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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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冷,南方獨有的陰濕,在這小胡同的老房子裏越加明顯起來。

尤其是霜寒露重的半夜裏。

痛,真的太痛了。

渾身都好像被火在烤,被刀在割,即使此刻阿次潛意識裏都明白自己應該已經睡著了,但還是痛的蹙眉。

阿初卻睡不著,在一邊安安靜靜的看著,偶爾給阿次擦擦汗。

止痛針不是什麽好東西,用量也是有限制的,學醫多年的阿初比誰都明白,所以他此刻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阿次痛的出汗,忍著連睡覺的時候都無法安穩。

一個人睡著的時候,總是他最脆弱的時候。

也只有這個時候,阿次會無意識的痛哼出聲,卻也會馬上咬緊下唇,似乎不願多發出聲音。阿初的心頭就有濃濃地酸澀隨之蔓延。

擦著阿次額頭痛出來的汗水,阿初俯身輕吻著阿次的眉眼,阿次的臉頰,阿次的唇瓣。

這樣的動作不知道是在安慰阿次,還是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會熬過去的,不會有事的。”

“大哥……”

阿初一楞,聽到阿次喚他,立刻退開了些,以為阿次被他擾醒了。

但仔細等了一會兒,發現阿次依然閉著眼睛,他沒有醒來,只是在不安穩的睡夢中呢喃著。

阿初稍稍安心,繼續給阿次擦了擦汗。

“大哥……大哥……”

“我在。”

阿初不知道該拿看起來這麽脆弱的阿次怎麽辦,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就要把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口,然而他卻只能在邊上平平靜靜地看著阿次痛苦。

這便是阿初此生最大的無奈。

“不許說我大哥,你有什麽資格。”

突如其來的一聲呢語在阿初耳邊炸響,輕輕的一聲卻像鞭子一樣抽在阿初心上。

“大哥……”

阿初握緊了拳頭,控制自己不因為翻湧起來的怒火沖破了理智。

阿次什麽都不說,什麽都假裝沒關系的樣子,什麽都順著阿初,其實他心裏……比誰都苦。

阿初有準備,明白阿次一定會因為這次的事情留下心裏的傷痕,但當阿次睡夢迷離時候的呢喃入耳的時候,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心如刀割。

受了這麽多苦,卻還心心念念要維護他的就是他的阿次。

他真的……

不是一個好兄長,更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他讓自己的摯愛遍體鱗傷。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縫裏吹來,有些冷,阿初逃避心裏的酸楚似的起身去關窗戶。風裏吹來的涼意卻讓阿次從不安的淺眠中醒來,全身都是火辣辣地痛,黑夜裏,他一個人躺在床上,迷茫中他以為自己便只有一個人了,還未清醒過來的人忽然顫抖的抽泣起來,壓抑了聲音,低低地,模糊地,抽泣嗚咽,那麽的拼命要壓抑自己,卻又控制不住還是洩露出些許的脆弱。

阿初扶著窗欞的手僵滯在了那裏,他站在黑暗的一角,站在阿次的視野之外,卻那麽無意又那麽真切的聽到了阿次的嗚咽,悲哀淒惶的透出了絕望的嗚咽。

阿次他……果然是在意的。

心口感覺到窒息的痛意,阿初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動,實在太痛了。

他從未經歷過阿次的痛苦,他無法真的去感同身受,但這一次……他真實地感受到絕望是什麽滋味。

即使他笑著說沒關系,即使他平靜的說輪椅也很好的,但事實上他的內心卻積累了那麽多的無助和絕望。

阿初忽然想起以為他們逃不掉的那夜,阿次顫抖的笑著說扔掉我吧……

那麽毫不在意的絕望感讓他恐慌的不能自已,他只能用強硬的辦法來逼著阿次不再去想,其實……

只是他自己不敢去想吧。

他該怎麽辦?他該怎麽才能讓阿次好起來。

在這樣一個淒涼無月的深夜,望不見底的黑暗裏,阿初呆若木雞的站著,任憑那些痛苦無助的嗚咽毫不猶豫地,毫不留情的將他一寸一寸地撕裂,一分一分的斷腸。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壓抑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是停止了。

阿初僵硬的身體隨之慢慢動了一下,但他還是不敢挪步,此刻的他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方式告訴阿次他在這個房間裏,阿次那麽要強的人,如果知道他在……

