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1章 明日歲華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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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娣此時正提著裙角,?走在去仁山殿的青石板小道上。

渡鶴橋拆掉後,仁山殿就成了整座太子府的孤島,夜裏從山下仰望,?猶如懸浮半空。

滿月在漫天陰雲中緩緩穿行,使得她們這段曲裏拐彎的小路時明時暗。

兩個侍女一個掌燈,?一個挎提籃,?裝著張良娣才做好的冰盞。

道路狹窄,樹木繁茂,夾道當初被長生拔了帶刺的灌木,另種植枝條柔軟的牡丹芍藥,可是後來張良娣改革,又換成灌木。

落紅舉目看看,隨口道。

“早知道還是住山上,?當初還不如不拆那橋,夜裏走這兒,真真糟蹋衣裳,走一回掛壞一件。”

張良娣沒吭聲。

另一個侍女卻道,“謹慎點好,?留著那條橋,?得多幾十個人看守兩頭。”

三人窸窸窣窣走過去。

杜若和六郎就趴在路邊灌木叢裏,連點子嘆息都聽得一清二楚。

半晌六郎見人走遠,忙扶杜若站起來,?歉意道,“委屈杜娘子趴在濕地裏,?昨兒才下了雨,裙子定然臟了。”

“不妨事。”

杜若隨手抹抹,看手上汙泥點點,?就往樹幹上蹭。

六郎目瞪口呆。

杜若當然是位精明能幹的主母,不然當初也不能以妾侍偏房身份,把這座四百人的府邸照管得周周全全。

但在他記憶深處,杜若更鮮明的形象卻是愛美、嬌氣,肩不能提手不能抗,陰雨天不出門,刮風天不出門。賬本子一關,夫君兒女推出門去,對著鏡子梳妝比劃,開箱子看衣料,想花樣子,幾個時辰不膩,津津樂道。

方才趴在泥地裏,六郎便擔心等人走了,杜若站起來要委屈的扁嘴,又不好意思在晚輩面前哭泣。

杜若笑起來。

“瞧你那樣兒,我就是個離了庇蔭活不得人的窩囊廢麽?如今與海桐比比,只怕我還強些。”

六郎疑惑地眨眼睛。

杜若問,“方才良娣身邊那個丫頭眼生,我記得她只用竇家帶出來的人。”

“啊,是沈星,三五年前竇家送來的,說是陪嫁丫頭,病了幾年,治好了回來伺候的。”

杜若楞住了,原來李玙沒有殺沈星。

——————————

卿卿住的院子就是從前小圓和紅藥那個,改了名字叫‘鯤鵬居’。

杜若上回來在梁上奔走,今日才看見門上懸著偌大匾額,一筆字寫得張牙舞爪,一看就是卿卿手筆。

她直嘆氣,卿卿渾然不覺,牽著她衣角顫聲問。

“阿耶怎麽樣?”

幾人回屋坐下,北海見到杜若楞了一瞬,立時走去關門閉戶,拿張小腳凳守在後門口。杜若讚許地點頭,先撿要緊的交代:李玙身體衰弱,一定要減少接觸沈水,以及,他把杜若當做鬼怪冤魂,切切不可提起。

卿卿一聽就炸了。

“為什麽?!”

“肯定是張良娣搗鬼,還有那個死果兒,趁著阿耶病了,耀武揚威,七年前阿娘剛走那晚,還笑話我們兩個沒用!”

“果然就是沒用啊——”

杜若溫言打量二人。

“七年,阿耶行止如此怪異,你們為何毫無懷疑?阿娘當初舍得走,是把你們交給阿耶,又何嘗不是把他交給你們兩個,嗯?”

她再單獨盯住卿卿。

“你大姨、聞鶯和鈴蘭沒入掖庭,你有照管過嗎?你二姨是叛國將領的家室,被左驍衛從大非川逮回來,按律令當處斬或是歸入教坊,你有探聽過消息,盡力保護她嗎?”

