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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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凝固在臉上，弟弟一楞，險些沒拿穩手上的碗筷。
他以前是知道的，但自從他知道哥哥的母親並沒有去世，他便潛意識裏沒有再把這個日子放在心上。
哥哥笑著搖了搖頭：“我猜你也不會記得。”
弟弟看著哥哥的表情，一時猜不透哥哥話裏的意思。
“十五年前的今天，學校舉行郊游，鎮上直接來人到山上找到我，告訴我我媽死了，已經死了兩天了，我那時候正在給校長的兒子當馬騎，聽到消息，直接把人掀到了土坡下面。”
這些東西，弟弟在鎮上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此時被哥哥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難以接受，他甚至在想，如果時光倒流，他一定要去幹/死那群狗雜碎，但首先，他需要狠狠教訓一下當年的自己。
“哥……”
哥哥像沒聽到弟弟叫他一樣繼續道：“等我回到家，我媽果然沒了，連屍體都沒了，就剩下一堆骨灰。”
“家裏有個男人在等我，就是你爸，他說他是我的親生父親。”
“呵，親生父親……”哥哥重覆了一遍，帶著嘲諷。
弟弟心臟一緊，心疼不已，他連忙脫下圍裙，彎腰將沙發上的哥哥摟在懷裏：“哥，別說了，都過去了，有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
這是哥哥第一次在弟弟面前提到這些，弟弟知道，哥哥還是有恨的。
怎麽可能不恨呢？
自己的母親被兩個人販子迫害至此，而自己也被仇人的兒子當作仇人對待了多年……
但他不怕哥哥恨自己，恨，就代表著心裏還有他，他最怕哥哥把他當作陌生人，不恨也不愛，這才是最致命的。
“過去？”哥哥在弟弟懷中搖了搖頭，“這句話，你自己都不信吧。”
“說來挺巧的，我昨天夢見我媽了，這麽多年來，就夢見過這一次。”
哥哥的語氣裏染上了濃濃的悲傷，然而，弟弟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他一面心疼，一面糾結，沒法告訴哥哥，他的母親還活著，因為以哥哥的性格，他絕對要去救她。
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哥哥投入危險之中的，至於哥哥的媽媽，也和他同樣的想法。
“自從知道真相，我時常會想，假如當初我媽媽沒有遇到你爸爸，是不是現在正過著美好的生活？她本應該有一個好的生活的，她和我舅舅一樣優秀。”
“我會補償我父母犯下的錯誤，我現在只缺一個機會。”弟弟說得十分鄭重，盡管這樣的話，他在哥哥面前說過無數次。
“算了，我幹嘛要說這些？不說了，”哥哥推開弟弟，吸了吸鼻子，“剛才的春卷好吃嗎？好久沒炸了，手藝生疏了許多。”
弟弟還在想著哥哥媽媽的事情，以至於哥哥突然轉換話題的時候，他一時沒跟上，反應過來後，他立刻點頭：“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你這個誇獎聽著有點敷衍啊。”
“怎麽可能？”
弟弟嘴上否認，腦中絞盡腦汁地想著讚美的話，可任憑他學生時代語文很好，這會兒也想不出什麽優美的辭藻，除了“好吃”，就是“好吃”。
說起來，他已經有七年沒有吃過哥哥給他做的飯菜了，剛剛吃下第一口的時候，他差點掉下眼淚來。
想到之前自己的不珍惜，他腸子都悔青了。
看著弟弟冥思苦想的樣子，哥哥笑了笑，放過了他：“行了，我意會了。”
其實，哥哥怎麽會看不出弟弟的心思，他說要下廚做道菜的時候，弟弟有多激動，他都看在眼裏，一整盤春卷，弟弟一個不剩的全吃光了，恨不得連盤底都舔幹凈。
弟弟柔聲道：“我就是怕沒有讚美到位，惹你不高興，以後再不給我做了。”
“我沒有不高興。”
“那也就是說，你以後會再給我做嗎？”弟弟臉上浮起喜色。
哥哥沒說話，但唇邊有一絲笑意。
沒得到哥哥的答覆，弟弟也沒追問，更沒有失落，他穿上圍裙，喜滋滋地繼續收拾餐桌。
