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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水寒風似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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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正是黃昏擦邊的時候,金烏將墜未墜,天邊蒙蒙地泛著灰,?近前處還亮著。

壽王府闊大的地界,?獨中門一路著意打造,其餘俱是大面積空白。

七寶自二門外小跑著往裏沖,?跨過一重重莊嚴肅穆的院落,待過了正殿,?景觀就變樣,?不再是規整的方塊,?而是月洞門環環嵌套,?走也走不完的舞榭歌臺。

他一手摁住搖搖欲墜的帽子,一手舉著令牌,?每臨近一道守衛森嚴的院落,?便高喊‘讓路讓路’。那塊令牌巴掌大,火焰形,當中刻著一個灑金粉的‘玉’字,攔門的兵卒也好、內侍也好,?遠遠瞧見令牌,?立時退開三步以外,不敢阻攔。

跟著七寶的腳步,?燈燭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不過片刻功夫,已是處處輝煌,?恍如白晝。

亮堂堂的花花世界溫暖氣派,把幽暗的人間阻斷在外。

鹹宜女兒的滿月宴,因太夫人病了,?長寧公主要侍疾,只得楊玉操辦,地點就設在壽王府的臨淵閣。

是夜,金玉滿堂,冠蓋如雲。

上至郯王、忠王、永王、整個宰相班底、炙手可熱的長安令韋堅,裴太師夫人和裴禛母子;下至本職鉆營的宗正寺少卿陳碧成,還有正在尋摸出頭之機的小吏,譬如前花鳥使長史王洛卿,無不樂顛顛前來捧場。

客人們不管多大的來頭,行至二門通通下轎,跟在內侍身後順道徐行。韋堅夫婦恰與陳碧成撞個正著,寒暄著繞過影壁,擡頭便見一派天然江南風景。

春意雖遠,枝頭卻已有點點新綠,盈盈翠色令人心曠神怡,更兼白墻黑瓦,檐頭飛翹,石拱橋下一道清波脈脈。往深裏走,荷葉依傍小軒窗,還有荼靡架、紫藤結的秋千……

陳碧成慨嘆。

“到底是壽王府啊,聽聞寧王從前便鐘愛江南景致。”

韋堅與姜氏但笑不語,待踏進臨淵閣,卻是驚詫駐足,唏噓有聲。

原來,為彌補寒冬臘月景致有限的遺憾,這間殿宇一反白壁紅柱的配色,在墻壁、梁柱上抹了一層淡黃的底色,再繪出勾連回環的紫藤枝蔓和花朵,剛巧與室外院落中真正的藤蘿架相呼應,又從頂棚垂下三十多盞兩尺高的大宮燈,再把五彩繽紛的綢緞花鳥紮在燈上,營造出一種置身花園的錯覺。

鶯歌燕舞之中,原本走在韋堅身後的郯王妃披掛著全副行頭,金光閃閃的搶步站在當中,笑向楊玉招呼。

“弟妹的主意真是巧,這樣蓋房子,我從沒見過,又暖和又安適,還不悶氣。多早晚兒我也蓋這麽一座室內的戲臺才好。”

她大手一揮,硬扭著嗓子嬌滴滴問郯王意見。

“咱們家地方大,兒孫多,要蓋就蓋個兩倍大的,殿下覺著呢?”

自打聖人在殿上公然誇讚郯王‘粗中有細’,又要帶他拜祭貞順皇後,京裏的風向就有些變味兒了。雖然拖了一個多月尚未成行,郯王妃的母家已經忙不疊打出了‘未來國丈’的招牌。

今日壽王府設宴,郯王妃自謂絕不能輸陣,不光踩著飯點兒最後一個到場,而且一來就懟上了楊玉。

她尖利的嗓音頓時吸引住全場目光。

郯王無奈至極,向壽王投去一個‘這傻婆娘’的歉意眼神,卻如投石入海,沒換來半點回應。

“大嫂誇錯人了。”楊玉笑。

多半為了順應李瑁的喜好,楊玉的打扮越來越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熟女風姿,把少女才有的稚嫩鮮潤,近乎於半透明的瑩白膚色,用偏橘色的唇彩和赭色底妝,轉化成紮實的乳白。著裝上也摒棄了年輕女孩喜愛的活潑的紅綠間色,或是明艷飽滿的燦藍、明黃,更多使用嫵媚的嫣紅柳綠。

