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9章 玲瓏望秋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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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

開化坊,?杜有鄰宅。

李璘順著雜草叢生的石階走上假山,一路不得不數次停下,彎腰扯斷纏上靴子,?硬掙猶如繩索的草稞子。眼前是一座搖搖欲墜的三層小樓,牌匾被牽牛花和爬山虎覆蓋,?依稀露出三個字。

他努力辨認,?突然感覺到什麽,疑惑地擡頭張望。

“誰在那?”

閣樓上一道淺榴花紅的人影微晃,在後樓梯口頓住了。

李璘提著懷疑,緊走幾步追上去,怪就怪在那道背影腳程也輕快,且熟悉道路,無聲無息地東轉西繞,?總在前頭兩丈遠,叫他攆不上。

李璘急了,縱身直上沿途一座小亭的屋頂,腳踩在晶瑩剔透的琉璃瓦片上,順著屋脊繞到前頭,?然後蹲身向下張望。

那小娘子似乎已經察覺不對,?警醒地駐足站定,四面查找李璘動向。

荒煙蔓草之間,月光彌漫紅柱雕闌,?更如長蛇潛行,把樹葉雜草上的秋霜映照得寒光泠泠,?仿佛置身陰陽相隔之所。

那孤身探入荒宅的小娘子頗有膽色,定定神,放下緊緊捂在心口的右手,?鎮定地微微仰頭。

狂喜和妒忌在一瞬間同時充塞李璘的胸腔。

——那是杜若!

又仿佛不是。

他記憶中的杜若溫馴可愛,略帶狡黠,甜美而靜定。

而眼前人,雖然恰巧穿了一身與他記憶中十分相像的著裝,窄領窄袖的銀白小衣外頭敞披了件石榴紅的長衫,底下換了墨綠銀白間色的條紋長裙。

或因奔跑之故,小衣的衣襟微微散亂,月光下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甚至嬌嫩的肌膚。

但是一雙清亮的大眼睛鋒利坦然,仿佛已經沒有了少女之心。

“呵,原來是永王殿下。”

看見久違故人,杜若的神色微妙地帶著一點子自嘲。

她笑意盈盈,但並沒有依照禮節蹲身納福,只是平靜地站著。

李璘從高處縱身躍下,兩人相對而立,彼此都新奇的細細觀察對方。

“杜……娘子,真的是你?你不是在杜陵……你想重訪故宅?”

李璘很想表現的淡定些,事實上卻是忍不住哽咽,甚至不得不重重吸了口冰冷刺骨的夜風,然後立刻轟隆隆地咳嗽起來。

杜若啞然失笑。

“阿璘,我沒有死,我不是魂靈。”

李璘頓覺有一口沈重的熱氣從腔子裏飄然而出,比方才陡然認出杜若那一刻更加震顫。

她輕盈的聲調仿佛羽毛掠過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李璘羞澀又欣慰的笑了。

“你沒死……真好。”

杜若離開太子府數日後暴斃,此案當時在長安城掀起軒然大波,貴妃娘娘連發數道口信通令京兆府徹查,可是那群人洶湧而來,事後竟如涓滴入海了無痕跡,任是怎麽查都查不出來路。時人交口議論逾年,有說聖人下手,有說太子,有說張良娣,又有說杜若羞愧於滿門落索,自導自演。

“真是薛王妃幹的?”李璘還是不太相信。

杜若點點頭,撩起耳邊碎發在指尖打卷。

“薛王妃親手捅的那一刀並不是很深,大約深閨貴婦手上都沒多少力氣吧?反而墨書被那胡人弄得遍體鱗傷。他們走時我沒死透,我大伯娘和堂妹趕來救了我,是我堂妹的主意,把阿娘的墳塋弄得亂七八糟,好像被墨書塞了個人進去。”

兩人沒說幾句,就自然而然並排在雨花亭的臺階上坐下。

李璘用袖子拂過塵土,還怕唐突她,又掏出兩塊大帕子疊著鋪下,才請她坐。

“後來我無處可去,剛好哥舒翰接手了王忠嗣的職位,繼續攻打石堡城。聖人欽點阿布思做副將同往,我與大伯娘商量,索性跟著官兵走就罷了。一來軍中人事繁雜,我們三個打扮成親隨,雖然面目纖弱些,也不招人耳目。二來,外頭山高水闊,能想想下半輩子怎麽過。”

李璘忙附和。

“即便她沒死,你也犯不上再去尋她,對吧?”

“可不是。”

杜若讚同地點頭微笑。

“倘若知道她埋在哪兒,我還想去祭拜一番呢。如果沒有她,我至今還在囚籠,更何況,那日原是我騙了她。”

李璘聽到杜若這番雲淡風輕的剖白,既為她高興,又湧起好大一個期待。

他松散地坐著,攤開手腳,看著眼前建築花草破敗頹唐,卻想象著杜家從前幽靜繁茂的花園,精巧寧靜的水榭。

杜若行走其間,巧笑倩兮,突然產生了一種特別荒謬又不真實的感覺。

杜若死後,他悄悄來過杜宅很多次,如果不是張良娣嚴防死守,他甚至會去太子府緬懷思念。

他設想過在杜宅小憩入睡,得杜若魂魄入夢的浪漫場景,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過,會是這樣——與她別後重逢,毫無芥蒂,眼睜睜看著她在數步以內,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你不想再過以前人上人的生活了?我方才還想問……”

“什麽?”