能吃到一次哥哥親手做的食物，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奢望了，他還問出這句話，的確有些得寸進尺。
“哥，你去看會電視吧，我收拾完給你準備水果沙拉。”弟弟說完，怕哥哥累著似的給他打開了電視。
“嗯。”
弟弟往廚房走去，還沒走兩步，突然感覺到一陣要命的暈眩。
他甚至拿不住手上的東西，碗盤劈裏啪啦，悉數落地。
弟弟高大的身軀跪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撐住自己，就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氣。
弟弟還沒緩過最初的暈眩，臉貼著冰涼的地面，眼前出現了哥哥的腳。
他艱難地偏過頭，懷著一絲希望的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哥哥，觸到的卻是哥哥冷硬至極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掙紮的螻蟻。
“哥……你……？”
弟弟眼中盡是難以置信，那點所剩無幾的希望也消失殆盡。
看到弟弟如此受傷的表情，哥哥冷笑了一聲：“這就受不了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弟弟在混沌的意識中依稀想起，他當初給哥哥下的藥，好像放在了那天穿的衣服口袋裏，由於回來的匆忙，一直沒有扔掉，任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哥哥竟然會拿到，並且用在他身上。
明明是初夏，弟弟卻覺得渾身冷汗，然而，更加讓他心裏發寒的，是哥哥最近的態度轉變，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哥哥就是在等他掉以輕心的時候。
“你，騙我……”弟弟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
“騙你？是你自己說的，要補償我。”
哥哥蹲下來，毫不留情地沖著弟弟英俊的臉打了一拳。
弟弟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跡，卻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拳，是替我媽打的。”
哥哥說完，又揮了一拳，但這一拳，停在了了弟弟的臉側。
“這一拳，本來該替我自己打的，但我不打你，因為過去的那些年，不全是你的責任，也怪我自己犯賤。”
“不，不怪你，全是我的錯，是我當年太混蛋了……”
也不知是弟弟抗藥性好，還是用的劑量不夠，弟弟並沒有像哥哥上次那樣立刻失去意識。
哥哥管不了這麽多了，他從弟弟身上搜出弟弟房間的鑰匙和自己的手機，徑直上了二樓，全然不顧弟弟虛弱地阻攔。
……
推開弟弟房間的那一刻，哥哥以為自己穿越了，穿越回了當年的小鎮。
弟弟的房間和當年在小鎮上的房間布局幾乎一模一樣，原來，弟弟不止是把他住的房間弄成了之前的樣子，連自己的房間也沒有放過。
哥哥想不明白，弟弟這樣多此一舉，究竟是為了什麽，懷舊麽？他不記得弟弟有這個嗜好。
哥哥掐斷思緒，不願再細想，他先給自動關機的手機充上電，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在弟弟的房間裏四處翻了一遍，沒有找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弟弟把他軟禁在這裏，不說原因，只是對他異常的好，還再三說要保護他雲雲。他所認識的弟弟不是這種含含糊糊的人，他敢確定，弟弟一定有什麽大事瞞著他。
找尋無果，哥哥把目光放在了弟弟的電腦上……
電腦有開機密碼，他試了弟弟的生日，弟弟父母的生日，但都不對，然後，他嘗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顯示“密碼錯誤”的一瞬間，哥哥覺得有點難堪，弟弟怎麽會用他的生日做密碼，他未免太過擡舉自己了。
