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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黃河萬裏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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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慢吞吞吐出這句話,?臉上紅起一層薄薄的情韻。

其實是頗為尷尬別扭的場景。

她的頭發和衣裳都亂糟糟的,袖子破了一截,裙子沾了汙泥,?繡鞋濕透,走幾步留下茵茵的水跡。

擱在一個月以前,?她斷斷不能容忍這副樣子被人看見,?尤其是被李林甫。可現在她顧不得了,顧不得憔悴破碎的儀態,更加顧不得竊竊私語的隨從和那兩個張口結舌的官差。

“我知道你會來的。”

李林甫多年美夢終於成真,簡直受寵若驚,踏前一步熱情地回應。

“我不來怎麽成?我怕你死心眼兒跟著他去!”

姜氏左右顧盼,含蓄地嗯了聲。

“怎麽會,表哥知道的,?我吹不得長安外的風。”

就這一句,李林甫明白了。

他回頭挑了挑眉毛。

大群侍從刷地退到十丈以外,整整齊齊背對主人,左手插在腰上,右手搭在橫刀的刀柄上,?威風凜凜又訓練有素。

蘭亭兩手被緊緊的交叉綁在一起,?甚至不能同時攥成拳頭。他眨了幾遍眼,不信眼前這矯揉造的婦人是阿娘。

“林棲莫慌,我已向韋家太夫人請了一封書信,?從今往後你覆歸姜家,再不用追隨韋家,?或是在京中苦守,做尊活牌坊。”

“是嗎?”

姜氏並不意外,擡手把碎發掠到耳後。

“表哥想的真周到。”

李林甫很緊張,?生怕哪句話沒說對惹出她的傷心,看她反應平靜,反而意外又局促地撫了撫額頭。

“蘭亭,年紀還小,可流可不流,不過聖人在氣頭上,不好硬去違逆,你放心,過幾個月,我一定把他弄回來。至於那幾個妾侍,要打殺要發賣,或是你懶得料理……”

姜氏忽然折身背對囚車,帶些責問的口氣嬌嗔。

“那些人,表哥提來做什麽?”

她肯生氣是最好不過,李林甫越發喜氣洋洋。

“我要換身衣裳,打些首飾,表哥,我想住姜家的舊宅,可以嗎?”

為她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李林甫感激不盡。

他沒法迎娶她做正妻,她也不可能屈居妾侍,所以兩人只能照裴太師夫人的舊例,公然來往,而不正式的住在一起。

她主動說出來,李林甫便免於許多尷尬。

這樣聰明的女子,強出武琴熏,乃至惠妃、貴妃何止萬萬,竟白在韋堅手上糟踐多年,兒子還得陪他流放。

李林甫既憤憤不平,又覺前景無比遼闊。

堂堂一國之左相,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剛剛蕩平了儲君最有力的幫手,眼看就要接收戰利品了,卻像個懵懂稚拙的少年,半是仰賴半是依戀地點頭。

“上月就著人收拾了,才理出你從前那院子。你既回去住,亭臺樓閣想怎麽改,全聽你的,或是把前後鄰居地塊收攏來挖個大池子,總之你要怎麽樣,表哥全都能為你操辦!”

姜氏聽了滿意,小公主般矜持地提著裙子走向隨從的駿馬。

李林甫愕然阻止。

“誒,林棲,你衣裳破了,不宜騎馬,那邊有車子,你且等等。”

姜氏含笑回望他,兩眼泠泠的閃著微光。

“我最喜歡騎馬的,表哥忘了?再說有表哥在,誰敢唐突我?”

說著,姜氏縱身上馬,兩腿一夾就沖在頭裏,李林甫只得跟上。

他的馬鞭別在後腰上,精致漂亮的銀絞絲把手配著雪白柔嫩的羊毛辮梢,就像他這個人似的,處處透著講究和八面玲瓏。

風吹得姜氏身上衣袖獵獵作響,方才扯破的袖子被她隨意掖進腰帶裏,鼓囊得像面風帆。

李林甫好容易追上與她並肩,擔心地勸阻。

“林棲,慢些!”

姜氏甜甜一笑,仰著頭。

“自嫁了他,我許久不曾快馬揚鞭了!表哥,你的馬鞭真好看,給我!”

這肆意痛快的勁兒才是他記憶中天之嬌女的姜林棲。

李林甫欣慰又快活,忙遞過去。

姜氏投桃報李,從懷裏掏出個檳榔口袋,咬了一口,剩下半個遞給李林甫。她的嘴唇和牙齒都染上檳榔那血紅的顏色,活像才喝了鴿子血。

李林甫略一躊躇,姜氏挑釁地揚起眉頭,突然回身狠狠抽了一鞭子,那馬往前猛地一躥,立時超出半身。

李林甫只得把檳榔塞進嘴裏,隨即慌亂地吐了。

“林棲!”

他大喊,姜氏的鞭子越抽越狠,馬跑得飛快,兩人轉瞬拉開七八丈遠。

忽然,那抹月白纖細的身影搖了搖,栽倒下來,重重地摔到草地上。

“林棲!”

