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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伍〕入仕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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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圖蘭自從知道自己身體的變化之後,便非常註意自己的行為,他知道現在的他並沒有站穩地位,即使誕下後代,也沒有能力保他周全,比起將來狠心讓他夭折腹中,或眼睜睜的看著他被人害死,還不如從來就沒有讓他存在過。

皇帝欽命別國皇親做禦史卿,這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而且還不是投靠他們南朝的王爺,只是為了維系和平的質子,甚至現在只是一介男寵,朝中反對的聲音自然很多。

可景炎君了解圖蘭,圖蘭也了解景炎君,這件事已經改變不了,誰也改變不了。

就像圖蘭所說的,即使身上的傷痕會愈合,可受了傷即是永遠的,永遠都無法忘記,雖然他竭力不讓自己與之前有什麽不同,但他與景炎君之間那道溝壑卻越來越深,這是就算景炎君每天都來看他,與他談心所不能彌補的。

“景炎……”

“我在。”

“是不是做了禦史卿,我就可以在宮外居住了。”景炎君看圖蘭的眼神有些奇怪,圖蘭立刻偏過臉去,抿著嘴唇,鼓起勇氣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你的官員,可沒有住在宮裏的。”

“你就這麽不想留在我身邊嗎?”景炎君已經很久不在圖蘭面前自稱“朕”了,難道這也不能表達他想彌補他的心情,不能讓他看出自己想珍惜他的誠意嗎?

圖蘭將茶盞斟滿,雙手推到景炎君面前,一舉一動中都充滿了恭敬,這是從前那個無法無天的圖蘭所不可能做出的,而那副為難的表情……

“你有事瞞著我。”

“景炎,我想我需要時間才能恢覆……就像毛球一樣,受了傷,需要找一個角落好好舔一舔,否則就算被你捧在掌心,我也不會幸福。”

毛球就是那只景陽君轉世投胎,一直在長樂宮陪伴杪筠的小黃貓。

景炎君聞言默然,圖蘭的心頓時涼了大半,起身朝未央宮的方向走去。這個男人果然還是不能放手,只會自私的想到他自己,全然不顧他的痛苦。

涼夜如水,月色灰暗,華燈初上,人心淒淒。

圖蘭臨時起意轉了方向,借著前幾日工匠們修繕宮墻時的梯子爬到了屋頂,望著那散發著清灰暗光的圓月顧自嘆著氣。

蘇子瞻詩雲: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想必現在身在大漠的兄長與百姓們,也是望著這暗月入睡的吧。不論身處何地,都是被這同一輪月亮的光芒照耀,都踩在這廣闊的大地上,即使如此,人心卻還是不同的,有些人你註定猜不透,也得不到。

天色微陰,薄雲的陰暗遮擋了明月的光芒,也難怪他的心境這麽淒涼。

景炎君命人取來一件狐裘披風,暗使輕功,一個地燕穿雲,身輕似雀的一躍而上,穩穩的踩在屋頂的瓦片上,燕過無聲。

夜風吹拂,抱腿坐在屋頂的圖蘭終於感覺冷了,手搓了搓手臂,輕輕呵氣在胸口。即使這般,也沒想下去,一是因為自己還想一個人靜靜,再者,他腿軟了,不敢再從那梯子上走下去。

景炎君將狐裘披到了圖蘭的肩上,不僅嚴絲合縫的系好衣帶,不讓寒風透進,還將人一把摟進懷裏,安慰似的揉著那柔順的栗色長發。

“你怎麽來了。”

“不來,還讓我的愛妃被夜風侵病嗎。”

“我想一個人靜靜。”

“離開之前,讓我再好好抱抱你吧。”

離開?!

