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無憾,來過這人間。

關燈
說是讓殷染反思,倒不如說是津行止自己想出來吹吹風冷靜一下。

他知道殷染說那些話都是在故意惹他生氣,雖然不想放在心上,卻還是沒壓住自己的脾氣。

晶瑩的雪花也無法阻止天色昏沈下來,津行止眼睜睜看著光線一點點散盡。

今年的冬天來得迅猛,像是在一夜之間將整個城市拉進冰窟。

初冬本不應該這麽冷的,至少不會有這種鋪天蓋地的大雪。

雪花簌簌而下,平息著津行止的煩躁。

他看了看時間,又擡頭望向天空。

津行止記得,每次圓月升起的時候殷染就會很難受。想起剛才自己發的脾氣,他有點後悔。

他收回視線,瞥見了遠處燈牌閃爍的便利店。

紅藍的燈光映在墻面和雪地上,靜謐得無人打攪。

便利店裏空無一人,空調暖風開得不夠足,像是只在半空淺淺地浮了一層,無法給予任何走進去的人以溫暖。

這是一家無人便利店,津行止無須遮掩。

他在裏面轉了一圈,買了幾樣殷染喜歡吃的東西,轉身回家。

雪花均勻地撒下,像是在他肩頭鋪了一層薄薄的羊絨毯。

津行止走進家門,站在被他鎖死的房間門口,輕聲道:“阿染,我能進來嗎?”

房間裏毫無回應。

津行止敲了敲門,試圖引起屋裏人的註意:“剛才我是不是太用力了些?嘴還疼嗎?”

說著,津行止搖動手上的塑料袋,袋子嘩啦啦地發出聲響,在靜謐的房屋裏顯得違和。

“給你買了點你愛吃的,我們好好談談行嗎?你要是生氣,大不了我讓你隨便咬,行嗎?”

見裏面還是沒反應,津行止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卻聽見了一陣異常的風聲。

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蔓上心頭,津行止猛地拍了幾下門板,在得不到回應後快速用鑰匙打開房門。

一陣對流風吹過,讓原本就涼透了的房間又寒了幾分。

房間裏空無一人,只有從窗外飄進的雪花在不遺餘力地向津行止撲來。

看著窗口被破壞的鎖,那些未深究過的信息迅速在他腦中炸開。

他想起了那時廣播室裏殷染手上的血漬,想起了殷允瘋癲的消息,想起了搬家時箱角上找不出來源的血跡,想起了殷染最近過低的體溫,加上眼前支離破碎的窗鎖……

一個令他感覺有些荒唐的推論驟而浮現於腦海——殷染一直處於半血族的狀態,卻始終瞞著他。

就在這時,房間裏突然傳來一陣鈴聲,那是殷染遺落下的手機發出的聲音。

津行止霍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他有些印象,是殷染的助理。

“殷總,抱歉打擾。給您打電話是因為制作方來電,詢問下午給您送來的那件工藝品能不能外借展覽,他們似乎有點著急,想立刻得到回覆。”

津行止壓低聲音,問道:“什麽工藝品?”

似乎是覺得聲音不太對,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短暫地猶豫後,還是如實答道:“就是您月餘前定做的那把銀刀。”

聽筒裏傳來的“銀刀”兩字化作鋒刃,破開津行止的記憶。

回憶之書殘忍地攤開書頁,將殷染當時的話分毫不差地浮現在津行止的腦海。

“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就做一把銀刀送給你。如果我始終不死不滅,你就在自己快死之前,在我這紮一刀。”

想起自己問殷染回去方式時他的停頓,津行止心頭一震。

他掛斷電話,手上的東西如同被拴上了巨石,砰地墜地。

塑料袋裏的巧克力滾出,金箔紙和冰冷的地板摩擦出的聲響被殘忍地吞噬在風聲裏。

津行止退後半步,想起兩人剛才激烈的爭吵。

他兀自搖著頭,他絕不相信這麽久以來的一切都是假象,也絕對不相信殷染會離他而去。

殷染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沒和他說,一定是這樣……

他要找到殷染,他必須馬上找到殷染。

想到這,津行止徑直沖出房間。他的腳步太過匆忙,險些被腳下的東西絆倒。

打開大門,津行止毫不猶豫地投身於刺骨的寒風中,可下一秒,他卻駐足在茫茫大雪中。

這世界很小,小到能讓津行止與殷染相逢。可這世界卻又很大,大到津行止根本不知道殷染會去哪兒。

那種空洞和茫然感拉扯著津行止的心臟,讓他幾近窒息。

就在這時,津行止頸間忽然一熱。而那裏,正是殷染很早之前給他種下的血契的位置。

那血契像是有靈性一般,試圖用溫感的變化給他指引方向。

津行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用雙手捂住脖子,生怕那點僅有的熱意突然散去。

他沿著血契的指引,向右手邊狂奔而去,他的雙腳踩在松軟的雪裏,留下兩排深深的印記。

“殷染,”津行止的話被淹沒在風裏,“等我。”