會不會……

阿初患得患失,便覺得有些胡思亂想。

忽然,靜默的夜裏傳來什麽東西突然滾落在地上的聲音,清晰的啪的一聲讓阿初回了神。

黑暗裏,阿次隱約的身影正努力的在床邊上彎著腰,也許是他不小心碰掉了床頭櫃上放著的茶杯,便一個人努力的想將杯子拾起來。

阿初馬上跨過去,一手抓住阿次正努力的在地板上摸索著茶杯的手將阿次的身體扶穩了,這才伸手摸了一會兒將滾落在床腳邊的茶杯撿起來放回去。

阿次的手頓了一下,被阿初握著,有些涼。

傳遞過來的幾分顫抖明顯的讓阿初感覺到阿次的震驚和無措。

但阿次沒有說話,所以阿初也沒有開口,也沒管地板上被打翻的那灘水漬,他坐在床邊上默默地張開手臂半摟半抱住了阿次的身體,將他緊緊地摟在懷裏。

他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便只能用這樣單薄的擁抱去填補阿次些許的傷痛。他在阿次的耳邊落下輕吻,浮動他的氣息。

阿次靠在他懷裏深深地籲了一口氣,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泣以後的黯啞。

他也沒有說話,便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靠著。

十指相扣。

不知道最後是如何又睡去的,但等阿次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正靠在阿初的懷裏,而阿初則在他身後靠著床板合衣睡著,他們依然十指相扣。

明明身上各種火灼似的傷痛,被阿初抱在懷裏的時候卻偏感覺溫暖的好像那些痛都可以不覆存在一樣。

阿次動了一下,想挪開身體好讓阿初睡的更舒服一些,但他這麽一動,警覺的阿初已經醒了,“早……”

阿初睡眼惺忪地湊過來在阿次臉頰邊上親了口。

阿次楞楞地看著,錯愕了好久,“早……”

他怎麽都不習慣一大清早便有人突然一個早安吻這樣的事情。

阿初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又伸了一個懶腰,“乖,再躺一會兒,我去給你做早餐,一會兒打水來給你洗漱。”

阿次點了下頭,看著阿初走下樓梯。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相對無聲的擁抱,他在警覺自己的脆弱被阿初窺探到的同時也察覺阿初的手那麽僵硬和顫抖,那麽一瞬,他在心裏泛出酸楚,哀傷以及無可言說的委屈。

阿次沒有再躺下,他坐在床上透過小閣樓的窗戶望外面的天空,越發明亮起來的天空裏,越冬的候鳥毫不停歇的從眼前漸漸消逝,飛向遠方。

…………………………………………………………………………………………

盡管日軍仍然沒有放松的進行著地毯式的搜索,但兩三個月已經過去了。

依然毫無所獲的日本軍隊方面也總歸在心裏上多了些許懈怠,大部分人從仔細追蹤到後來便開始敷衍了事。

即使三澤僚一而再再而三心急火燎的要求務必找到榮初活捉,但毫無頭緒又毫無線索的日本機關所下屬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表示無可奈何。

所以日本機關所機關長室裏的茶杯換了一批又一批……

然而即使日本機關所的搜索行動越發懈怠,但在小石頭胡同裏的日子漸漸讓阿初學會了潛藏。

他以前一味的會膽大心細,如今卻學會了謹小慎微。

為了照顧阿次,也為了暫時的安定,阿初即便是喬裝打扮卻也不敢離開小石頭胡同太遠,如此一來,生活瑣碎上的一些事情就變得有些困難起來。

比如柴米油鹽,比如越冬就要添置的厚實衣服和被褥。

不是沒錢買不到,而是根本不敢去太遠地方買。

而且阿四或者躍春來送物資的時候都是隱蔽簡潔,誰還會帶著雞鴨魚肉來給隱藏的人送上門?