也許弟弟用的密碼根本就不是簡單的某個日期，然而，哥哥想錯了，他竟然用他和弟弟第一次見面那天的日期試開了密碼。
弟弟電腦的桌面是哥哥直播做奶茶時的一張照片，那時的他正對著鏡頭笑。
對於弟弟用自己的照片做桌面的做法，哥哥一時有些驚訝。
弟弟是個很有條理的人，電腦上的文件都一一歸類，簡潔明了。
他很輕易地查看了所有文件夾，卻發現除了他看不太懂的一些公司的東西，就是關於他直播的視頻和照片，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這時，手機也有了足夠的電量，自動開機了，剛一開機，就湧出了許多未接來電，基本上都是青年打來的。
哥哥首先給青年打了電話過去。
青年秒接：“哥，你終於開機了！你現在在哪？”
“我在W市。”
“和你弟弟在一起？”
哥哥驚訝：“你怎麽知道？”
“你先別管我怎麽知道，你先告訴我，你弟弟最近有沒有很反常？”
“嗯，我覺得他有事情瞞著我，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麽事情，我剛才在他房間和電腦上也沒找到什麽。”直覺告訴哥哥，青年給他打電話的原因，和弟弟瞞著他的事情有關，不然青年不會首先問起弟弟。
“這就對了，哥，我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說，不過，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
“你現在可以看他的郵箱嗎？如果可以，你先去他的郵箱看看。”青年提醒道。
哥哥點開瀏覽器，從歷史記錄裏找到了弟弟的郵箱網址，然而，他也同樣看到了弟弟微博主頁的名字，他赫然發現，弟弟就是那個每次都給他豪擲千金的“親愛的”，他的微博裏，全都是對哥哥示愛的話。
原來，弟弟早就開始關註他了……
一時間，哥哥心中閃過許多覆雜的情緒，以至於他竟然開始懷疑舅舅當初勸誡他的話的正確性，如果真像舅舅說的，弟弟只是不習慣有人為他鞍前馬後，那他大可以花錢去雇一堆願意供著他的人，何必大費周章地追著他不放？
“哥，你怎麽了？看到什麽了嗎？”青年見哥哥這麽久不說話，便出聲詢問。
發現自己的思緒被弟弟帶跑，哥哥回過神來，趕緊關掉了微博界面，換上了郵箱。
“我剛登進去。”
弟弟的郵箱裏恰好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如果你看到這封郵件，就證明我已經身處險境，你千萬不要想辦法救我，我打算背水一戰，無論成功與否我都認了，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的兒子，你一定要繼續保護好他，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我還活著，至少在我成功之前或者死之前，不要讓他知道。
拜托，拜托。」
這封郵件裏包含的信息太多，尤其是“我的兒子”這四個字，讓哥哥握著鼠標的手都顫抖了起來。
聽到哥哥不穩的呼吸，青年問：“哥？你是不是看到什麽了？”
哥哥張了好幾次嘴，才發出聲音：“有個人讓他幫忙保護兒子……”
“嗯，那個人就是你的母親，這就是我要說的。”
哥哥握著手機的手一抖，緊接著，整個人都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我先給你看幾個視頻吧。”
手機上，是青年發來的幾個視頻，視頻裏的那個女人，即便是染上了歲月的痕跡，哥哥也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媽媽……
哥哥突然想起之前，在A市弟弟家樓下遇到的那個女人，那似曾相識的雙眼，正是他的母親！
真相來地令人猝不及防，哥哥腦中嗡嗡作響，幾乎不知所措。
結合種種，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弟弟把他關在這棟公寓，只不過是想瞞著他，保護他，其實弟弟早就知道他的母親沒有死。
他不知道他的母親究竟在做什麽，為什麽明明活著卻不來認他，他只知道，他的母親現在正處於危險之中，而他卻安安穩穩地被他們護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哥哥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呃，我調查了你……哥，你別怪我好嗎？至於事情緣由，說來話長。”
