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裙上金縷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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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她來幹什麽?”

柳績問,?杜蘅不答話,也沒松手。

屋裏點著燈,可是她整張臉隱沒在黑暗中,?眼梢閃爍著一點微微的寒光,滿是恨意,?像棱角鋒利的碎冰。

杜若抖了抖肩膀,?沒掙紮,反而挨著杜蘅坐下了。

她左手腕子被杜蘅死死的拽著,胳膊輕輕搭在杜蘅那大的觸目驚心的肚子上,一動也不敢動。

三人對峙,沒一會兒功夫她渾身就僵了。

杜蘅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可是那些酸楚的氣話憋在腔子裏倒不出來,只能把怨氣發洩在手上。

鮮紅指甲掐進杜若肉裏去,?偶爾松開,一排四個明晰的小月牙。

“你讓她走,我們兩個慢慢算賬。”

柳績竭力喘勻呼吸,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他想模仿兩年前剛遇見杜若時,鮮衣怒馬,?青春快活的腔調,?但出口音色沙啞幹癟,還是洩露出他每況愈下的事實。

杜蘅尖刻地嗤笑了一聲。

“今日當著我妹子的面兒,你說清楚!我哪一樁不如你的意?你要錢,?我把嫁妝首飾一件件折變了給你,不夠我做刺繡去賣,?還不夠,家裏的庫房我偷開了翻檢東西給你。阿耶信我,叫我管家務賬,?一百個錢我扣下五六個,這麽積少成多,由著你在外頭胡吹亂飲。你喝了酒要打要罵,我對人說過一句沒有?哪次不是替你遮掩?”

她哭喊著雙手扯開衣襟,稀裏嘩啦往下一拉。

杜若近在咫尺,忽然看見亮得晃眼的油綠肚兜,裹著雪白肌膚,漏出來的部分,從肩膀到胸口,往下延續到腰上腿上,縱橫交錯一道道青紫的印子,間中夾著正在痊愈的傷疤,直驚得她兩眼發黑耳邊轟鳴,忙用錦被蓋住杜蘅。

“誰幹的?……是,姐夫?!”

——這世上竟有人對女人下這樣的狠手?!

杜若轉過身,不置信地看著柳績,驚恐錯愕的不知道從何說起,再看杜蘅,已哭得鬢散釵亂,聲噎氣短,連杜若伸向她的指尖也被狠狠打開。

杜若又氣又急,一股怒火撞上心口,順手抓起方枕兜頭向柳績砸過去。

“最下賤的男人才打女人!混蛋!我阿姐懷著你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做什麽這樣糟踐人?!我,我叫阿耶打你!”

柳績默不作聲的杵在那裏。

杜若氣狠了,抄起茶壺砸,卻被杜蘅攔腰抱住。

“你還護著他?!”杜若不置信地問。

杜蘅全身發抖,哇地哭出來,含糊不清地抹著眼淚。

“他全是為了你,為了你……你叫他怎麽辦?”

“阿姐呀!”

杜若急得跺腳,“他不領你的情,你就不能醒醒?非要吊死在他身上?換一個怎麽啦,換一個怎麽啦?!”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說走就走,說不要就不要?他癡心妄想,也是他長情,他念舊,是他的好處,你就丁點兒不懂!他舍不得放下你……我也是……”

杜若被杜蘅這套歪理纏夾得煩惱,狠狠瞪視無動於衷的柳績,邪火左沖右突,雙手都發起顫來。

喘了好幾口氣,杜若才耐住性子,“……你先躺下。”

“夠了。”

杜蘅哭哭啼啼窩進被褥,才躺穩當,就聽見半空一句低低的喝止。

沈默許久的柳績仿佛魂魄歸位,踏近兩步,走到光圈底下,他一身翠綠袍子,居高臨下看著躺在榻上的杜蘅,和雖然站著但身高只到他肩膀的杜若。

杜蘅怔了怔,腦門上迸出熱汗,第一反應支撐著坐起來掀被子下床,被杜若摁住後當即失聲大喊。

“什麽夠了?你說夠了就夠了?你要做什麽?我沒叫她來!是海桐自作主張,非喊她來!”

她急的狠狠推杜若,沒多大力氣,卻慌裏忙張像個八腳的螃蟹掙紮。

“你出去!我們夫妻關起門來的事兒,你管不著!”

“我知道你心裏記掛她,你別指望了!人家要進宮的,金光大道,回不了頭了!當初我答應你,倘若王爺休了她,你非要納也成,如今不是我弄鬼,是聖人要立當太子,我有什麽法子!你有種,你找太子要人啊!”

