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辰那兒回來，衣服也沒換，直接坐到了電腦前。

只是想上去看看而已。

喬明司游移不定地握著鼠標，斟酌了一陣，終於點下游戲登陸界面上那個確定的按鈕。

系統提示：該賬號已登陸。

盜號？喬明司一楞，放開鼠標重新輸了一遍賬號密碼，連登了兩次，總算把對方踢下了線。

等畫面切換完畢，電腦裏響起了一陣異族情調濃郁的音樂。游戲裏，他一個人站在空空蕩蕩的酆都後殿，面前的通冥鬼使扛著把大斧子，一臉嚴肅地盯著他。

他有些詫異。雖說記不清上次下線是在哪裏，但絕對不會是巫水。

他控制人物轉了一圈。

副幫主的職位已被取消，幫派後綴變成了普通幫眾。身上穿的還是七十級的布衫，武器什麽的都在。級數一下竄上去八級，錢多了一倍，而包裹裏……

打開包裹，他楞了。

第一頁是常用的藥品磨石之類，還有些沒來得及清理的戰利垃圾；第二頁孤零零地放著疊加起來的三十個七十級神器碎片；第三頁，滿滿一頁都是氏族聲望殘片。

肯定不是盜號了。難道是那孩子……？

喬明司還在作著各種揣測，一聲私聊提示音拉回了他的思緒。眼角瞥到閃著的私聊頻道，趕緊切換過去。

湊近了過去看，密他的是小同。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小蔚蔚，我在龍城看到有人擺攤賣聲望殘片哦，很便宜你快點過來買，要不還是我先幫你買了？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你上午跟我說聲望還差些啊，你不是要幫副幫做神器嘛？難道已經湊夠了？

原來……是這樣。

喬明司嘆了口氣，掏出上衣口袋裏的煙，點著後深深吸了一口，定了定神，單手打了兩個字回過去。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小同。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副幫=口=！！！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嗯。

那邊沈默了一陣，突然爆發。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哇啊啊啊我又說漏嘴了麽？！換人也不說一聲！這下我該怎麽跟小蔚蔚交代啊！

對方似乎誤會了些什麽，但喬明司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沒關系我已經知道了。聲望好像也夠了。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口=！！！

喬明司又打開包裹看了看，不知道心裏突然泛起的焦躁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小蔚他……刷了幾天了？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忙幫戰的事情，不過我在線的時候副幫你的號都在，前幾天看到他一直在喊世界找修煉的隊，這兩天好像都在刷神器碎片吧，上次在巫水的幽冥鬼域門口看見他，他說不用帶單刷就可以……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好的，我知道了。

【私聊】天下大同悄悄對你說：你知道個毛～！工作忙就能讓小蔚蔚幫你練級嗎？他又不是代練的，憑什麽要沒日沒夜的幫你練啊？他自己的號都放一邊不管了，只顧著幫你練，副幫你太過分了～！還要刷那什麽破神器，覺得好看自己不會刷啊？受受醬是用來愛護的不是用來壓榨的好不好！代表群眾鄙視你= =凸！

看著滿屏的私聊信息，喬明司低頭苦笑了一陣。那時候自己不過提了下新出的神器很好看而已，居然……

【私聊】你悄悄對天下大同說：我也很鄙視我自己。

喬明司搖搖頭，摁滅了煙。

這麽斤斤計較，都弄得不像自己了。對方不過只是個孩子而已，若要說起來，他什麽都不知道，又有什麽錯呢？

他抱著手臂等了一會兒，終於等到那孩子上線了。

拉開好友菜單，點住名字，又等了一會兒，估計對方畫面切換得差不多了，才扔了個組隊邀請過去，見他沒拒絕，心裏才泛出來點欣喜。

可是組上了隊，往常一上線就嘰嘰喳喳鬧個不停的人，今天卻一直都沒有說話。

【隊伍】炎噬＿冥思：在？

【隊伍】o蔚o：嗯。

【隊伍】炎噬＿冥思：在哪？

【隊伍】o蔚o：武夷，不塵小築。

【隊伍】炎噬＿冥思：在那兒等我，別走。

喬明司按下enter鍵，感到心口有些悶悶的。結果那邊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他盯著屏幕等了好久，才見聊天框最下面蹦出來一個字，打開地圖看不見代表隊友的藍點，看來不在一張地圖上，於是問了他在哪。