“郵件裏說‘身處險境’，這是什麽意思？”這才是哥哥此時最關心的。
青年嘆了口氣：“現在你的母親正處於危險之中，不過按她的意思，應該是不想讓你去救她。”
哥哥看著青年發來的另一個視頻，視頻上的媽媽被幾個男人用槍抵著上了車。
“我要去救她！”
對面的青年沈思了一會：“這樣吧，我現在人就在W市，我陪你去，我知道的比你多，最重要的是……我想保護你。”
“你把地址給我，我現在就去找你。”
哥哥心急如焚地掛斷電話，母親的危險處境還是讓他的大腦被擔憂侵占，以至於他根本就沒有去細想，這其中究竟有什麽不對。
收到了青年的定位，哥哥一回頭，發現弟弟就站在他身後。
“哥，我不會讓你去，你走不掉的。”盡管虛弱，弟弟還是張開雙臂，擋住門口。
哥哥失望道：“你早就知道，我媽沒死對嗎？”
弟弟沈默片刻，點了下頭。
“那你也早就知道，她有危險，對嗎？”哥哥幾乎咬著牙問出這句話。
“嗯……”
“那你他媽的還不讓我去救她！”
“你去救她，你會有危險，我不能沒有你。”
“滾開！”
弟弟冷靜又自私的解釋讓哥哥憤怒的情緒暴漲，哥哥隨手拿起桌上的東西向門口的弟弟砸去，弟弟側身躲過，那東西卻“哐當”一聲碎了。
兩人皆看過去，地上躺著的是一個劣質的陶瓷娃娃，一個大眼睛男生圍著圍裙，手拿平底鍋和鍋鏟，然而，平底鍋已經被摔斷了。
“我保存了七年，還是壞了啊……”弟弟虛弱地吐出一口氣，目光繼而染上了一層濃重的哀傷。
哥哥也嚇了一跳，他本意並不是想要損壞他人物品，他只是沒從母親還活著的真相中緩過來，一時心急罷了。
“這是七年前我準備送給你的禮物，但你那時卻扔下我走了。”
七年前的禮物？
哥哥走出房間，腳步一頓，回過頭。
他並不知道這個東西對弟弟來說有多大的意義，因為他無法感受到和弟弟相同的情緒，他更沒空去聽弟弟講它的由來，但當他看到弟弟通紅的眼眶時，他突然有些心軟。
“哥，不要離開這裏……”弟弟喘著粗氣，顯然撐到了極限，“我答應過你媽媽，會保護你的。”
“把我關在這裏，企圖瞞天過海，這就是你說的保護我嗎？如果我媽因此受到什麽傷害，你覺得我往後還會心安理得下去嗎？”
“我不會允許你走的……”
弟弟強撐著一股勁，踉踉蹌蹌地向哥哥走過去，哥哥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弟弟還可以走動。
救母親的心情急切，慌亂之中，站在樓梯口的哥哥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後栽去。
“小心！”弟弟不知從哪迸發出來的力量，他沖過去，一把摟住哥哥。
兩人一同滾下了樓梯，哥哥被弟弟緊緊護在懷裏，毫發無傷，但弟弟卻捂著胳膊，臉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你沒事吧！”
哥哥怕弟弟摔出什麽毛病，他下意識想上前去檢查弟弟的情況，又想到媽媽此刻的處境，一時間進退兩難。
“哥，我胸口好疼啊。”
“你胸口疼，為什麽捂著胳膊？”
弟弟聽罷，立刻改成了捂胸口：“我弄錯了……不對，我哪都疼。”
哥哥皺起眉頭。
弟弟都開始撒謊了，看來根本就沒有摔出什麽問題。
正當哥哥猶豫間，弟弟走了上來，他折騰了這麽久，終於沒了力氣，無力地趴在了哥哥肩頭。
“求你了，別走，我靠著你就不疼了。”
哥哥滿腦子都是那封郵件的內容，和青年對他說的話。弟弟明知道這時候十萬火急，卻還在這裏說著不知所謂的話，擋著他不讓他去救母親。
事關母親的性命，這根本不是玩笑。
哥哥心裏一陣火大，直接推開了弟弟。
公寓大門的密碼不出意外，和電腦密碼一樣。
看著哥哥就要離開，弟弟捂著胳膊，踉踉蹌蹌追到門口，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大門在他面前被狠狠關上。
他靠在墻上，血液從指縫中滲出，衣袖薄薄的布料已經遮不住胳膊上的血跡了。