圖蘭驚詫的望著景炎君,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麽一樣。景炎君無奈的笑笑,望著被風吹走的陰雲,語氣有些寂寞:“不是早說了麽,我已經怕了你,做官也好,出宮也好,我都允你。”說著,又佯換上那副皇帝的威嚴:“朕是一國之君,擁有著常人只有艷羨餘地的至高權力,為此,朕付出了青春,甚至將親兄都驅逐,來之當真不易,既然如此,朕便要將這份權力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朕為了鞏固自己的王權,多次將你送入虎口,置於萬劫不覆的境地,也是時候停止這暴行,來補償你了。”

“補償……”圖蘭遲疑的重覆著這個詞,似乎不太明白其中的含義。

“朕是一國之君,有什麽做不到的呢,你想要的,朕便全部給你,合理的即是天經地義,就算不合理,朕也要做一個不明事理的皇帝給你。”

“你要我還怎麽相信你?”圖蘭抓著那件狐裘,手指深陷,將皮毛抓出了難以熨平的皺褶,可見用力之大。景炎君笑著握住圖蘭的手,將其舒展,十指相扣,望著夜空,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圖蘭,你看,陰雲的確能遮擋住明月的光芒,使大地陷入黑暗,但只是一時的,烏雲散盡,這世界仍是明亮的。”

圖蘭擡首,果然,沒有了那層障礙,皎潔的圓月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的光輝撒向大地,其明有如白晝。

“月會將自己的光借與星,共同來照耀這片他愛的大地。對於大漠來說,你又何嘗不是那黑夜中的明亮呢,犧牲自己未來的幸福,毅然到了朕身邊,選擇了一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不歸’路,以自身的屈辱換取子民的安樂。即使會被陰霾遮擋明亮,可誰能否認你自身的光輝呢。”

景炎君捧著圖蘭的小臉兒,此時因為寒氣,那嘴唇有些泛白,景炎君不想自己與他的親近有過多情*欲,也是給他愈合傷口的時間,只是在圖蘭的臉頰輕輕印下一吻。

圖蘭從沒被人如此溫柔的對待,在大漠時身邊的盡是些莽夫,自然笨手笨腳,毫無溫和可言,更別提溫柔了,到了中原之後,景炎君對他也只是一味的寵溺,卻一直忽略他內心真正想要的,直到這時才後知後覺。

姍姍來遲的幸福,讓圖蘭有些耽於其中。

“明晚吃了鹿鳴宴,你便搬去絕塵的將軍府吧,宮中有如囚禁一般的生活你不喜歡,獨自生活在外,我又擔心你有危險,有絕塵保護你,我也能放心。”

圖蘭靠在景炎君的胸口,索性比起眼睛享受著他這一刻柔情:“我不喜歡人太多。”

“這點你放心,絕塵也是性喜清凈的人,將軍府中沒什麽侍奉的奴仆,這宮中你喜歡的奴人也可以帶去,我不會過多幹預,你開心就好。”

圖蘭選擇的當然是白瑪。

景炎君一卸下那皇帝的架子,本性竟有些嘮叨,圖蘭不由得在心裏偷笑,熟不知這份母親才有的絮叨,也只是對他。

講的久了,景炎君自己毫無感覺,只是感覺懷中的人越來越重,低頭看去,那人竟已沈沈睡去,剛剛蒼白的臉兒也微紅,像個剛剛被情郎表白的少女一般。

事實上又何嘗不是如此,圖蘭內心的脆弱,也只有他一人能懂。

“就算你恨我入骨,我也會像膏藥粘著你,補償你……”

傷痕不會消失,但卻會隨著時間的消磨而淡去。

只要你不再傷害……

——

第二天,圖蘭就搬進了將軍府。

朝中反對的聲音只增不減,景炎君也面臨著兩難抉擇。曾經,他利用圖蘭就是為了奪得這權利,現在,他寵愛圖蘭卻威脅自己的地位,真是諷刺啊。

“朕心意已決,眾臣莫要再議此事。”

朝臣皆嘆惋:“這皇上豈不是要成昏君!”

“邢大人,此話可不能亂講。”

然而,只有丞相李文時一人能讀懂景炎君的心:“想當年,先皇為遷就文武百官而將杪公子囚於蛇井,莫非今日,你們還要奪去皇上的愛人?圖蘭王爺天真無邪,與人無害,你們要斷絕皇室的幸福不成? ”

“看似無害,可他畢竟是大漠的王爺!”

“得到這份至高無上的權力,總要犧牲一些看重的東西。”

李文時被這些不知輕重的官員激怒,不由得吼道:“皇上也是你們能議論的!他盡心竭力操勞國事,難道連寵自己愛人的自由都沒有?皇上愛民如子,試問天下誰人不服?他不是昏君,做事自有分寸。”

鹿鳴宴並沒有如期舉行,那些背地裏發洩對景炎君和圖蘭不滿的官員也提出告老還鄉的請求,即使如此,人心不服,站在朝堂之上的圖蘭還是備受人白眼:

“真是不知廉恥,既然做了男寵,待在後宮老老實實服侍皇上就好了,竟然還要在政治上參一筆!”