杜若被杜蘅話裏的意思驚得呆了,眼眸猛地睜大,眼珠子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看清咻咻喘氣的杜蘅,全身冰塊似的冷硬。

杜蘅看柳績的目光如果能具象化成實體,就是一顆被淚水泡的發脹,委屈失望的心。

“姐夫想,納我為妾?”

“……不是。”

柳績難堪的閉上眼睛,發覺事情急轉直下,全然不是他能阻攔。

杜家姐妹同時擡眼。

柳績眼底浮現出負重千裏,終於卸下重擔的輕快神情,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微笑,一字一頓清晰地說出來。

“從始至終,某只想迎娶二娘為妻,可是,沒有那個福分。事已至此,某情願與元娘和離,從今往後,我柳績與杜家兩不相欠,再不必來往。”

杜若眼角劇烈跳動,感覺身後的杜蘅就像一汪池水忽然凝結成冰,然後砰地一聲龜裂成無數碎片,整個人從根底裏動搖,連帶喘出的氣都陰寒無比,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若兒,你知不知道他哪兒被人打了?”

杜若茫然回頭望向杜蘅,她眼神裏淬出的陰毒藍幽幽的發亮。

“——你?!”

柳績喉頭哽出一口老血,面孔白成一張稀薄透明的紙,唯一帶顏色的只有嘴唇,和杜若印象中鮮潤靈動的色調全然不同。

“我什麽?”

杜蘅身子前傾,挑釁地勾著下巴,一字一頓地強調。

“我是你的娘子,我夫君重傷在身,我找親妹妹訴訴苦,不行?”

柳績痛苦地重重閉上眼睛,什麽也沒說,沈默地別開了臉。

老天生人不公,即使處境這樣頹唐難堪,又重傷初愈,柳績俊朗的五官並沒有遜色於從前分毫,只是分外蒼白。

從杜若的角度觀察,在暴風驟雨般的打擊之後,這份蒼白憔悴還削弱了他身上原本輕佻淺薄的氣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長期痛苦壓抑醞釀出的深沈。

杜蘅顯然也被他的沈默擊中,愈發難舍。

強烈的熱望包裹住她,叫她拿嘴含著也成,兩手捧著也成,這個人就算從內裏爛掉了,她也舍不得落到別人手上。

杜蘅忽然不慌不忙拍拍床榻,輕松招呼杜若。

“若兒先坐下。你姐夫脾氣不大好,不過一日夫妻百日恩。太子大你十歲,平日把你當孩子哄。瞧你方才嚇的那樣兒,其實誰家兩口子不打架?床頭打架床尾和,知道嗎?”

“……我們這樣拖下去,你遭罪,我也遭罪。”

半晌柳績終於開口,“今日撕破了臉,又是當著你妹妹的面,這個夫妻你還做的下去?”

杜蘅聽到他終於擺正了三個人的關系,非常滿意,朗朗一笑。

“郎君面皮薄,其實若兒不是外人,多少夫妻當著街坊的面打鬧,過後還不是該如何就如何?我倒覺得,今日把話說開,郎君不再揣著瞞著,若兒也不用枉擔虛名,是好事……”

“那就依你。”

柳績打斷她長篇大論。

“今日是最後一遭,往後你要撒潑打滾,別再攀扯二娘。”

這話分明是恩斷義絕的意思。

杜若神情大變,杜蘅卻意態閑閑,仿佛不過是年節下嗑瓜子敘話,連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沒改變半分。

“我說話算話。”

柳績轉而鎮定地拱手向杜若作揖。

“二娘事忙,不要再耽擱了。”

杜若筋疲力盡退出院子,對著天際一鉤彎月發怔。夜風寥寥,吹得她抱住肩膀,覺得背後空空全無屏障。

良久,聽見樹木窸窣搖動。

海桐走近來,把一領杏子紅的花鳥灑線對襟立領披風搭在她冰涼的肩上,聽見她空落落的嘆息。

“……別想了,走了這趟,自己心安就是了。”

杜若冷汗涔涔地點頭,想說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半晌才道。

“不論如何結果,想來阿姐都心甘情願,究竟他們才是夫妻。”

海桐扶著她回耕讀堂。

“這回是奴婢思慮不周到,上了元娘子的當,她幾次三番的要請娘子,臨了居然把奴婢扣下,另叫人回府裏傳話,才把娘子騙了來。”

“也罷,難得阿姐生出心眼子,知道算計姐夫……算計我,由著他們鬧去吧,往後連你也少過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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