弟弟急紅了眼，卻渾身癱軟，再無半點力氣，這簡直是他二十八年來最狼狽的時刻，狼狽到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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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是知道的，但自從他知道哥哥的母親並沒有去世，他便潛意識裏沒有再把這個日子放在心上。
哥哥笑著搖了搖頭：“我猜你也不會記得。”
弟弟看著哥哥的表情，一時猜不透哥哥話裏的意思。
“十五年前的今天，學校舉行郊游，鎮上直接來人到山上找到我，告訴我我媽死了，已經死了兩天了，我那時候正在給校長的兒子當馬騎，聽到消息，直接把人掀到了土坡下面。”
這些東西，弟弟在鎮上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此時被哥哥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難以接受，他甚至在想，如果時光倒流，他一定要去幹/死那群狗雜碎，但首先，他需要狠狠教訓一下當年的自己。
“哥……”
哥哥像沒聽到弟弟叫他一樣繼續道：“等我回到家，我媽果然沒了，連屍體都沒了，就剩下一堆骨灰。”
“家裏有個男人在等我，就是你爸，他說他是我的親生父親。”
“呵，親生父親……”哥哥重覆了一遍，帶著嘲諷。
弟弟心臟一緊，心疼不已，他連忙脫下圍裙，彎腰將沙發上的哥哥摟在懷裏：“哥，別說了，都過去了，有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
這是哥哥第一次在弟弟面前提到這些，弟弟知道，哥哥還是有恨的。
怎麽可能不恨呢？
自己的母親被兩個人販子迫害至此，而自己也被仇人的兒子當作仇人對待了多年……
但他不怕哥哥恨自己，恨，就代表著心裏還有他，他最怕哥哥把他當作陌生人，不恨也不愛，這才是最致命的。
“過去？”哥哥在弟弟懷中搖了搖頭，“這句話，你自己都不信吧。”
“說來挺巧的，我昨天夢見我媽了，這麽多年來，就夢見過這一次。”
哥哥的語氣裏染上了濃濃的悲傷，然而，弟弟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他一面心疼，一面糾結，沒法告訴哥哥，他的母親還活著，因為以哥哥的性格，他絕對要去救她。
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哥哥投入危險之中的，至於哥哥的媽媽，也和他同樣的想法。
“自從知道真相，我時常會想，假如當初我媽媽沒有遇到你爸爸，是不是現在正過著美好的生活？她本應該有一個好的生活的，她和我舅舅一樣優秀。”
“我會補償我父母犯下的錯誤，我現在只缺一個機會。”弟弟說得十分鄭重，盡管這樣的話，他在哥哥面前說過無數次。
“算了，我幹嘛要說這些？不說了，”哥哥推開弟弟，吸了吸鼻子，“剛才的春卷好吃嗎？好久沒炸了，手藝生疏了許多。”
弟弟還在想著哥哥媽媽的事情，以至於哥哥突然轉換話題的時候，他一時沒跟上，反應過來後，他立刻點頭：“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你這個誇獎聽著有點敷衍啊。”
“怎麽可能？”
弟弟嘴上否認，腦中絞盡腦汁地想著讚美的話，可任憑他學生時代語文很好，這會兒也想不出什麽優美的辭藻，除了“好吃”，就是“好吃”。
說起來，他已經有七年沒有吃過哥哥給他做的飯菜了，剛剛吃下第一口的時候，他差點掉下眼淚來。
想到之前自己的不珍惜，他腸子都悔青了。
看著弟弟冥思苦想的樣子，哥哥笑了笑，放過了他：“行了，我意會了。”
其實，哥哥怎麽會看不出弟弟的心思，他說要下廚做道菜的時候，弟弟有多激動，他都看在眼裏，一整盤春卷，弟弟一個不剩的全吃光了，恨不得連盤底都舔幹凈。
弟弟柔聲道：“我就是怕沒有讚美到位，惹你不高興，以後再不給我做了。”
“我沒有不高興。”
“那也就是說，你以後會再給我做嗎？”弟弟臉上浮起喜色。
哥哥沒說話，但唇邊有一絲笑意。
沒得到哥哥的答覆，弟弟也沒追問，更沒有失落，他穿上圍裙，喜滋滋地繼續收拾餐桌。
能吃到一次哥哥親手做的食物，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奢望了，他還問出這句話，的確有些得寸進尺。
