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節

關燈


文韜從夢中驚醒,發現天光已經大亮,枕邊是自己都不知何時灑下的淚痕。

從小到大,他幾乎從來沒有掉過眼淚,眼淚有什麽用,不過是弱者自憐罷了。他無法解釋為什麽會做這個奇怪的夢,他本以為自己是很可以接受蒲辰娶妻這件事的。蒲辰是蒲氏的獨子,又是當朝大司馬,幾年前,蒲辰想要把婚事拖一拖的時候文韜就很清楚,此事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即使蒲辰將來不娶皇室的女子,總還要娶妻生子的,不然,蒲氏的家業又該交給誰呢?自己和他雖說心意相通,但此事終究見不得光,自己是什麽身份他很清楚,難道讓蒲辰為了自己絕後嗎?因此,上陽宮中,周衍借讖緯之說賜婚的時候,文韜雖然吃了一驚,但算不上難過,回來以後,蒲辰不願見人,他便在院子中站了幾個時辰,將所有的權衡利弊考慮清楚,如果蒲辰一定要娶妻,那按照目前的局勢,娶長公主是最好的選擇。

他不是不清楚蒲辰為什麽會生氣,就像從前的很多次,當他以命冒險的時候,蒲辰都會發火,責怪他不考慮他的感受。文韜可以從理智上理解這件事,唯獨難以感同身受。而直至今日,當他在夢境中看到蒲辰牽著別人的手笑的時候,他才感受到那種無法壓抑也無法控制的痛感,即使他在理智上認定蒲辰終究會娶妻生子,但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當那片喜紅色真的把他淹沒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能忍受蒲辰娶別人。他不僅不能忍受他娶別人,他甚至在潛意識裏希望那個和蒲辰站在一起穿著喜服的人是他自己。

自己這是怎麽了?文韜第一次非常認真地審視了一遍自己和蒲辰的關系。他們志同道合,是知己,他們心意相通,是愛人,他們肌膚相親,是伴侶。但今天以前,文韜一直以為自己的存在並不會變成蒲辰的阻礙,他是蒲氏家主,終究會娶妻生子,兒孫滿堂,自己會作為他的謀士在他身後,助他清明朝政,擁立明主。可是昨夜的夢讓他發現,其實他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灑脫,他其實並不想做蒲辰背後的人,他想和他站在一起,並肩而立,他不想蒲辰再去看別人,牽別人的手,甚至連逢場作戲都不行!

可是,他明明是最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人,他明明最講求算無遺策,每一步都要做最好的選擇。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

文韜尚在精神恍惚,唐宇已經敲門而入,拉著文韜就往外走道:“家主喝醉了,剛被擡回來,文韜你快去看看吧。”

文韜一怔,脫口道:“他昨夜沒在府中?”

“沒有。”唐宇一邊走一邊道,“據說在外面喝了一整夜的酒,今早才從玉香樓擡出來。”

“哪裏?”文韜覺得腦子轟的一聲,竟有些耳鳴。

“玉-香-樓!”唐宇拖長了語調,“洛陽城一等一的風流去處。”

文韜立在了原地,腦海中嘗試想象了一下蒲辰在溫柔鄉中的樣子,只一瞬就覺得頭痛欲裂,喘不上氣。他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他覺得大腦一片混亂,下意識只想避開。

唐宇奇道:“怎麽了?”

“他醉了把他擡到臥房就好,煮一點醒酒湯給他。我還有事要忙,就不過去了。”文韜的語速很快,眼睛望著地下,像在躲避著什麽。他註意到唐宇有點疑惑的表情,補了一句,“這兩日是多事之秋,洛陽城內的好多線報我還沒處理,家主那裏,你多擔待一些。”說完竟是撇下唐宇而去。

70、70.

蒲辰醒來的時候已到了酉時,從喉嚨到胃一陣灼燒之感。他昨夜在玉香樓喝了一夜的花酒,酒入愁腸,此刻皆像毒藥一般攪得他渾身難受。

“韜韜。”蒲辰脫口喚了一聲。

“家主,你總算醒了。”是唐宇的聲音。見蒲辰醒了,唐宇屁顛屁顛拿來醒酒湯,給蒲辰喝了下去。蒲辰用餘光環視一圈,見文韜並不在臥房,心底湧起了一陣失望,但又不甘心,胸中像是有萬千螞蟻在爬。他聽著唐宇絮絮叨叨說著無關痛癢的事,什麽好幾個朝臣送來恭賀的帖子,什麽洛陽城的百姓都在傳天降祥瑞……他本來就是宿醉,又根本不想聽這些東西,忍了好幾次,終於開口道:“文韜呢?”