“莫不是大漠想借機進攻中原?”

“他已經忘了自己是什麽身份了。”

默默承受不是圖蘭的性格,身著官服的他路過時只是雲淡風輕的說了一句:“我沒忘,只是不想憶起。”

此後,朝中再無議論他的聲音。

景炎君大喜,“念圖蘭除佞有功,封一等侯位,賜號熙淮。”

於是,這熙淮侯自入住絕塵的將軍府後,門檻都快被來尋求靠山的芝麻官們踏破了,絕塵的廳堂地上密密麻麻擺的全是禮品,屋外也盡是想一睹圖蘭芳容的百姓,將軍府的侍從從未見過自家主子這麽無奈的樣子,親自上陣,執筆計算這些禮品的價值,得出的數字令他更加汗顏。

想當初他上位時也沒人來這麽討好自己,怎麽,瞧不起武官嗎?

“不見。”然而中心人物卻一臉淡然的翻書,平靜的讓絕塵直想找個人來好好發洩一下。“禦史卿又不是什麽大官,以前我做男寵的時候,可沒見誰來接近我。趨炎附勢,我最討厭這種人。”

“可以理解為這是你對之前沒人願意接近你的報覆嗎?”

圖蘭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皇宮的方向,淡然一笑,絕塵讀不懂他眼中的情感。

是夜,圖蘭與絕塵對坐在圓桌兩側,將軍府的廚娘技術不比禦廚,但卻有一種親切的味道,雖然圖蘭還不是很能吃得慣中原的食物,可那種濃濃的溫馨是舌尖所品嘗不出來的,只暖在心裏。

絕塵不怎麽說話,可白瑪早就看出來他是個悶騷,雖然裝作埋頭扒飯,可眼神總是瞄著一口一口細嚼慢咽的圖蘭。

“真是溫暖的家啊。”這聲音三人都很熟悉,只是沒敢相信那人真的會來這裏,擡頭互相對視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全當是自己幻聽,直到景炎君呵著氣搓手推開門,才一個個跪地行禮。

“起來吧,不必多禮,這兒就是我們的家。”

在這兒安家,你有考慮過絕塵的心情嗎?圖蘭腹誹。

但事實上,被皇帝說是一家人這是何等尊榮。

立刻有侍從取來木椅,恭請景炎君做到上座,後者一擡下巴,指著白瑪道:“給他也賜座,這才像個家的樣子。”

沒人敢忤逆皇帝,於是連客氣一下的推辭都沒有。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圖蘭的筷子沒停,但夾起的那只雞腿卻是放到了景炎君的碗裏,“你要是來了,和宮裏還有什麽區別?”

景炎君開心的很,一把將圖蘭拉到懷裏:“可是在這兒,你就不用顧忌我皇帝的身份了不是麽。”

“只要有心,又何必這麽麻煩。”圖蘭有些倦意,放下筷子,起身便想回房,剛走一步就被景炎君握住了手腕:

“為什麽還不能解開心結?”

“景炎,你們中原和我們大漠不同。”圖蘭回首,雙手捧起景炎君的臉,將他的長發全部攏到耳後,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溫柔與成熟,再不是之前那個笨手笨腳的野孩子了。“在中原,妻子竭心盡意的服侍丈夫,丈夫若是先於妻子去世了,妻子一定會日漸憔悴,最後傷心至死,而妻子若是先於丈夫去世,丈夫就會續娶,甚至納幾房小妾,過的更加快活,這一點都不公平。而我們大漠卻是嚴格的一夫一妻制,雖然伴侶先逝後可以續娶或再嫁,但除了沒有充盈子嗣的王族外一般沒有人會再尋愛侶,也就是說……”

“你不是女人。”

“可我……”圖蘭脫口而出的心聲被他咽了回去,見景炎君那十分期待的眼神,不由得背過臉去。

本以為這場算不上平和的談話就此結束時,景炎君見他不想說,竟逼問起來:“可你?”

“……我……也想在上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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