“哥，你去看會電視吧，我收拾完給你準備水果沙拉。”弟弟說完，怕哥哥累著似的給他打開了電視。
“嗯。”
弟弟往廚房走去，還沒走兩步，突然感覺到一陣要命的暈眩。
他甚至拿不住手上的東西，碗盤劈裏啪啦，悉數落地。
弟弟高大的身軀跪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撐住自己，就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氣。
弟弟還沒緩過最初的暈眩，臉貼著冰涼的地面，眼前出現了哥哥的腳。
他艱難地偏過頭，懷著一絲希望的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哥哥，觸到的卻是哥哥冷硬至極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掙紮的螻蟻。
“哥……你……？”
弟弟眼中盡是難以置信，那點所剩無幾的希望也消失殆盡。
看到弟弟如此受傷的表情，哥哥冷笑了一聲：“這就受不了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弟弟在混沌的意識中依稀想起，他當初給哥哥下的藥，好像放在了那天穿的衣服口袋裏，由於回來的匆忙，一直沒有扔掉，任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哥哥竟然會拿到，並且用在他身上。
明明是初夏，弟弟卻覺得渾身冷汗，然而，更加讓他心裏發寒的，是哥哥最近的態度轉變，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哥哥就是在等他掉以輕心的時候。
“你，騙我……”弟弟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
“騙你？是你自己說的，要補償我。”
哥哥蹲下來，毫不留情地沖著弟弟英俊的臉打了一拳。
弟弟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跡，卻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拳，是替我媽打的。”
哥哥說完，又揮了一拳，但這一拳，停在了了弟弟的臉側。
“這一拳，本來該替我自己打的，但我不打你，因為過去的那些年，不全是你的責任，也怪我自己犯賤。”
“不，不怪你，全是我的錯，是我當年太混蛋了……”
也不知是弟弟抗藥性好，還是用的劑量不夠，弟弟並沒有像哥哥上次那樣立刻失去意識。
哥哥管不了這麽多了，他從弟弟身上搜出弟弟房間的鑰匙和自己的手機，徑直上了二樓，全然不顧弟弟虛弱地阻攔。
……
推開弟弟房間的那一刻，哥哥以為自己穿越了，穿越回了當年的小鎮。
弟弟的房間和當年在小鎮上的房間布局幾乎一模一樣，原來，弟弟不止是把他住的房間弄成了之前的樣子，連自己的房間也沒有放過。
哥哥想不明白，弟弟這樣多此一舉，究竟是為了什麽，懷舊麽？他不記得弟弟有這個嗜好。
哥哥掐斷思緒，不願再細想，他先給自動關機的手機充上電，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在弟弟的房間裏四處翻了一遍，沒有找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弟弟把他軟禁在這裏，不說原因，只是對他異常的好，還再三說要保護他雲雲。他所認識的弟弟不是這種含含糊糊的人，他敢確定，弟弟一定有什麽大事瞞著他。
找尋無果，哥哥把目光放在了弟弟的電腦上……
電腦有開機密碼，他試了弟弟的生日，弟弟父母的生日，但都不對，然後，他嘗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顯示“密碼錯誤”的一瞬間，哥哥覺得有點難堪，弟弟怎麽會用他的生日做密碼，他未免太過擡舉自己了。
也許弟弟用的密碼根本就不是簡單的某個日期，然而，哥哥想錯了，他竟然用他和弟弟第一次見面那天的日期試開了密碼。
弟弟電腦的桌面是哥哥直播做奶茶時的一張照片，那時的他正對著鏡頭笑。