又不是過了年關走親訪友。

所以一直沒有被生活瑣碎難倒過的榮初大老板這一次也有點犯難。

原本小石頭胡同裏趙叔趙嬸還留下了一小片自留地種著些大蔥、黃瓜之類的蔬菜,但天氣入了冬,黃瓜這類的蔬菜已經漸漸老黃,眼看著便不能再吃了,留下一些白菜杵著,阿初便每天用那些白菜葉子變著方法做菜吃。

但整個冬天總不見得每天都吃白菜吧?況且阿次正在恢覆期,阿福這樣的孩子也要長身體,都是需要營養的時候。

於是阿初只能每隔幾天去小弄堂裏跟家裏養著老母雞的大娘買些雞蛋回來攪勻了放鹽,兌點兒水,做成蛋羹每天一碗一半端給阿次,一半留給阿福。

“大哥,你自己怎麽不吃?”又一次看到阿初將蛋羹分成兩半的阿次皺起眉頭。

“我不愛吃。”阿初眼睛眨都不眨,將飯菜端給阿次。

“那我也不愛。”阿次看著他。

阿初勾著嘴唇笑,依然是一副要管教弟弟的樣子,“那可不行,因為你要養傷。”

果斷地將飯碗塞在阿次手裏,用手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句道,“不許不吃。”

阿次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還是默默地吃飯。

阿初坐在一邊看著他吃飯,另外一邊則是小阿福很乖很乖的捧著飯碗,等他們全都吃完以後,阿初收拾好碗筷拿到樓下廚房裏,坐在小板凳上一個人吃著他有些冷掉了的炒白菜跟白菜湯。

他忽然有些想笑,明明是這麽粗陋的飯菜,心裏卻有種顧家男人的微妙幸福感。

“阿初叔叔,你不換換別的菜啊?”

阿福邁開小腿爬上阿初坐的長凳,支著頭,吃了一個多月白菜的孩子露出一臉跟白菜有仇的樣子。

“吃不飽?”

“難道我們沒有錢?”阿福果然是市井裏的孩子第一個就想到了這個原因。

“那倒不是。”阿初猶豫著要不要跟小孩子解釋這個問題。

結果沒等他開口,小孩子又叫起來,“有錢幹嘛不出去買菜?”阿福瞪著眼睛,“難道阿叔你是大老板從來沒買過菜?”

沒買過菜倒是真的,就算有,也是當年榮家開著汽車帶著傭人去大市場采購,絕對沒有什麽挎著菜籃子去小菜場的經歷,但更重要的是他怕透露自己的身份給這裏帶來危險。

結果沒等阿初開口,阿福已經一臉鄙夷的驚叫起來,“你不會買菜早說呀!我會呀!真是的,長這麽大不會買菜!笨死了!”

阿初“啊”了一聲,震驚地張開嘴,還在嘴邊的白菜“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堂堂英國皇家學院副教授榮初博士竟然被一個八歲的小孩子指著腦袋說,笨死了。

所謂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富養在堂堂榮家,名義上還是小少爺的阿初當然不會懂。

結果第二天帶著錢撒腿跑出去的阿福人小力量大的拖著一籃子的蔬菜水果甚至還有排骨和鮮魚,當真讓阿初瞪了眼睛,也終於結束了他們這一個多月以來每天白菜白飯的艱苦生活。

阿初細心的照料下,阿次的恢覆還算不錯,臉色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上一周還處在時不時昏迷的狀態,這幾天卻已經絕大部分時間都能保持清醒了。

可這樣一來,阿初的麻煩事兒又來了,以往他不用擔心那麽多,阿次除了治療就是睡覺,可突然間看著他坐起來靠在那裏,卻又不知道心中想些什麽,這到著實讓阿初覺得傷腦筋。

他的眼神總有那麽一點呆滯,好像望著一個方向,就開始心思渙散。

阿初很怕他胡思亂想,這甚至比讓他昏迷不醒都來得糟糕,人越是在絕望的時候,就越容易把自己往死穴裏推。

這醫生當得真心的不容易,不但是小到皮肉大到內臟要管,連精神思想內心也要牢牢抓在手裏。

這不,身體上的傷勢剛有緩解,他就怕這個傻弟弟一根筋抽住,別整出個什麽抑郁癥焦慮癥之類的才好。

“想什麽呢?”