·

殷染不敢再回頭看一眼屬於他的那份燈火。

他怕只要再看一眼,自己就會忍不住停下腳步。

津行止已經親眼見過父母死在他面前,不能再讓他見到自己也死在他面前。

就讓他認為自己自私地離開了也沒什麽不好,無論他是恨還是怨,那些情緒終有被遺忘的一天。

等到那時候,津行止一定會有更好的選擇。

他苦笑著,加快了速度。

大雪遮蔽了視線,半米外根本分不清看到的是人是物。

這裏是一片荒地,之前他考察地皮的時候曾經路過。

此刻,原本枯敗的枝葉草木已經被雪覆蓋,只剩白皚皚的一片。偶有幾枝長枝,孤獨地支在雪地裏,顯得格格不入。

殷染站在白茫茫的雪地裏,擡頭看向天空。

雲層和大雪遮蔽了原本屬於月亮的位置,讓他分不清現在的時間。

片刻後,他垂眸從懷裏拿出那份拼得歪歪扭扭的曲譜。

他愛惜地摩挲著,依著曲調小聲哼唱,回味著津行止給他彈的那最後一曲。

他忽然想起那一次津行止作為崔慕在《死局》劇組裏“自殺”後說的那句話。

津行止說:“崔慕沒想讓你看見,更怕你看見。”

殷染忽然明白了那種心境,失神地駐足於茫茫大雪中。

他的聲音輕而低,與雪覆大地的細微聲音混合在一處,漸漸融為一體。

曲譜上,大滴大滴的淚珠從透明膠布上滑過,浸濕了沒有被膠布覆蓋的部分。

殷染把曲譜收在手心,拿出攜帶在身上的銀刀,緩緩拉開做工精致的刀鞘。

刀柄上的寶石閃過一絲暗淡的光芒,銀白色刀刃將跌落的雪花一分為二。

殷染想起父親死的時候,最後化作了一團灰塵。

想來,自己大概也會是那樣的結局了。

突然之間,雪像是被收束般開始變小,如同在為月光讓路。

冷月從雲層的薄弱處透出,灑下來的月光亮度卻似乎並未受到影響。

圓月出現的一剎那,冰凍感開始從殷染心臟的最中心溢開。盤踞在他心口外側的禁契也開始蠢蠢欲動,向他心口攀援。

最後的時刻已然到來,殷染沒有絲毫猶豫,將刀鋒紮進自己的胸口。

月光像是被什麽收攏,聚集在他胸口,仿若化作無數冰錐刺入,翻起劇烈的疼痛。

殷染松開手,血液滯澀地流出。

侵蝕感強烈地包圍著他,就像在當年把他變成怪物的那個儀式中一般。

殷染脫力地後退半步,他閉上眼,靜靜地等待消亡。

血液順著刀刃向前流淌,沿著刀柄的紋路延伸,又在尾端聚集,黏稠地滴下。

血色破壞了雪地的潔白與平整,揭開殘忍的序章。

殷染明明擁有兩個世界的記憶,此刻腦子裏回溯的,卻只有他和津行止待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他發覺自己真的很卑劣。

他貪戀津行止的溫暖,便不斷靠近攝取。而當他得到了,卻又悄悄藏著回去的念頭,肆意揮霍這溫暖。

未遇見津行止的這幾百年來,他的雙手早已沾滿血腥,骯臟不堪。

而這樣的他,從一開始就配不上那麽幹凈耀眼的津行止。

殷染驀地有些釋然,他開始替津行止慶幸,不用和他這樣的人共度餘生。

傷口劇烈的疼痛吞噬著他的精神力,他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曲譜被壓在手掌下,平添幾道褶皺。

膝蓋被雪花覆蓋的地面摩擦得生疼,殷染卻無暇顧及。很快,他的眼前開始模糊,光線像絲線般被扯開。

不知道從哪裏吹來的落葉掃過殷染的臉頰,只輕拂了一下便驚恐地逃離。

恍惚間,殷染覺得地上的血跡像是開出了殷紅的玫瑰。

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有隨處可見的鮮花,有隨時維護和平公正的人。沒有打打殺殺,也不用風餐露宿。

最重要的是,這裏有津行止。

走到這一步,殷染無怨無尤。能有一段美好讓他在臨死前回味,他已然知足。

愛過津行止,便是他此生最幸運的事。

無憾,來過這人間。

“如果有來生的話——”

殷染聲音一頓,鮮血從他口中湧出,從他的唇角處流下。

他絕望地頹然一笑,嘶啞著嗓子說:“還是別再遇見我這種人了。”

殷染的意識逐漸被冰封,唯有疼痛分毫不減,繼續試圖撕裂他的身體。

混沌中,他感覺周圍好似有什麽在靠近。

他艱難地擡起眼皮,仿若看見一個與津行止相似的身影。

縱然知道那是幻覺,殷染仍舊覺得無比寬慰。他艱難地擡起指尖,試圖觸碰那道虛影。

可透支到極限的身體卻不允許他這麽做,指尖才將將與虛影重疊,他整個人就劇烈咳嗽起來。

他伏下身,嘔出的血不知灑在了什麽地方,瞬間燃起一大團淡青色的火焰。

詭異的火焰在接觸到殷染身體的同時變為血紅色,以他為中心畫出了一個巨大又鮮紅的法陣。

緊接著,那火焰升騰而起,以法陣外層紋路為界沖起一道火焰墻,發出近似燃燒的聲響。

殷染完全失去感知,僵直地倒在地上,任憑火焰繞在身上。

他手裏緊緊地抓著那份曲譜,像是抓著津行止的手。

我的阿止,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連帶我的那份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