今日的楊玉,望之不似十六七歲的青蔥少女,更像二十出頭的深宅少婦,這一笑慢條斯理,暖融融燈火下翹起的唇尖,勾得人微微失神。

她不慌不忙,把躲在她身後的少女推出來。

郯王妃一打量,此人穿了一身時髦的胡服男裝,銀邊純白斜襟窄袖錦袍上勒起玉帶,腳踏白靴,身段伶俐,巴掌大的小臉嫵媚靈動,卻是有點兒眼熟。

“得虧三哥把杜娘子借我使喚幾天,才有今日宴席,待會兒唱起歌來大嫂子就知道妙處了。這青磚底下藏著九口大水缸,排成雁形,才便於擴音,能讓歌姬嗓音更加高亢敞亮。大嫂子要真喜歡,只管照著這個樣式來,匠人都是現成的,回頭我囑咐他們。”

“呃……杜娘子?”郯王妃想了一瞬。

郯王恍然大悟地拍拍額頭,“對對,去歲才選進來的,杜娘子。”

他樂呵呵地左右張望,愕然瞧見李玙夫婦已經入席,正隔著一張圓臺與韋堅談笑,頓覺場面有點覆雜。杜若行禮如儀,郯王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還想再刻薄兩句,被郯王大包大攬的卷走了。

不多時賓客紛紛落座,舞姬粉墨登場。

觥籌交錯之間,人人都興致高昂,頻頻碰杯,獨有坐在最上首的鹹宜公主臉色越來越灰敗無力。因剛出月子,鹹宜的身形尚未恢覆,特地穿了一件艷紅膨脹的齊胸襦裙,藏住底下腰身。

杜若陪在楊玉身邊低聲道,“公主怎麽了?楊家敢嫌棄她生女兒不成?”

楊玉儀態萬方地對四面含笑致意,舉起袖子擋了嘴,側頭唾了一口。

“楊家,借他們八個膽子也不敢對公主說三道四。”

“那……”

杜若才要說話,七寶好不容易過五關斬六將,滿頭大汗沖進了臨淵閣。

他個子矮小,腿短,跑的急了,活像個球,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繞過賓客撲騰一聲跪倒在楊玉面前,話還沒說囫圇,攪動起的動靜已經不小。

“稟,稟王妃!聖人來了!這功夫該在門前下馬了!您快預備上吧!”

——咣當!

郯王的衣袖帶翻了酒杯,如同劃出醒目的休止符。

和諧的樂聲戛然而止,舞女歌姬都才到長安不久,沒見識過帝王氣魄,一個個驚得花容失色。

“——聖人?!”

“接駕接駕。”

“啊?聖人怎麽會來,這時候宮門都該下鑰了!”

“哎呀,我這儀容不整的,如何面聖?”

滿席賓客亂作一團。

鹹宜直發怵,慌亂無措地看了一眼李瑁,只見他鎮定自若的站起來,大聲道,“聖人來瞧外孫女兒,諸位有什麽好慌的?今日在場,皆是我李家的親眷故舊。既不在宮裏,何談殿前失儀?”

李林甫亦點頭,“是呢,既是家宴,先添一張桌子要緊。”

有他們兩個定心丸在,楊玉也鎮定下來,可是她記得聖人對她這個兒媳不大滿意,便吩咐幾句調整座位,另置桌椅碗碟的話,匆匆向李瑁耳語一番,便帶著七寶往後頭更衣。

楊玉才剛走出內室,五兒已經帶著十七八個錦衣披甲,手持刀槍的羽林軍將房間團團圍住。

眾人慌忙呼啦啦整衣離席跪倒。

有幾個廢太子披甲上殿那日在場的文官,嚇得上牙打下牙,暗惱時運不濟,又撞上槍口兒。

杜若躲在李玙身後,不敢直視刀刃冰冷的銀光,只敢打量領頭那個雄赳赳的武將,見他眉毛胡子連成片,整張面孔遮住過半,吹胡子瞪眼好不神氣。

李玙回頭喝她,“把頭低下!”