阿初準備好了一堆換藥的物品,放在一只長方形的醫用托盤裏端到了床頭。

真是的,睡著的時候還挺聽話的,隨便擺弄,這下醒了還真有些不習慣了。

他埋怨著,一邊拆開一卷紗布,用鑷子夾出幾塊酒精棉花。

再下去啊,他榮大醫生可就要變成榮小護士了,成天消毒打針換藥的。

“沒,沒想什麽……”

看到大哥準備換藥的樣子,阿次乖乖解開衣服,褪到肩頭,天已經很冷,房子裏又有些陰濕,基本上他還都是躺在被子裏。

“你啊,想些什麽眼神裏都看得出來。”

阿初輕輕地用酒精棉擦了擦他的胳膊,慣例地先打了消炎針,隨後開始一處處的傷口清理和上藥。

那些烙印的傷痕,開始慢慢愈合了,想著剛救回來那會,到處是血肉模糊,那會工夫,光是清理血漬都要花上好久。

後來還看著有些傷口滾膿,出水,這渾身的傷口每隔兩天就要換一次藥,還真的不是個小工程。

如今愈合得快的地方,已經長了新的皮膚,也可以用手輕輕碰觸,盡管看起來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只有一處,還有些嚴重。

很快就處理完了身上的傷口,阿初已經成了習慣似的隨手就將阿次的褲子扯了下來。

“好點沒?”

順手拉開他一條腿,去查看傷得最嚴重的大腿內側,之前阿次總在昏昏沈沈睡覺,所以阿初是隨心所欲。

沒想到還有這一出的阿次,今兒個可是驚呆了,用力把腿抽了回去,一臉尷尬地看著阿初。

更嚴重的是,他之前都睡得稀裏糊塗,也沒註意過一個問題,他穿著一條方便治療,一扯就下來的皮筋腰圍的病號褲,居然裏頭什麽也沒穿。

此刻阿初褪掉了那條褲子,剛才阿初的視線就直溜溜沖著他腿間,能讓他不膈應麽。

“怎麽?”

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阿初不顧他的躲閃,掀起被子又去抓他的腳裸。

“我……我自己來。”

這才剛抓到,阿次就像條小泥鰍似的往後一縮,溜走了。

“自己來?你是醫生我是醫生啊?”

阿初又開始了一副管教人的表情,像是逮什麽小動物似的,伸手拽住了阿次無路可退的腳裸。

“我……我……會的……”

阿次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到讓阿初更起了欺負他的心思。

“你怎麽了?今天豆腐變泥鰍了?那麽會溜……”

說著連腳帶人地往外拽了拽,阿次無奈地將身體往外移了移。

一聽到那個豆腐鉆泥鰍,呸,泥鰍鉆豆腐的菜,他就會覺得腦子嗡地一下被什麽填滿了,然後自然生出許多的場景。

再對上面前阿初的臉,那那那不簡直就是一條巨大的泥鰍麽?正沖著他搖頭擺尾呢!

“別啊……”

阿次也不明白了,也不是沒在他面前赤身過,怎麽這會就變得如此扭捏。

“腿分開,快點。”

阿初一把掀開了被子,底下風景獨好。

他見到的是兩條勻稱修長的腿,已經阿次眼疾手快地垂蓋在襠前的兩條手臂。

“噗……”

一個忍不住,阿初就笑出了聲,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麽樂過了,這種挑逗阿次欺負阿次的事情,太久沒有做了。

看著他笑得停不下來的樣子,阿次忍不住嘟了嘴。

什麽大哥,剛覺得他不容易,他又體貼又溫柔又關心人。

這下,所有褒獎統統撤回。

“生氣了?”

阿初偷偷看了眼他別扭的勁兒,不禁又心軟了下來,疼愛地用手去揉阿次的頭發。

阿次仍是一副受了窩囊氣的委屈臉,不予理睬。

“好了,你蓋著這,可以乖乖讓我上藥了麽?”

無心再欺負下去,阿初撈起那條褲子,一把蓋到了他腿間。

傻阿次,他當然知道,阿次會害羞,若不是這樣,幹嘛逗他呢?