李璘握在膝蓋上的指尖微微顫抖,似乎有點不敢說出口。

“你不覺得,當初是他破壞了我們嗎?”

杜若舉高左手,對著月亮淡淡一笑,手背上一朵精致的金刻絲海棠花,幾乎與月亮同等大小。

“十八年彈指一揮間,今日回頭看,真如一出戲。”

李璘一拍腦門。

“啊呀,原來你喜歡的是海棠,偏偏我送你榴花。誒?我記得那年在忠王府鬥花,戴海棠的是楊氏……”

杜若猝然楞住了。

痛苦、自責、回憶和悵惘……種種情緒飛快掠過心頭,令她眼底浮現出極為覆雜的神色。

片刻後,往事在她眉宇間終於化作淡然。

杜若翻覆手掌,露出掌心更精巧的粉色琉璃花片,已是很陳舊了,海棠的花型磨損殆盡,只能靠花蕊辨認。

“是啊,這個手鏈就是楊氏送我的。榴花我喜歡,色調純粹,海棠也美,花型婉約,鈴蘭、海桐無一不妙,還有薔薇、玫瑰、龍膽、鳳仙……其實人怎麽會只喜歡一種花,又怎麽會只適合一個人呢?”

杜若的話再次擊中了李璘長久以來隱約懷疑,但直到杜家覆滅後,他才日益確認的擔憂——

如果當初他再堅持一會兒,杜若的人生就會迥然不同。

李璘起身溜達了兩步,閑閑走到雨花亭前,俯身從荒草中摘出一朵深秋未謝的正紅玫瑰,謹慎地握在手心。

他背對杜若,聽見她哼著小曲兒,更緊張地呼吸發急,卻又感覺全身上下氣脈全開,有種難以言喻的愜意舒適。

他飛快地轉身,把玫瑰藏在背後,看見杜若坐姿越發放肆,兩手撐在身後,正舉頭四顧,隨口道。

“誒,那塊匾都爛了……”

李璘鼓起勇氣,故作瀟灑地趨近,一晃眼從手心變出鮮花。

“……嗯?”

杜若收下了,盤在指尖悵然地聞了聞,直截了當地一笑。

“阿璘,我不討厭你,也談不上喜歡,我只是沒來得及認識你。”

月光洋洋灑灑,把青石鋪的臺階照耀的銀光一片,潮水般一浪一浪的發白,那潮頭就快把兩人淹沒。

杜若久久凝視半坍塌的房屋和胡爬亂長四處開花的玫瑰,許久後終於開口,餘音裊裊,飄散在清冷的夜風裏。

“如果知道十八年後是這般光景,我情願多等你兩個月……”

“……你後悔了?”

杜若輕笑,“換成是你,不後悔嗎?”

“或是,你覺得我區區尋常,曾得太子愛重,理應感激涕零,無論是何下場都不配後悔?”

“不不不……”

李璘驟然一驚,慌亂地連連擺手。

“怎麽會?你知道我心中根本沒有……”

杜若還沒有詫異,他自己先噎住了。

他怎麽會說出‘你知道’這種話呢?

他和杜若統共沒有打過幾回交道,真正面對面平心靜氣的說話,這也就僅僅第二次而已。

可是他就是覺得,杜若知道。

這十八年來的樁樁件件,所有他輾轉反側、欲罷不能的瞬間,杜若都知道。她長久在他心房的一角,似明燈,似孤月,永遠明亮永遠輝煌。

“我心中並沒有貴賤之別,也沒有妻妾之分,我……”

他不敢看杜若,望向黑暗深處,沙啞地說。

杜若緩緩站起來,仿佛剛剛想起兩人身份之別。

“殿下,妾家破人亡,尚不肯自欺,您怎麽睜著眼睛就說起夢話來了?”

這句話語調十分輕柔,就仿佛杜若身處錦繡堆中,處事八面玲瓏的口氣,可是卻像一柄鋒利的尖刀深深插入李璘心口,剎那間他忍不住再度劇烈咳嗽,口唇間泛起一股帶著鐵銹味的腥氣。

——那是血的味道。

李璘腦海中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杜若提起裙子,輕快地踩著滿地枯黃的落葉,向他視線不能及之處離去。

那一瞬間,月亮識相地隱去雲裏,周遭蒙上密實的黑□□紗。

杜若淺石榴紅的長衫在光影變化下轉為類似霞影紗的暗啞色調,飄然而恍惚,就像他觸手不能及的一個夢。

“杜娘子!”

李璘猝然喊道。

杜若驚異回頭,只見那張英俊又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

李璘小麥樣健康的膚色酷似李玙當初,可是那雙眼睛裏湧動著強烈的迷惘和沖動,還有他那尚不自知的控制欲。

只消一顆火星都能引起爆發。

——這些,都是李玙沒有過的。

杜若下意識站住了。

“永王妃的位置至今空懸。”

“你,還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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