喬明司呼出一口氣，繃著的心弦稍稍松了松，不過他看不見此刻的沈蔚，擱在鍵盤上的手都有點發抖了。

沈蔚松開鼠標捂住嘴，好讓那止不住的急促喘息小聲一些。

之前被彈下游戲，幾乎是第一時間重新啟動了客戶端，焦急地等待加載，急急忙忙輸了自己的賬號密碼，就要確定登陸的時候卻又猶豫了。

他躲著自己。

五天了，不回短信不上游戲就是不想見自己，都這麽討人嫌了，難道現在還要急著湊過去嗎？

可是還是想上去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回來了。萬一是盜號呢？這麽勸自己，不過去看一看是不是他，於是按下了登陸。

切換完畫面，人物還停在不知幾天前下線的地方，哦，好像就是那天刷修煉的嫌人多才把自己的號退出游戲的，隔了這麽多天上線，蛋蛋蔚還站在武夷七十級修煉場入口前的茅草亭子裏。

忐忑地轉了幾圈，拉出好友菜單看了一眼，對方確實在線，自己厚著臉皮上來了，得到的卻是一陣等得讓人心慌的靜默，他果真……

直到屏幕上彈出的組隊邀請打斷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懸著的一顆心卻仍舊放不下來。

會是最後的道別嗎？

沈蔚嗅嗅鼻子，一陣酸澀。控制蛋蛋蔚跳到亭子的樓梯上，望著傳送陣的方向，一動也不動地等著。

武夷不塵小築，那不是七十級修煉入口麽，喬明司問完，打開包裹發覺杖地雲幡的回城點被設置成了巫水，估計他大概是為了刷神器方便所以才改了地點，這麽想著，心裏又是一沈，騎上獅子加速跑去巫水驛站那邊傳送去了武夷。

雖然只是在游戲裏，還是覺得看見他才放心，於是放著想說的話不說，從大老遠的地方匆匆趕了過去。

喬明司才控制人物傳到小島上，就看見蛋蛋蔚還是穿著那一身時髦的小皮襖，站在茅草亭子的樓梯上對著傳送陣發呆。

武夷的天一向陰沈沈的，不塵小築這兒一個人都沒有，本也就是海面上的一個孤島，島四周藍綠色的水霧朦朧一片，只有近處的景物才看得清晰，島四周藤蔓牽連雜草叢生，島中央卻裸露出黃褐色的土地表皮，說不出的荒涼，突兀地豎著的幾根異族圖騰石雕更是增添了小島靜謐的氣氛。

那孩子孤零零地站在樓梯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這邊，卻不敢過來。

喬明司按著W鍵徑直跑過去，擡起頭看他。

【隊伍】炎噬＿冥思：小蔚，我回來了。

樓梯上的女號左右動了兩下，隨即轉開了視線，依舊呆呆地站著，一聲不響。

喬明司見他這樣有些急了，煩躁地翹著鍵盤，也不知道往輸入框裏面打了些什麽，寫寫刪了又寫，胡亂地按著方向鍵在亭子下面轉了幾圈，那孩子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樓梯上的樣子怎麽看怎麽刺眼，於是下了獅子跑到他身邊。

【隊伍】炎噬＿冥思：小蔚，包裏的那些，謝謝。

【隊伍】炎噬＿冥思：還有，對不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邊的信息也過來了。

【隊伍】o蔚o：冥思，我想了很久。我可能是有點笨，但是我不傻。游戲只是消遣，不是全部，我懂的。你不玩的話，就好好工作吧。冥思這麽忙，我知道的。

喬明司心裏突地一震。

【隊伍】炎噬＿冥思：誰說我不玩了？玩得好好的為什麽不玩？

他好像忘了之前上來是打算看一眼然後就刪號的，打了兩句匆忙發過去，又埋頭繼續敲下面的，對方卻仿佛沒看到似地，隊伍頻道又閃了起來。

【隊伍】o蔚o：是我太依賴別人了，我以前太任性了，什麽都纏著冥思，從沒想過冥思也會厭煩的。一直是冥思遷就我照顧我，自己卻不能幫你做些什麽。包裏的那些算是送給你做禮物。你以前就說神器很好看，我就去看了下，做起來也沒有多麻煩。包裏的材料做神器應該夠了，你也可以換弓的，我打的都是通用的聲望殘片。我想幫你練到八十就可以轉職洗點了，換了弓也可以戴上，不過最後一級實在太難升了，對不起。