感覺好久都沒有這麽放松過的阿初,這一刻真得是開懷大笑了一把。

然後又開始小心翼翼地給阿次上藥,溫柔地不摻一絲力,阿次仰躺著,餘光時不時地去撇他。

看見的依然是阿初皺著眉頭,認真擦藥的樣子,心中依然感到了熱,盡管兩條腿在空氣中暴露著,卻不感到寒冷。

這一個冬天,也許是他二十多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住在前所未有破的房子裏,沒有豪華的床,也沒有取暖的設備。

卻是他過了二十多年以來,最最心暖的一個冬天,以往的孤寂全都不覆存在,日日夜夜,他的身邊都有阿初守護。

阿次還是很容易被感動,僅是這麽想想就有些鼻頭酸澀。

“大哥……”

“恩?”阿初還在專心致志地上藥,沒有發覺什麽異樣。

“大哥,我……”

“我什麽啊?我又沒吃你豆腐。”

“我…”阿次欲言又止,阿初終於上完了藥,擡頭看著他。

“謝謝……”

他好像看到了阿次眼中有那麽一絲絲的閃耀,還沒看清,阿次已經把頭扭了過去。

“傻瓜。”

阿初笑了,沒有執意去把他的腦袋扭回來,他知道,阿次嘴笨,心意都實打實的包含在那句謝謝裏。

這是阿次真心實意的感激和感動,所以,他求之不得。

“謝要有實際行動!”

“恩?”阿次被他這一句話,弄得驚訝地回過頭。

剛對上阿初的眼神,就已經被阻擋了視線,阿初的唇已經靠上去,向他索要謝禮了。

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緊緊擁著,在寒冬的夜裏,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三個多月了,他終於又如願以償地,吻到了阿次,不是偷偷地,是在兩廂情願之下發生的。

僅僅是一個吻,就讓兩個人都很滿足。

爆竹聲聲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今夜是除夕,到了冬季一直陰冷多雨的上海卻正好應景的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雖然這天寒地凍顯得更加冷了,卻不妨礙人們辭舊迎新的情緒,即使在這樣戰亂的陰影下,炮竹聲,亂鬧聲也如期的在這一夜響了起來。

一年終於要過去了,無論發生多少事,有過多少痛,也終究要隨著一年的尾聲成為一個篇章,或者漸漸地在時間長廊裏淡薄。

阿初擺好了筷子,招呼阿福過來吃飯。

小石頭胡同的閣樓裏點了燈火,擺上了菜肴,也正準備一起過年了。

阿初同阿次這兩個兄弟從出生到現在聚少離多,甚至從來沒好好在一起過一個年。

如今想起來,這麽安慰的吃一頓飯雖然平常,確實是最最幸福不過的事情。

菜很簡單,一盤炒蛋,一盤醋溜魚片,一鍋雞湯,一碗青菜還有一疊鹽水花生米然而在這個年代,這個地方,這些菜卻已經是最好不過的了,阿福激動的在一邊端著碗吃著。

阿初給阿次的碗裏倒酒,“多吃點,鍋裏還有呢。”

他說著又往另一個碗裏給阿次布菜。

阿次端著碗抿了一口,酒非好酒,不過是胡同外面叫賣的游走小販那兒打來的兌了水的黃酒,聞起來雖然有酒味兒,喝上去卻有酸澀的感覺。

但這酒卻是阿初特意溫好了才端上來的,只這一點就勝過了瓊漿甘露。

他們喝著酒就著窗外的爆竹聲開始談天說地,阿次本不健談,但這樣的日子也不禁由著阿初的性子從國家大事談到童年逸事,從初見時候的劍拔弩張說到如今的心心相惜。

兩個人聊的正歡,連阿福都忍不住扯著嗓子開始說他阿爸姆媽過年時候會給買炮竹,他就點燃了偷偷的扔在阿貴身後,阿貴膽小總是嚇的哇哇直哭,然後他就免不了要被大人一頓訓誡。

說著說著,小孩子就紅了眼睛,委委屈屈地憋住了聲音。

阿次本來在聽,看到這樣子,心裏忍不住泛出憐憫,但阿次不是個會安慰孩子的人,他只能擡頭望望阿初,阿初則溫柔一笑,伸手撫摸了阿福的腦袋,“阿福乖,阿叔也給你買了炮竹,要不要下去跟弄堂裏的小孩子玩?我好像聽見他們已經在樓下嬉鬧了。”

看到阿初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小煙花棒跟小小的爆竹,阿福還沒擦幹凈眼淚,帶著淚花傻兮兮的就笑了。

小孩子其實很單純,只是這樣一個小禮物就能讓他們覺得很滿足,甚至滿足到暫時的能忘記心裏最悲哀的事情。

“阿叔你們慢慢吃,我下去玩啦。”

拿到新年禮物的小阿福迫不及待的從椅子上爬下去,抱著阿初給他的煙花棒跟爆竹蹭蹭蹭就跑下了樓。

“餵,註意安全!”