對於弟弟用自己的照片做桌面的做法，哥哥一時有些驚訝。
弟弟是個很有條理的人，電腦上的文件都一一歸類，簡潔明了。
他很輕易地查看了所有文件夾，卻發現除了他看不太懂的一些公司的東西，就是關於他直播的視頻和照片，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這時，手機也有了足夠的電量，自動開機了，剛一開機，就湧出了許多未接來電，基本上都是青年打來的。
哥哥首先給青年打了電話過去。
青年秒接：“哥，你終於開機了！你現在在哪？”
“我在W市。”
“和你弟弟在一起？”
哥哥驚訝：“你怎麽知道？”
“你先別管我怎麽知道，你先告訴我，你弟弟最近有沒有很反常？”
“嗯，我覺得他有事情瞞著我，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麽事情，我剛才在他房間和電腦上也沒找到什麽。”直覺告訴哥哥，青年給他打電話的原因，和弟弟瞞著他的事情有關，不然青年不會首先問起弟弟。
“這就對了，哥，我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說，不過，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
“你現在可以看他的郵箱嗎？如果可以，你先去他的郵箱看看。”青年提醒道。
哥哥點開瀏覽器，從歷史記錄裏找到了弟弟的郵箱網址，然而，他也同樣看到了弟弟微博主頁的名字，他赫然發現，弟弟就是那個每次都給他豪擲千金的“親愛的”，他的微博裏，全都是對哥哥示愛的話。
原來，弟弟早就開始關註他了……
一時間，哥哥心中閃過許多覆雜的情緒，以至於他竟然開始懷疑舅舅當初勸誡他的話的正確性，如果真像舅舅說的，弟弟只是不習慣有人為他鞍前馬後，那他大可以花錢去雇一堆願意供著他的人，何必大費周章地追著他不放？
“哥，你怎麽了？看到什麽了嗎？”青年見哥哥這麽久不說話，便出聲詢問。
發現自己的思緒被弟弟帶跑，哥哥回過神來，趕緊關掉了微博界面，換上了郵箱。
“我剛登進去。”
弟弟的郵箱裏恰好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如果你看到這封郵件，就證明我已經身處險境，你千萬不要想辦法救我，我打算背水一戰，無論成功與否我都認了，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的兒子，你一定要繼續保護好他，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我還活著，至少在我成功之前或者死之前，不要讓他知道。
拜托，拜托。」
這封郵件裏包含的信息太多，尤其是“我的兒子”這四個字，讓哥哥握著鼠標的手都顫抖了起來。
聽到哥哥不穩的呼吸，青年問：“哥？你是不是看到什麽了？”
哥哥張了好幾次嘴，才發出聲音：“有個人讓他幫忙保護兒子……”
“嗯，那個人就是你的母親，這就是我要說的。”
哥哥握著手機的手一抖，緊接著，整個人都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我先給你看幾個視頻吧。”
手機上，是青年發來的幾個視頻，視頻裏的那個女人，即便是染上了歲月的痕跡，哥哥也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媽媽……
哥哥突然想起之前，在A市弟弟家樓下遇到的那個女人，那似曾相識的雙眼，正是他的母親！
真相來地令人猝不及防，哥哥腦中嗡嗡作響，幾乎不知所措。
結合種種，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弟弟把他關在這棟公寓，只不過是想瞞著他，保護他，其實弟弟早就知道他的母親沒有死。
他不知道他的母親究竟在做什麽，為什麽明明活著卻不來認他，他只知道，他的母親現在正處於危險之中，而他卻安安穩穩地被他們護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哥哥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呃，我調查了你……哥，你別怪我好嗎？至於事情緣由，說來話長。”
