,喻哥今天剛好值班。”

“他那個傻孩子,治個病也偷偷摸摸,不想讓別人擔心。”沈薇撇嘴,“答應他不說的,我又說漏嘴了,哎。”

這麽重要的事情居然只瞞著他一個,喬明司說不出此刻心裏是什麽感覺,卻也體會得到那小笨蛋的心意,沈薇這樣冒然告訴自己,沒有關系嗎?只是不等他問,沈薇又打斷了他。

“愛情會讓人想要變得完美,這話可能俗了點,卻一點也沒錯。”

喬明司聽到這話,突然擡頭。沈薇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刁鉆而又強勢的,看她突然文藝起來還真有點不適應,哪知她悠悠地說了這麽一句,轉眼又揶揄起來:“聖誕節那天他在荷蘭好好的,結果晚上又哭又鬧要回來,還跟我說要治病想說話,我想應該跟你脫不了幹系吧?”

喬明司一楞,想起那天的事情,原來是這樣,剛想說些什麽,可沈薇並沒有給他組織語言回答的時間,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你別看他現在活蹦亂跳的,好像除了不能說話都挺好的。出了事以後,他睡眠一直很差,容易驚醒,一點小事都會讓他很焦慮甚至失眠。規定他十點一定要睡覺,並不是把他當孩子那麽簡單的原因。那塊心病不除的話,這種狀況估計一輩子都好不了。可是作為家人,我們縱容他,溺愛他,鼓勵他,這種保護興致的愛往往缺少能讓他改變的力量和決心。換做戀人的話,或許可以做到這一點。”

“如果你是他的轉機,那最好不過了。XX醫院A區三樓的心理科室,很好找的。”沈薇低下頭,端著咖啡喝了一口,隨後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小蔚就拜托你了。”

喬明司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咖啡館。他跑回公寓的停車場取了車,開去東街的醫院。

今天周末,醫院裏人不多,三樓的心理科更是冷冷清清。

喬明司站在心理科的診療室外面,雙手插在口袋裏,指節攥得死緊,衣服因為他握拳的動作不自然地拱了起來。

他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不過他敢肯定這樣子去見沈蔚,一定會嚇到他的。

很久都沒有這種仿佛連血液都逆轉的憤怒感覺了,都已經過去了三年,光是從別人口中聽到那些不算詳盡的轉述就已經如此,如果當時自己在現場,還不知會幹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

他需要冷靜一下,收斂一下自己的情緒,可是摸遍了口袋,除了一個打火機,一根煙都沒找到。他忍住了想把手裏的打火機扔出去的沖動,深吸了幾口氣,踱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揉了揉太陽穴。

一直都知道三年前發生在沈蔚身上的絕對是件可怕的事,能讓這麽個傻乎乎的小笨蛋一句話都沒辦法說,可想而知了。早就有過心理建設,可等到真正面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冷靜。

自視很少有被情緒沖昏理智的時候,可是牽絆早就已經根深蒂固了。現在正在診療室裏辛苦治療的那個人,再也不是與他毫不相幹的人,也不是他覺得一時有趣想要去施個援手幫幫忙的朋友。

或許是比自己還重要的人。喬明司這麽想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這個若是放在以前可能會被過去的自己笑死的結論有絲毫的錯誤。

回想起之前他們一群人還處心積慮地謀劃著讓他去治病,真是太殘忍了,明明是一場噩夢,為什麽還要逼他去想起來?

直到今天他終於明白了沈薇的感覺,就讓他們保護他一輩子養他一輩子好了,沒關系的,那些不好的事情忘了就算了,只是每次看到他皺著眉頭打著手語,或是埋頭在紙上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字的時候,希望他恢覆健康的願望又不肯罷休地纏了上來。

可不管怎麽想,逃避終究是不對的。

喬明司深吸了一口氣,拍拍一團亂的腦子,默默地走到心理診療室門外,靠著墻安靜地等待門內治療的結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