喬明司有些慌了，心裏說不出是心疼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把之前聊天框裏打好的又全部刪掉，重新回覆。

【隊伍】炎噬＿冥思：你這孩子，究竟在瞎說什麽？！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厭煩了？究竟誰跟你說是這樣的？

那為什麽……不理我？沈蔚抱著手臂，蜷起腿把頭埋在臂彎裏，心裏一遍又一遍這樣重覆，可是現實中，連句簡單的責問都出不了口。

見對方再一次沈默下來，喬明司緊了緊拳，又松開。

【隊伍】炎噬＿冥思：我前幾天不過是忙了一點……手機也是，突然壞了……

喬明司打完字，喪氣地砸了下鍵盤，狠狠地皺眉。這麽拙劣的謊話他會信嗎？他是單純，又不是蠢。可是除了這樣他還能怎麽說？

【隊伍】炎噬＿冥思：小蔚。

【隊伍】炎噬＿冥思：小蔚？

連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借口，還怎麽讓他相信自己？他詞窮了，只能一遍遍木然地敲著對方的名字。

沈蔚趴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安靜了會兒，隨後擡起頭來擦了擦臉上的淚。

看著聊天框裏的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哭還是想笑。過了許久才伸出食指，戳了四個字出來。

【隊伍】o蔚o：我知道了。

喬明司嘆了口氣，再說下去估計得語無倫次。看看時間也不早了，於是習慣性地催沈蔚去睡覺。

【隊伍】炎噬＿冥思：太晚了去睡覺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沈蔚嗅嗅鼻子，又擦了擦眼睛，湊近屏幕去看，原來是喊他去睡覺。只是一想到要下線，又緊張了起來。

【隊伍】o蔚o：冥思明天……還會在嗎？

喬明司看著對話框裏面停頓了很久才發過來的這句話，突然感覺心口一揪。

【隊伍】炎噬＿冥思：會的，我回來了，不走了。不早了去睡吧。

【隊伍】o蔚o：冥思喜歡睡懶覺，早上起來肯定不見人的。

喬明司突然笑開來。

【隊伍】炎噬＿冥思：那我八點起來等，行了吧？

【隊伍】o蔚o：我九點起來。

【隊伍】炎噬＿冥思：好。

【隊伍】o蔚o：那個……九點半也可以。

說完就沒了聲響，以為他下線了，結果聊天框裏又蹦出來這麽一句，於是打了晚安過去，系統提醒對方已經下線。

喬明司拿過手機，打開短信欄，翻著那孩子一星期裏發過來的三十多條短信，一條條看過去，結果越翻越覺得懊惱，索性都刪除了，又等了會兒，估計他已經洗漱好爬上了床，才發了條短信過去。

To 小蔚：明天多睡會兒，晚點起來，我會等你的。晚安。

直到對方回了個仿佛是帶了點哭腔的“嗯”，喬明司才合上手機。

下了游戲，他低頭想了會兒，拉開MSN的界面，雙擊沈薇的頭像。

Sean：

我答應你的要求。

可以跟他見面，勸他去治病，但不是現在。我希望能有個緩和期，循序漸進。我想這幾天你一定也考慮了很多，你那天說的一定行不通，你太心急，這事要慢慢來的。

我想幫助他。

當初的約定還是那樣，不會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最後要我走，也可以。

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治好他的。

看著對方發過來的“可以”兩個字，喬明司往後仰躺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從來都不會有求人的一天，卻不知道焦躁起來會這麽的不顧一切。

※ ※ ※

喬明司第二天倒是真的八點就起來了。開了游戲掛機，難得下樓去吃了個早餐，回來發覺那孩子已經上線了。

問他怎麽這麽早，說是睡不著。

游戲裏也不提之前的事了，算是勉強接受了自己那個拙劣的理由，但總感覺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隔了五天才重返游戲，蛋蛋蔚那個號也有一周沒練級，自然是跟不上幫派裏準備幫戰的步調了。