片刻功夫,高力士打頭陣,李隆基翩翩而至,綴後還有一二十個打扇子提燈籠的儀仗隊。

品級最高的裴耀卿忙帶頭山呼萬歲。

臣屬們還好,與聖人擡頭不見低頭見,姿態都比較自然。

諸位皇子、王妃就不一樣了,廢太子屍骨未寒,這時節見聖人,直好比見活閻王。郯王、忠王等無不抖衣而顫,郯王妃更是癱軟成一灘爛泥,獨李瑁腰背挺得筆直,卻是冷臉不言。

鹹宜膝行越眾而出,嬌聲問。

“聖人是來看外孫女的嗎?”

李隆基微微頷首,卻沒說話,徐徐環顧在場眾人。

氣氛陡然緊繃,靜默之中唯有各人慌張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光潔平整的金磚地上,數十人直挺挺跪在李隆基面前,他被拉長的身影在明如白晝的光線底下顯得格外幽深可怕。

鹹宜擡頭看向李隆基居高臨下冷寂如冰封的面孔,聽他狐疑地問,“諸位相爺都在啊……”

鹹宜忙道,“啊,各位叔叔伯伯們來瞧瞧我,還有孩兒。”

李林甫是宗室子,鹹宜當叫他堂叔;楊慎矜是弘農楊氏現任郡公,很該到場賀喜,雖然當初楊洄成婚時他不曾露面;至於裴耀卿,乃是裴禛的本家叔伯,跟著武琴熏來瞧瞧鹹宜,也算說得過去。

明面兒上看是這樣,至於私底下——

李隆基沈吟片刻,頗不以為然的嗤笑出聲,轉頭瞧著李林甫問。

“那日朕托李相去瞧瞧阿琮,不知過後還有哪位愛卿去過?”

“這……”

被點到名的李林甫不得不站了出來,卻是滿臉為難,半晌沒說出底下的話。

“不會一個都沒有吧?”

李隆基故作訝異。

“朕還以為大夥兒都挺有眼力見兒的呢。”

滿朝顯貴,獨李林甫是才提拔的新官兒,哪敢多說一個字。他謹慎地盤算局面,擡眼瞧了瞧聖人好整以暇的姿態,知道這根鞭子並不是抽在他身上的,便小心的退至三步之外。

郯王老實的撓撓頭皮。

“李相那回來,拉著兒臣的手說了好一會子話。兒臣本來也沒什麽大癥候,三五天功夫就能下地了。”

“就是啊。”

郯王妃奮勇爭先,陰陽怪氣地找補了一句,“大郎哪敢勞動郎官們奔走?好些國家大事等著他們料理呢。”

“事情要緊,你的身子更要緊。”李隆基慢吞吞道。

郯王張口結舌,沒出聲。

“你瞧他們一個個的,成天忙什麽正經事兒了?吃酒唱曲兒都趕著來。”

縱然老成如裴耀卿和楊慎矜,也萬沒想到九五之尊能如此自然而然的說出誅心之語,頓時覺得臉皮被人抽的疼。

郯王勉強笑了笑,“聖人上座吧,不然大家都不敢動彈了。”

“嗯。”

李隆基應了一聲,舉步往上首坐了,“都起來吧。”

眾人窸窸窣窣整衣歸座,鹹宜楞怔著沒動彈,李隆基沒了耐心。

“磨蹭什麽?朕瞧瞧阿瑁新練的班子怎麽樣。”

李林甫心裏一顫,深深吸了口氣。

鹹宜公主這個月子坐的很不安穩,進宮兩趟,卻不曾見著聖人。一回是往梨園去了,另一回,聽說正在跟宮人撒脾氣。

至於壽王,對聖人從來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是誰告訴聖人,壽王新買了舞姬組了樂班呢?

樂聲再次奏響,舞姬滿面堆笑,飛快地做著胡璇,將華麗裙擺支撐成艷麗的大花,然後穩穩伏在地面,兩條凝脂般白膩光溜的臂膀貼在金磚上,分外醒目。

可她沒能聽到轟然而起的誇讚,更準確的說,根本就沒幾個人在看她。

幾十道目光都交織在李隆基身上,盯著他舉起筷子在每盤菜肴上點了一遍,卻什麽都沒夾起來。

鹹宜緊張地瞪了一眼楊洄,擡眼討好地笑。

“今日的酒還行,是韋九郎釀的,叫‘真顏’。聖人嘗過嗎?就是韋郎官家的九郎,連李白都拿金龜換他釀的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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