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5章 君言不得意,三

關燈
李玙端坐在金絲楠木大案後頭,?案上擺著堆積如山的各地奏章和沒看完的邸報,下頭站著各部堂的官員,隨侍的拾遺、殿議郎等,?都捧著簿記聽他差遣,?時不時添上一筆。

貼案臺最近的是剛從江東回來的第五琦,獨他背著手,數目字和地圖全刻在腦子裏,不用筆墨。

“郭將軍攻打永豐倉,?殺敵萬餘,其子郭旰戰死,?開倉得存糧六萬石,水紋綾五千匹。”

戶部侍郎捧著簿記一句句念出來,這邊兵部的庫部司郎中大筆一揮,?照樣記錄,?然後擡頭等聖人示下。

李玙道,“綾羅無妨,要緊的是糧食如何處置?”

庫部司郎中踏前一步。

“聖人,?六萬石足夠大軍吃用數年,倘若由庫部司負責運回靈武,路上損耗至少一成,再遇雨水山洪,?三四成也有可能,那還不如不運。”

靈武存糧已不足一萬,?這六萬石是塊肥肉……

李玙撓頭,這時章臺一溜小跑過來,在案下跪倒。

“聖人,吳娘子來了,?帶著寧國公主。”

“六郎呢?”

李玙難得地露出笑臉,“是他押車?”

“潁川王不曾來,押車的是劍南道郎將。”

李玙點個頭,未置可否,章臺退下。

庫部司郎中頗感棘手地繼續。

“但擱在原地,昨日聖人已下詔令朔方軍回鳳翔,沒了大軍駐紮,萬一叛軍殺個回馬槍,不說重占永豐倉,就怕一把火全燒了。”

兵部職方司郎中亦嘆氣。

“郭將軍與叛軍周旋一二年,所向披靡,唯有四月敗給安守忠,部眾潰散,刀劍全丟。安守忠如今人望大增,離得又近,他倘若動念……”

李玙猛地一醒,聽懂了他倆的弦外之音。

靈武缺糧,叛軍卻不缺,平盧、範陽兩處土地豐沃,百姓竭力供奉,雖比不上蜀中、江東產量龐大,要餵飽叛軍還是綽綽有餘。真說燒,他和郭子儀不舍得,安守忠卻舍得!

李玙正犯愁,章臺再次進來,這回沒在堂前跪,直接伏到李玙耳邊,“寧國公主掀了桌子,要死要活地鬧起來了!”

李玙忙向堂下眾人擺手,“先下去,過午接著議。”

************

紅藥大咧咧坐在尋常杜若的位置上,吳娘子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下面,杜若和聞鶯左右陪著給她擦眼淚。

李玙進門先瞪了一眼吳娘子。

“你瞪我阿娘幹什麽?”

紅藥很不客氣地吆喝。

“從前在長安,你就屢屢教導我們安靜規矩,別在外頭給你做禍,如今當上皇帝了,愈發不能庇護兒女,還是要我們替你和親打仗?你把大哥支出去,也是逼他的?你自己怎不去?我阿娘攏共一兒一女,都要斷送在你手裏嗎?”

李玙不出聲。

紅藥並著兩只手腕往前一送,仿佛敗軍之將束手就擒,金臂釧在袖子底下叮叮當當撞成一堆,奏響離亂的哀音。

“我來了!我妹妹雲英未嫁,我舍不得她去狼窩吃苦!”

“紅藥怎……”杜若站在吳娘子側邊,瞠目結舌。

吳娘子拿帕子捂住臉,哭得肝腸寸斷。

“她要抻頭,她非要抻頭!她要報答卿卿救我性命!我怎麽不早點死?!平白拖累兒女!”

“阿娘何必妄自菲薄?!”

紅藥站起來,滿臉公主的傲氣,指著杜若恨恨道,“連她都能冒名頂替當皇後,您往後也少不了一頂鳳冠!”

她繃著勁兒,極力控制著,聲音都有些抖。

“再說,葛勒可汗還敢殺了我嗎?我可是正正經經的帝女,熬死他,我要回大唐來的!”

“你能這麽想很好。”

杜若放開吳娘子,平靜地望著她。

“回紇公主還在靈武,她是葛勒可汗的長女,養著許多面首死士,與幾個小王子、回紇周邊部族的關系都很微妙,想活,先從她入手。”

紅藥不信杜若,輕蔑地一昂頭。

“你當我是你,八面……”

話沒說完,她瞥見吳娘子悲痛下抓住一線希望的期盼眼神,訕訕啞了口。

杜若看看她,又看面色灰敗的李玙,走來先推了他一把。

“第五郎官來,必有大事向聖人單獨奏對,您先去罷。”

紅藥全當她是故意指一事敷衍,賭氣嚷起來。

“我是聖人的親女,我的婚事,聖人不當在場與聞嗎?”

頓一頓,她鄙夷地長長呸了聲,“卿卿怎麽有你這樣涼薄的生母?!”

杜若的臉登時垮下去,露出一股紅藥前所未見的狠勁兒,吩咐章臺。

“關了內廷的大門,今日誰也不準去書房傳話!”

李玙瞧她一眼,從善如流,飛快走了。紅藥強迫自己不流眼淚,不去看他,可還是沒忍住,心想最刻薄地瞪他一眼總是應當地,可是眼皮擡起來,卻成了委委屈屈,亟需寬慰的一眼。

“我只跟你說一樁事。”

杜若看得心痛,硬起心腸道,“回紇舊俗,可汗死了,可敦要嫁繼任可汗,不論是兒子還是敵人。”

“什……”

紅藥渾身都僵住了,像個石頭雕的人像,吱吱嘎嘎轉身面對杜若。

“不可能,他們是野人嗎?!”