蛋蛋蔚才71級，本來就不打算參加幫戰，名額都放棄了，可喬明司卻怎麽也不肯，說四級很快就升上去了，硬拉著他去練級，沈蔚推三阻四，好像不太願意。

本來幫裏滿級的就挺多，自己技術也不是頂好，一點長處也沒有，現在級數又差了人家一大節，再去擠名額真的說不過去，不過看喬明司那麽堅持，他說去練級就也跟著去了。

仍舊是巫水的重覆任務，蛋蛋蔚七十出頭，跟怪的級數差沒超過五級，刷那個任務經驗也還可以。主要是不刷修煉不用拉怪，想著他可以在一邊休息休息，所以喬明司還是選了這個任務來做，動作快一點升到75級也花不了多久的時間。

沈蔚刷了一會兒，瞌睡上來了。昨天晚上失眠，基本沒怎麽睡著，一大早起來收到了爹地的郵件，看完之後就被拉來打游戲，

喬明司79級帶任務基本不花力氣，於是讓蛋蛋蔚站石頭上休息，他刷完一輪準備挪地方，拉住了怪才發現蛋蛋蔚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沒有跟上來。

【隊伍】炎噬＿冥思：小蔚過來點，站那麽遠分不到經驗。

【隊伍】炎噬＿冥思：過來點啊，人呢？不在嗎？

沈蔚“哦”了一聲，訥訥地走到拖著一群怪的男號身邊，一連發了兩個滿弦散射，幫他把怪都解決了。

解決完怪群，喬明司頓了頓，終於知道哪裏奇怪了。平時上線就在耳邊喋喋不休的孩子，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沈默著。

喬明司自嘲地笑了笑，早就清楚這孩子心軟偏又喜歡把事情放心裏的個性，變成現在這樣不怪自己怪誰？

他搖搖頭，肯搭理就算好了，先把這幾天落下的補回來，其他的等以後慢慢再說吧。可他沒有預料到的是，這次偏偏不給他機會了。

【隊伍】炎噬＿冥思：去那邊，省得等這邊刷新了，來，快一些。

對於喬明司的沈默沈蔚也沒發覺什麽不對，他的心思完全在別的地方，渾渾噩噩的，看見喬明司喊他，神智突然清明過來，楞了一會兒，不僅沒有跟上去，反而靠著石頭坐了下來。

沈蔚嘆了口氣。

【隊伍】o蔚o：冥思，算了。

喬明司有些心慌。之前就知道他不願意，卻硬是當做沒看見拖了人過來，沈蔚對幫戰有多期待他是知道的，不想他因為自己前幾天莫名的鬧脾氣而遺憾，可見他現在這樣……難道還是不行嗎？

【隊伍】炎噬＿冥思：不是說的好好的嗎？還有四級，很快就75了。

【隊伍】o蔚o：我不想練了，有些困。

【隊伍】炎噬＿冥思：那你去睡覺，游戲這樣開著就行，去睡吧。

【隊伍】o蔚o：算了，我不參加幫戰沒有關系的，你們一起玩吧，人數肯定夠的，我參加了也起不到什麽作用，或許還會添亂。

【隊伍】炎噬＿冥思：誰說的？！

喬明司不知是急了還是生氣了，把鍵盤敲得“啪啪”直響。

【隊伍】炎噬＿冥思：誰說你不起作用只會添亂的？！告訴我誰說的？！

那邊仿佛還在賭氣似的，很久都沒有說話。

喬明司等了一陣，平覆了胸腔裏過於起伏的情緒，怔怔地看了眼安安靜靜的聊天框，終於敗下陣來。

【隊伍】炎噬＿冥思：前幾天……是我不對。電話壞了什麽是騙你的。我是躲著你，至於為什麽，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我希望你能原諒我……真的很對不起。

【隊伍】炎噬＿冥思：我不會再消失了，真的。也不會再騙你了。

【隊伍】炎噬＿冥思：小蔚不參加幫戰，我也不會參加的。沒有小蔚的游戲，一點意義也沒有。

沈蔚楞了一陣，擡手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

【隊伍】o蔚o：冥思，我沒辦法參加幫戰。

【隊伍】o蔚o：對不起，我要回荷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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