兄妹倆在杜若炯炯目光逼視下直接卡殼。

靜了一瞬,卿卿先掙起來。

“阿娘!人家那時節還不到九歲,如何撼得動張良娣與果兒兩個人哪!而且一夜之間,長生、翠羽他們全沒了,只剩北海和龍膽。六哥生怕他們對我如何,硬把我扮成伴讀,帶去百孫院,日日夜夜不敢分開。”

杜若看女兒已經人高馬大,面上一剎那的心痛就被平靜蓋過了。

六郎唇角一勾。

“杜娘子說的是,這件事是我想得淺了,滿以為張良娣要趕盡殺絕,其實別說我們,這兩年,她連大哥都懶得過問。”

“你比卿卿強多了。”

杜若這回借故找上百孫院,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六郎面前,不僅沒把他嚇壞,還被他鎮定自若地揚長帶進仁山殿,且多一句話都沒問。

卿卿扯著杜若的衣袖咿咿呀呀撒嬌。

十六歲的大姑娘,小時候的機靈勁兒哪去了,沒人教養,就生成個匪類?

杜若頭疼,起身向六郎福身。

“太晚了,雖是親兄妹也該避諱,小王爺先回去,明兒百孫院的課程,倘若沒睡懶覺,該上還是上。”

卿卿脫口,“六哥不用……”

卻被六郎打斷,“聽你阿娘安排罷!”

他攙扶杜若,手架在她胳膊肘上,不讓她拜下去。

“——杜娘子萬萬不可!您是長輩,怎好對我行禮?小王這就走了。改明兒送您出去,卿卿倘若不牢靠,還是小王來辦。”

送走六郎,卿卿扁扁嘴,哇地一聲撲進杜若懷裏。

“阿娘好狠心!”

杜若也哭,卿卿哭起來像個泥鰍,滾來滾去,鼻涕眼淚蹭了她滿身。杜若扳開她的臉,淚水暈花妝容,滿面紅紅黃黃慘不忍睹。

“嘖,瞧你這一臉花裏胡哨!”

卿卿不依地扭了扭。

“阿娘不懂,如今就時興這個,臉上塗抹成張白紙,叫人笑話。”

“七年前阿娘忽然走了,阿耶病了,外頭有沒有人欺負你?”

“才沒有!”卿卿驕傲地一掙。

杜若才剛放心,便聽她滑溜溜地跟上一句。

“有六哥,誰敢欺負我!”

杜若無奈扶額,嚴肅地訊問她。

“阿娘在時,整個宗室兩三百口,數你呼風喚雨最是威風,世人誰不知道你李三娘的大名?為何阿娘走了,就全靠六哥保護?你立不起來,那些指望你的人怎麽辦?你小時候得過鈴蘭多少溫柔照護,就算與大姨來往少些,總是你嫡親的姨娘、表姐,你就不管她們死活嗎?李卿卿啊李卿卿,人生在世,人家怎樣看你不要緊,你自己怎麽看自己最最要緊,你要一輩子掛在六哥手底嗎?”

卿卿訥訥不語,眼角卻是紅了。

“還是阿娘走的不光彩,所以你沒底氣,該爭的不敢爭,樣樣隨旁人擺布?”

“……也不是。”

“那為什麽?”

卿卿小腳丫子一蹬。

“反正有六哥在……我想那麽多幹什麽。”

杜若搖頭,擡手拆她的辮子。

卿卿從妝臺上取個金鑲玉嵌的梳子遞上來,可是杜若笑笑推拒,只用五指梳理,卿卿咿咿呀呀哼著小曲兒,很是適意。

“叫你打發龍膽,委不委屈?阿娘知道你從小喜歡她,那回落水調開她,你就不大高興。這回呢?”