李林甫嚇得差點閉了氣,穩了又穩,才拍馬上前,可那馬預見到悲劇,不情願靠近,許久才踱到姜氏身邊。

現在李林甫看清了,黑乎乎的一大灘血跡,從她的眼角、鼻端、口唇,甚至耳孔裏汩汩流出,把衣裳都浸濕了。她像個被釣上岸的魚,一彈一彈的喘著氣,看見李林甫兩眼一亮,擠出笑。

“你這是何苦?”李林甫強把她抱起來。

林棲軟綿綿的身子直往下出溜,兩手死死扯住李林甫的領口,像是要親手勒死他,指節都捏白了。

————

仁山殿。

李林甫徹查韋堅案的陣仗,順著邸報一天天送進來。

李玙端坐仁山殿,接連多日沒有下樓。

邸報上被請去審訊的官員名單一日更比一日長,到第四天,已經牽涉到了韋堅在兗州任職時的副手的部曲的親家的長安親戚。

大漢立國三百餘年,其後三國紛爭,南北朝並立,世家隔絕他姓,只與彼此通婚,待隋朝興起時再加入六鎮軍功上發家的勳貴,及至大唐擡舉關中世族……

漫長的鏈條環環相扣,真有心查,能把《世族志》上所有的家族都繞進來。

李玙頭痛欲裂,越看越心煩氣躁,偏頭想避開刺眼日光,就見杜若站在闌幹前眺望龍池殿。

那目光坦然平靜,沒有畏懼,也沒有隱隱的向往。

李玙屈起中指砰砰地敲響案臺,引杜若回頭。

“許久不見你回杜宅,這一向大姨、二姨、四姨也沒約你出去逛逛?”

“還逛?”

杜若一笑。

“滿城人噤若寒蟬,生怕飛來橫禍受韋郎官牽累,這時節妾就別惹人煩了。再者,左驍衛日夜盯梢,妾出門也不自在。”

“也是,你那大伯父本是牛仙客麾下人馬,牛仙客又唯李林甫馬首是瞻,如今他雖死了,餘威猶在,你大伯父一家聽見李林甫三個字都要發抖。”

杜若從他遲滯的音調裏聽出暗示,移步至跟前問。

“殿下想妾照常出去逛?招搖過市?”

李玙把邸報重重甩在案上。

“他抓他的人,我們辦我們的喜事。小圓既應了柳家求親,咱們就大張旗鼓辦起來!孤使人打聽過來,那兒郎雖是庶出,序齒居長,教養還好,是個用心讀書的孩子,可心性究竟如何,或是內宅有沒有女眷,一時也難探問究竟。”

李玙隨手翻了翻案上堆成小山一樣奏章,全是聖人圈過給他過目的。

“那都是末節,眼下高高興興嫁出去,往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對手大費周章要掀他的底細,也難怪他口氣不好。

杜若咽了口唾沫。

“那,她的婚事妾叫上子佩一塊兒辦。韋家兩個姑娘進了掖庭,妾聽小圓的侍女說,這一向她傷心的,理了許多吃用器物托人送去,也不知能不能送到她們手上。”

李玙聽了欣慰,幽幽地瞧著奏章。

那裏頭盡是禦史皮裏陽秋的文章,罵太子對韋家不管不顧,自私涼薄。

“她待故人有情有義,好,六郎呢,怎麽說?”

“……六郎還小,怕是不明白。”

杜若含蓄地替六郎解釋。

“殿下休棄太子妃,妾還瞞著他,可早晚要穿幫的,即便府裏沒人敢提,過了六月他滿十歲,就要去百孫院念書了,就怕兄弟們嘴不幹凈,擠兌他。”

李玙乜了她一眼。

杜若心軟,尤其對英芙的孩子,只知道疼惜維護,把兒郎當女孩兒教養,卻不明白寶劍偏從磨礪出。叫人擠兌兩句算什麽?六郎失了靠山,卻還頂著儲君嫡子的帽子,想打他臉的人能從大明宮排到太極宮。

他想提醒杜若註意六郎身邊,又覺得六郎不得個教訓不行,便轉而問。

“他頭先與蘭亭那樣要好,蘭亭流放,他沒送一送嗎?”

杜若詫異地仰起臉。

六郎不曾去霸陵送別,李玙當然是知道的,偏這時候拿出來問。

“是妾不讓他去的。”

“是嗎?”

李玙涼聲道,“韋家抄家那日,蘭亭使人冒死送來個匣子,裏頭是一把弓箭與一根柳枝。”

杜若心裏陡然疼了一下,為難地垂下眼,聽見李玙的斥責從頭頂壓下來。

“蘭亭要見他,頂多說些不知輕重的孩子話,或是請他照看妹妹,他何必避之唯恐不及?便不論表兄弟之親,只說韋家待他知冷知熱,他也該念這份情意。”

李玙哼了聲。

“冷心冷情,果然與他那個娘一模一樣!”

杜若想都不想脫口而出。

“他懂得趨吉避兇,總是好事!難道養成李瑛那樣兒,誰都不防備?!”

說完,她自己都楞住了。

李玙也怔了一怔,不忿地把案臺最面上一個卷軸拿起來看。

言官果然都是刀筆吏,引經據典,罵他罵的字字誅心。

“一個兩個都不中用!”

李玙嘀咕,不知道說六郎,李俶,還是他自己。杜若靠近來,兩根中指貼上他太陽穴,涼涼的,帶著龍腦的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卷 三王闖宮案的時候,有位讀者私信說,如果是姜氏配了李玙,簡直所向無敵。

想一想確實,杜若很多時候腦子想到了,手做不到。

但他們畢竟不是百分百的政治動物,歷史上韋堅被流放後,姜氏就是很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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