看著小孩子撒腿歡脫跑下去的樣子,阿次倒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

只可惜,阿福已經跑的遠了根本沒聽見。

不知不覺,談天說地之間,時間已經靠近午夜,再過一會兒就要新年了。

“累麽?”

阿初已經收拾好桌子,換上了兩杯清茶,陪著在阿次身邊坐下。

閣樓下的爐子上還溫著甜羹,是給守歲準備的。

“不累。”

阿次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說,“大哥才比較辛苦,忙裏忙外的。”

“不管時局如何?這過年總歸是要緊事。”

阿初眨眨眼,“阿次啊……”

“什麽?”

“我發現你養白了些,從前黑漆漆的。”阿初嬉笑。

阿次臉色僵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腦袋才反應過來,他大哥這分明是調戲!

阿初看著阿次的臉色,好笑的問,“害羞啦?”

阿次別扭地別開臉,“沒有。”

“明明是害羞了。”阿初笑著。

“那是有人說話太混賬!”

“有嘛?”阿初掏了掏耳朵,“我怎麽沒聽見。”

“有啊!”阿次說。

“誰?”

“你!”

“混賬說我?”阿初繼續掏耳朵。

“是啊。混賬說你呢。”

阿次很直接的應了,等應了,發現阿初哈哈大笑,這才覺得自己又被戲弄了,不甘心的指著阿初,“你又耍賴!”阿初無辜臉搖頭。

這時候,阿次還想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屋外的爆竹聲突然一陣猛響,劈裏啪啦,好像落地驚雷,卻代表了新一天的喜慶。

自鳴鐘正好開始敲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

這氣氛,讓兩個原本鬥嘴嬉鬧的人也停了下來,彼此對望著。

“新年快樂,阿次。”阿初收起了剛才調笑的神色,溫柔的說。

“新年快樂,大哥。”阿次也笑了,有些靦腆。

新的一年,第一眼看到的是彼此,阿初心裏有些動容,他情不自禁的湊過去,在敲響的鐘聲裏,輕輕的吻上阿次的雙唇,張開了手臂擁住,給了他新一年的第一個擁抱,第一份溫柔。

阿次回應著,忐忑又小心翼翼,卻還是閉上眼睛,被阿初的吻投入到深深的沈醉裏,阿初就像有魔力一般的牽引著他,用最溫柔的一切將他包圍。

阿次醉了,也許,再兌了水的酒也會熏人。

“阿叔,阿叔,新年快樂!我要壓歲……啊……”

孩子天真的聲音響在耳邊,那句話沒有說完,最後是活生生的被斷隔在震驚裏。

這一聲也像驚雷,敲在阿次心裏。

阿福捂著嘴巴站在門口,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瞪得滾圓,似乎為了自己看到的場面震驚。

“呃……”

被打斷了的阿初也是一楞,這一楞之間,阿福已經捂上了眼睛逃也似的撒腿飛奔下樓了。

屋子裏還是兩個人,他和阿次。

屋外還是那麽鑼鼓喧天,煙花爆竹。

然而兩兩對望,阿初一臉尷尬,而阿次卻是在尷尬之間透出了更多驚慌失措的……恐懼。

阿次的臉色很少像現在這樣,因為驚惶變得慘白。

更何況他才剛喝過酒。

自從除夕夜以後,阿初就感覺到了痛苦,他說不上到底感覺哪裏不對,就是覺得阿次整個人對他的態度就變得怪怪的。

沈默,不多話一直是阿次的個性,但不代表他在他面前兩個人相對就會變得拘謹。

現在的阿次就好像只要跟他多呆一會兒就會覺得不舒服似的,說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大哥你放著我可以自己來。

阿初越來越覺得不對,明明從前不是這樣的。

現在別說吃豆腐,別說早安吻,就是睡一張床,碰一下手,阿次都會像碰著仙人掌一樣迅速縮回去。

不爽,心裏實在太不爽了。阿初覺得憋屈。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阿次可能是那天除夕晚上被阿福那一驚一乍給唬住了。阿初心裏倒是不在意,因為阿福在那以後依然很乖很乖的爬到凳子上吃早飯,然後乖乖出門買菜,回家看門,自己看書在阿初的指導下學習,該幹嘛幹嘛一副完全好像沒發生過什麽的樣子。

“那天……你那麽跑下去是……”終於憋不住的阿初向阿福小心翼翼的詢問。

“啊?哪天?”扒著飯的阿福含糊的應著。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問出話的阿初在面對小孩子無辜的表情時候,再膽大皮厚也有點尷尬:“就……就大年夜那天……你不是上來看到我們……呃,然後又跑下去了麽?是不是被嚇倒了?”