說著話,眼淚就不爭氣地滾下來。

“我教你怎麽辦。”

杜若攬著她。

卿卿太高大了,簡直攬不住,紅藥倒是剛好,依偎在臂彎裏乖順脆弱。杜若像姐姐又像阿娘,溫柔地教導她。

“你去結交回紇公主,第一樁事,是弄清楚可汗想傳位給誰,誰不服氣,誰跟誰一邊兒的,真到那時候,你要先發制人嚇住他們。國朝倘若已經平定,他們不敢拿你怎麽樣,你大哥一定會發兵接你回來,怕就怕仗沒打完可汗就死了,那你要豁出去!才有生機。”

***********

至德二載九月二十八日,天高雲淡。

聖人遙祭宗廟,犒賞三軍,欽點已經先行抵達長安城外的天下兵馬大元帥李俶為中軍主帥,回靈武整頓完畢,再次出發的郭子儀為副帥,率藩、漢兵馬合計十五萬前去收覆長安。

大典上群臣袒臂赤膊,振奮嘶吼,聖人卻只勉勵了幾句便匆匆退朝。

翌日,寧國公主出降和親,回紇毗伽公主偕行。

為表鄭重,聖人詔令漢中郡王兼太常卿李瑀,任冊封使,左司郎中兼兵部郎中李巽,任副使,另差冀國公裴冕送至國界。整支隊伍加起來不足一百人,半數是毗伽公主的儀仗親衛,寧國公主的氣勢反倒相形見絀。

吳娘子局促地坐在宴席角落,不敢哭,也擠不出笑,杜若不停給她夾菜,“多吃點,吃完就回成都。”

吳娘子很不好意思,“我來這十幾日,樣樣都是娘娘張羅……”

“換你做皇後,便是你幫我張羅,有什麽要緊?”

杜若沒把後位當回事,

“場面活兒誰不會幹?坐在席上笑就罷了,如今就指望大郎爭氣,大夥兒好回長安。”

吳娘子一顆心這才終於舒舒坦坦的落了地。

杜若說的是,只要沒戰死,儲位多半歸李俶,再熬幾十年,真正的皇後、太後,只能是她。想當初張良娣威逼利誘,要李俶把頭生子落在竇家,如今初音與李俶琴瑟和諧,哪還有竇家什麽事兒?可見人最要緊的是運氣。

她悲而覆喜,感慨萬千,正遮遮掩掩地笑,忽見華貴瀾袍停在眼前,玉帶鑲金珠,遍地錦的繡法兒,一絲空都沒有,一擡頭,是精心打扮的李輔國。

吳娘子沒在意。

果兒嘛,不用客氣,可杜若貼著她的胳膊一抖,緊張地站起來,從他手裏接過紅雲織錦的小包袱,顫顫坐下了。

“果兒總是這樣惦記娘娘。”

吳娘子抿了口葡萄酒。

包袱頓在膝頭,杜若解開細索,露出巴掌大,頂蓋梅花網紋路的手爐,香丸正燒得旺,銀紐子都發紅了,一股熱氣沖頭而出,香的人熏然欲醉。

“還沒進十月,就怕娘娘冷了。”

杜若靜靜地坐著,視線低垂,兩只手交替搭在滾燙的網面上,手心手背翻著烤,沒一會兒就額頭冒汗,可她還是繼續扯開袖子耐心熏染。

吳娘子瞧了她半晌。

“娘娘……”

她覺得不太對,不知道該怎麽說,但隱隱明白杜若叫她走,不是單純顧慮靈武距離戰場太近,恐遭兵禍,而是出於更大的善意。

“紅藥……聖人虧欠我,大郎又能幹。”

她戰戰兢兢壓低了聲音,平生第一次有底氣寬慰別人,做出承諾。

“有我在,你放心,卿卿,保得住。”

*******************

夜裏宴席散了,諸人退去。

杜若握著李玙的手悄悄從行宮角門溜出來,走進淅淅瀝瀝的雨幕。

李玙面孔赤紅,渾身發燙,瞪著那只手,仿佛認不出來是誰,提近嗅一嗅,還是困惑地喃喃。

客棧距離行宮不遠,長長的街道貫穿整個靈武城,中間還是青石板,兩側拼的全是碎石,大軍浩浩蕩蕩走一遍,就把碎石壓塌了架,比中間低半寸。

杜若站在客棧後院外頭,指著墻頭一盆白菊。

“我不喜歡菊花,尤其是白菊,年年開完這個,剩下什麽都沒了。”

老半天,李玙沒動彈,然後恍然大悟般。

“啊……若兒?”

他腦子裏嘶拉拉很多雜音,頭皮痛得直跳,可杜若的笑顏仿佛提起皮影戲人偶的那根繩索,拽著他的神智支棱成人形。

“我知道,你還不喜歡茶花,喜歡海桐和鈴蘭。阿璘去宮裏討金茶時,問我你不喜歡怎麽辦,我叫他自己琢磨。”

“皇帝如果死了,天下士子都要簪白菊。”

杜若扯開衣袖。

從隔開五十步遠,秦大和李輔國的視線看過去,寬袖窄腰,翠綠衣裙的杜若像只玉色大蝴蝶,飛蛾撲火般張開溫柔的翅膀,整個罩住了李玙的頭臉。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度,杜若慌張地,用力地,看到他眼睛裏。

“國家不能落在瘋子和狂人手裏。”

“洛陽的瑤臺玉鳳,攏共只有三千盆,還有兩千在上陽宮中,京中買一盆,五十兩銀不止。成都的垂絲長,街頭巷尾都賣,一兩百錢,翻年就能分小盆,還有二喬、松針、獅子絨、白牡丹、珠聯……赤奴最喜歡哪種?”

“你不會怪我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