“郵件裏說‘身處險境’，這是什麽意思？”這才是哥哥此時最關心的。
青年嘆了口氣：“現在你的母親正處於危險之中，不過按她的意思，應該是不想讓你去救她。”
哥哥看著青年發來的另一個視頻，視頻上的媽媽被幾個男人用槍抵著上了車。
“我要去救她！”
對面的青年沈思了一會：“這樣吧，我現在人就在W市，我陪你去，我知道的比你多，最重要的是……我想保護你。”
“你把地址給我，我現在就去找你。”
哥哥心急如焚地掛斷電話，母親的危險處境還是讓他的大腦被擔憂侵占，以至於他根本就沒有去細想，這其中究竟有什麽不對。
收到了青年的定位，哥哥一回頭，發現弟弟就站在他身後。
“哥，我不會讓你去，你走不掉的。”盡管虛弱，弟弟還是張開雙臂，擋住門口。
哥哥失望道：“你早就知道，我媽沒死對嗎？”
弟弟沈默片刻，點了下頭。
“那你也早就知道，她有危險，對嗎？”哥哥幾乎咬著牙問出這句話。
“嗯……”
“那你他媽的還不讓我去救她！”
“你去救她，你會有危險，我不能沒有你。”
“滾開！”
弟弟冷靜又自私的解釋讓哥哥憤怒的情緒暴漲，哥哥隨手拿起桌上的東西向門口的弟弟砸去，弟弟側身躲過，那東西卻“哐當”一聲碎了。
兩人皆看過去，地上躺著的是一個劣質的陶瓷娃娃，一個大眼睛男生圍著圍裙，手拿平底鍋和鍋鏟，然而，平底鍋已經被摔斷了。
“我保存了七年，還是壞了啊……”弟弟虛弱地吐出一口氣，目光繼而染上了一層濃重的哀傷。
哥哥也嚇了一跳，他本意並不是想要損壞他人物品，他只是沒從母親還活著的真相中緩過來，一時心急罷了。
“這是七年前我準備送給你的禮物，但你那時卻扔下我走了。”
七年前的禮物？
哥哥走出房間，腳步一頓，回過頭。
他並不知道這個東西對弟弟來說有多大的意義，因為他無法感受到和弟弟相同的情緒，他更沒空去聽弟弟講它的由來，但當他看到弟弟通紅的眼眶時，他突然有些心軟。
“哥，不要離開這裏……”弟弟喘著粗氣，顯然撐到了極限，“我答應過你媽媽，會保護你的。”
“把我關在這裏，企圖瞞天過海，這就是你說的保護我嗎？如果我媽因此受到什麽傷害，你覺得我往後還會心安理得下去嗎？”
“我不會允許你走的……”
弟弟強撐著一股勁，踉踉蹌蹌地向哥哥走過去，哥哥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弟弟還可以走動。
救母親的心情急切，慌亂之中，站在樓梯口的哥哥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後栽去。
“小心！”弟弟不知從哪迸發出來的力量，他沖過去，一把摟住哥哥。
兩人一同滾下了樓梯，哥哥被弟弟緊緊護在懷裏，毫發無傷，但弟弟卻捂著胳膊，臉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你沒事吧！”
哥哥怕弟弟摔出什麽毛病，他下意識想上前去檢查弟弟的情況，又想到媽媽此刻的處境，一時間進退兩難。
“哥，我胸口好疼啊。”
“你胸口疼，為什麽捂著胳膊？”
弟弟聽罷，立刻改成了捂胸口：“我弄錯了……不對，我哪都疼。”
哥哥皺起眉頭。
弟弟都開始撒謊了，看來根本就沒有摔出什麽問題。
正當哥哥猶豫間，弟弟走了上來，他折騰了這麽久，終於沒了力氣，無力地趴在了哥哥肩頭。
“求你了，別走，我靠著你就不疼了。”
哥哥滿腦子都是那封郵件的內容，和青年對他說的話。弟弟明知道這時候十萬火急，卻還在這裏說著不知所謂的話，擋著他不讓他去救母親。
事關母親的性命，這根本不是玩笑。
哥哥心裏一陣火大，直接推開了弟弟。
公寓大門的密碼不出意外，和電腦密碼一樣。
看著哥哥就要離開，弟弟捂著胳膊，踉踉蹌蹌追到門口，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大門在他面前被狠狠關上。
他靠在墻上，血液從指縫中滲出，衣袖薄薄的布料已經遮不住胳膊上的血跡了。
弟弟急紅了眼，卻渾身癱軟，再無半點力氣，這簡直是他二十八年來最狼狽的時刻，狼狽到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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