“哦”阿福撓了撓腦袋終於想了起來,“親嘴啊。”

“呃……”阿初楞了,小孩子果然童言無忌。

“阿叔你才被嚇倒呢!”阿福翻了個白眼,好像是為了特意表現自己完全沒被嚇倒那樣的挺胸擡頭:“我阿爸姆媽說過小孩子不可以看大人親親,會長針眼。”

阿初幹咳了幾聲,感覺自己還好沒有在喝水,不然一定會一口噴出來。

沒錯沒錯,他果然是被嚇了一跳,結果小孩子的理由竟然是這麽簡單。

但是阿次為什麽這麽介意?難道他真這麽害羞?

阿初想來想去,還是找不到理由只能這麽安慰自己,權當接受現在這樣拘謹的阿次。

他本來以為過一段時間阿次就不會這麽介意,然而情況根本不是他想的這樣。

別說正月過了,連二月都過了,都快三月了阿次還是這樣拘謹,阿初著實感覺自己有點焦躁,甚至再這樣下去有種狂暴癥的前兆。

守著阿次,止步不前,每次阿次看著他總是謹慎,晚上也不會再願意兩個人擠一張床,阿次的借口很充分,“我的傷沒好。”

就冷冰冰的把阿初扔到隔壁硬邦邦的床板上去了,古代好像有一個詞叫空閨寂寞,阿初硬生生覺得這個詞多麽的好,簡直跟他的處境一模一樣。

將養到現在,阿次的傷終於基本愈合,也能在阿初的幫助下下床坐上輪椅到書桌前繼續他的電臺工作。阿初則收斂了個性陪著他一起在小石頭胡同,最近時局越發緊張,戰爭日趨激烈,日本方面下達的是對他們的必殺令,他名下在上海租界裏的工廠也被日本機關所想辦法封掉,砸毀。

因為局勢太緊張,阿四也不敢隨便往小石頭胡同裏走,夏躍春都學會了開始用電臺跟阿次聯系,每一個地方都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氛圍,每個人都好像是已經繃緊的弦。

“阿次啊……”終於這一天,阿初再也憋不下去,決定還是要跟阿次好好談談:“我們是不是很久沒聊過了?”

“大哥?”阿次沒摘下耳機,繼續伏案:“一會兒再聊吧。”

“很忙?”阿初看他。

“嗯。”阿初應了聲。

“但是我剛剛看到你把電臺的電源關上了,你忙什麽呢?”阿初端著杯茶放在阿次面前,盯著他:“你在躲著我。”

阿次一楞,“不……怎麽會。”他暗自怪自己不該把電臺關上,這下沒借口,只能直面阿初。

“你不躲我這幾個月幹嘛這麽生疏?”阿初看到阿次撇開眼睛,不甘心的繞到正面:“阿次!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說一下這個問題。”

“沒有,大哥你真的想多了。”阿次無可奈何的擡頭:“我沒有生疏,我……我一直都不太會說話,你不是不知道。”

“但是你……”阿初咬牙,頓了下,“但是我就是覺得你從除夕那天以後的態度都很奇怪,你是在怪我太大意給阿福看到?”

阿次僵硬的轉了臉:“我沒有。”他的語氣也生硬起來:“大哥你不要無中生有,我還有工作。”

那態度就是完全不願敞開心扉,拒絕溝通。

阿初無可奈何的點點頭,“行,你說沒什麽,那就沒什麽吧。”他站起來嘆了口長氣:“你工作吧,不打擾你了。”

說完轉身便往外走。他走的很慢,甚至以為阿次會轉頭叫住他,然而一直走到門口都沒有聽到聲音,阿初真的有點失望,略帶頹唐的下了樓。

阿次在阿初看不到的地方微微顫抖了一下,極小心翼翼的吸了一口氣,控制了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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