“哦。”唐宇應了一聲,“他說他在忙洛陽城的線報之事,今夜宿在外面的廂房了。”

蒲辰剛喝下的醒酒湯差點嘔了出來,剎那間就想去廂房把文韜撈回來。這算什麽?昨晚說出那樣傷人的話,義正言辭地要自己娶別人,這會兒又避而不見,他到底有沒有心?蒲辰胸中郁郁,遣走了唐宇,重新躺下,躺在這張一日之前還和文韜一起躺著的床榻之中,蓋上被子,鋪天蓋地的都是他的氣息,這個他視作愛人,甚至唯一帶著去見母親的人,這個為他以命冒險多次,最後牢牢把他的心釣走的人。他為了他喝了一夜的酒,即使是玉香樓最美的女人在他面前,他也不過想在她們身上找到他的影子。只是,她們哪裏有他的萬分之一?她們的明眸哪裏及的上他燦若春水的一瞥,她們的嬌媚哪裏及得上他偶爾的粲然一笑。他是蒲氏的家主,是當朝大司馬,他外禦強敵,擁立明主,殺伐決斷從不猶豫,只有文韜是他唯一的軟肋,只是這軟肋,不僅別人一無所知,連軟肋自己都毫不在意,襯得自己活像個笑話。

蒲辰狠狠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就算文韜不在意,也不代表他蒲辰就能被人隨意拿捏,文韜的賬之後再算,他蒲辰沒有點頭的事,誰都逼不得他!

他去書房吃了點晚膳,自己將周衍賜婚一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他就不信了,少了齊岱和文韜,自己就破不了這個局。

這兩年,蒲氏在建康和洛陽都布了不少自己的眼線,線報都是文韜在處理,蒲辰很少過問,但今夜,他把洛陽城中的暗衛首領叫了過來。那首領接到蒲辰的召喚,頗感意外,跪在蒲辰面前道:“家主有什麽吩咐?”

蒲辰覷了他一眼:“這兩日,主簿讓你們做什麽了?”

洛陽的暗衛系統是文韜一手創建的,這首領接到的命令幾乎都出自文韜,他沒見過蒲辰幾次,被這麽一問,就露出了幾分猶豫之色。

“怎麽,家主的命令都不聽了?”蒲辰語帶寒意。

“小的不敢。”那首領磕頭如搗蒜,“文主簿讓我們監察百官和宮中的動向。”

蒲辰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道:“宮中?宮裏的貴人你們都盯著?”

那首領道:“宮裏暫時還沒有眼線,但宮裏的貴人們要是出宮,我們都盯著呢。”

“哦?”蒲辰來了興致,“南平長公主平日出宮嗎?”

“每月初一和十五,南平長公主都會去相國寺上香,辰時出宮,午時回宮,風雨無阻。”

“十五?不就是明日嗎?”蒲辰隨即道,“明日辰時我去一趟相國寺,你派幾個人,我要單獨見公主,此事不得聲張。”

那首領應了一聲,卻還有幾分猶疑之色。

“怎麽,這點事都辦不好?”蒲辰冷著臉。

那首領乖覺,趕緊道:“見公主倒是不難,她平日隨身帶著的宮人也不多,而且她喜靜,上完香後還要去禪房靜坐片刻。只是……此事要不要告知文主簿?”那首領深知文韜禦下甚嚴,這麽大的動靜要是不上報,後果他難以想象。

蒲辰冷笑道:“明日午時之前給我瞞著,事情了了,你們自己去報。你們可別忘了,你們效命於他,他效命於我。”

“小的不敢,家主恕罪。”那首領又道了數聲。蒲辰擺擺手,將那人屏退了。此時已快到子時,蒲辰習慣性地想要回房,但一想到文韜不在房中,又賭氣般地退回書房,心中暗暗下了決定,這件事,他絕不低頭。

那一日在上陽宮中,迫於周衍和百官的壓力,蒲辰沒有當場拒絕賜婚,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打算娶長公主。此事,就算沒有文韜的存在,以他的性子也不見得會接受。他和代王籌謀舉事已有三年,再給他一點時間就能一擊必殺。此時,他所需要的就是這一點時間。為了這一點時間和麻痹周衍的一點信任,就要他去娶長公主,他不願意。何況,他和代王已約定起事,此時娶長公主無異於將她推入不得善終的境地,即使她是周衍的胞妹,蒲辰也不齒於這樣的行徑。既然周衍那裏難以下手,就從長公主下手,女子莫不以嫁人為終身最重要之事,自己若能說動長公主,將這樁婚事拖一拖,拖到舉事之後,這一關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