卿卿背對杜若,削薄的兩支蝴蝶谷線條清晰,果然是個美人。

“我知道龍膽有歪心思,她特別向著大哥,尤其與大哥喜愛的那個初音交好,話裏話外老擠兌六哥。可是阿娘……”

卿卿轉過身,可憐巴巴的依偎到杜若懷裏。

“我小時候身邊的人就剩龍膽了,她夏天喜歡用晚香玉熏袖子,聞見那味兒我就想起阿娘。”

杜若聽得心酸,摟著她柔聲喃喃。

“阿娘要是在,你早就嫁人有娃娃了,你這麽戀舊,惦記一丁點情分不肯松手,往後怎麽做人家的娘子,人家的阿娘呢?”

“我不管,我還是個娃娃呢,張良娣說了,大姐當初議婚,家裏有苦衷,不得已快快打發。輪到我卻是命好,大可以由著性子來。”

“你二姐許的什麽人家?”

提起紅藥,卿卿難得沈著臉嘆了口氣。

“那年阿娘走了,大哥高興的不得了,說太子府從今不用綁在貴妃娘娘的腰帶上,終於揚眉吐氣。張良娣也由著他,讓他做主尋了滎陽鄭家的一個小郎君,說是百孫院哪位哥哥的伴讀,年輕俊彥,內宅幹凈,性情又和煦溫柔。”

杜若一聽,“那很好啊。”

“好什麽好,一點也不好!”卿卿憤懣。

“二姐又不喜歡,嫁之前就天天鬧,大姐也幫腔,連上吳娘子,家裏雞飛狗跳,然而究竟沒用,還嫁了——嫁過去半年,那小郎君竟就病死了!”

杜若愕然。

“二姐平白做上寡婦,遷怒大哥,不肯與吳娘子往來,困在郡主府哭哭啼啼。偏大姐與姐夫琴瑟和諧,生了又生,攏共三個孩兒,委實顧不上二姐。”

杜若嘆了口氣,撫著卿卿順滑的頭發。

“即便阿娘還在,四面周全,替她挑的夫婿也未必合她心意。女郎運數本就多半在旁人手裏,自家握住的那點一定要好好把握。”

“啊?哪點是我能把握的?”

卿卿瞪著兩只笨鵝大眼看過來,堵得杜若不知從何說起,卿卿倒也不放在心上,眼皮子一翻,擔憂起另一件事。

“阿娘,我不嫁人,往後是不是難得見你?太子府終究由不得你隨意進出,你又要避開阿耶,那我跟六哥只好裝作你還是死的呀!”

杜若倚在床榻靠背上,打量女兒片刻,意味深長的問。

“是啊,我這趟回來,就是擔憂你的婚事,想看看你嫁的好不好。倘若女婿懂事,肯體諒你,咱們悄悄來往起來方便,倘若女婿不好……”

卿卿的興致給吊起來。

“不好怎樣?阿娘要揍他一頓?我瞧阿娘皮子曬黑了,人也瘦了,走路一陣風似,可是跟二姨學了功夫,想打誰打誰?哎呀,阿娘這是占了我的坑,原本二姨說教我的!卻跟著阿娘一道溜了。”

——這丫頭,果真還沒開竅。

杜若忍俊不禁,一面感激張秋微不已。

同樣經歷去母留子的殘酷操作,而且當初她待六郎也算盡心盡力,可是六郎的性情分明更像飽受李隆基苛待的李玙甚至李瑁,深不見底。

而卿卿卻能在六郎的保護和張秋微似有若無的縱容下,保持了稚子本心。

也許張秋微才是更適合這座府邸的女主人。

杜若搖手道,“罷了罷了,女婿指著你阿耶挑吧,讓阿娘睡會兒。”

她在仁山殿盤亙兩個時辰,累得不得了,一說聲困,昏昏欲睡,偏卿卿湊到她耳根子底下咕噥個沒完。

“別的我也不挑剔什麽,跟六哥似的就好。”

“你六哥哪裏好?”杜若閉眼翻身,扯錦被來蓋。

“哪都好!”卿卿嘻嘻笑起來,很是得意。

“長得好就不說了,講笑話也好,縱著我當個小娃娃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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