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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烏啼隱楊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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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反應全在惠妃意料之中,?楊子佩才貌俱不出眾,又曾以參選妾侍身份在諸皇子眼前亮過相,再冊立做正妃,?確是有些不妥。

李家兄弟的眼皮都長得像聖人李隆基,再進一步說,像他們的祖父,先皇帝睿宗李旦。那是又長又深,顯得格外心事沈重的眼皮。垂下時波瀾不驚的樣子,擱在李旦臉上,?是怯懦無能,?擱在李隆基臉上,?卻是心機沈沈。

惠妃想,不知道雀奴是像他阿耶李隆基多些,?還是像祖父李旦多些。

她心裏常常叫著‘雀奴’兩個字,?與李隆基或是鹹宜談起李瑁,?也都這麽叫。可是當面兒卻叫不出口。小名兒應該從孩子出生時就開始叫的,?如今他已經長得那麽高了,?再叫反而生疏。

而且,?惠妃真的拿不準,寧王妃元氏是怎麽叫他的呢。

“忠王妃韋氏的阿兄韋堅,極是年少能幹,聖人已露出話風要調他回京,?即便入不了三省六部,至少也是個京兆尹。張九齡地位超然,?不肯參合儲位之爭。除開他,聖人身邊近臣,說話他能聽得進去的,?唯有楊慎矜。我本想讓你娶楊慎矜的女兒,可他瞧不中咱們家門第。”

李瑁皺起眉頭。

挺直的鼻翼在白皙臉龐上投出一小塊陰影,微微瞇起的眼眸透出幾分不快和輕蔑,冷言答道。

“武後亂政在前,聖人明旨後妃不得幹政,阿娘慎言。”

惠妃之前已經數次與他談起朝局,知道他反感,卻還是自顧自講下去。

“楊家拿子佩待選,分明打著勾結阿瑛或是阿玙的主意。我想著多半是阿玙,畢竟他是楊家外孫。哼,阿瑛魯莽愚蠢,偏他坐了儲位,本就不公,這也就不提了。阿玙憑什麽與你爭執高下?所以我想著,你若娶了子佩,太夫人是楊慎矜嫡親嬸娘,他總有些顧忌。”

她重重嘆息。

“你與我不貼心,寧願親近元氏。這我不怪你,可我難道會害你麽?”

“孩兒不敢這麽想。”

惠妃皺著鼻子仿佛十分委屈,“飛仙殿看著煊赫,其實咱們母子出了宮就是團腳蟹,沒有外臣幫扶,怎麽把太子拉下馬來?”

李瑁嘴角彎彎,事不關己的輕輕笑了笑,十六歲少年稚嫩的臉上莫名帶出看透世事的冷漠。

他知道惠妃有意奪嫡。

頭幾年他還小,惠妃只是旁敲側擊而已。最近一二年,這話題就是母子間唯一的連接點,每當召了他入宮,總是圍繞這件事喋喋不休。

其實他根本就看不上皇位。

爺娘能把繈褓中的孩兒送給旁人撫養,還以為他稀罕他們留下的東西嗎?

惠妃看他眸色深沈,似有嘲諷之意,畢竟太子之位看起來穩如泰山,自開元十三年昭示天下至今,從未有過絲毫過錯,更替儲位一事,仿佛異想天開。

惠妃便換了聲口。

“子佩性子驕橫,你不喜歡,阿娘都知道。不過是個女人,放在家裏就是,誰叫你天天陪著她了?”

李瑁短促的冷笑兩聲,聲音中充滿著壓抑的不平和憤怒。

“阿娘從未嘗過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滋味,踐踏起別人家的小娘子就不當一回事情。”

惠妃勃然變色。

李瑁又道,“啊,是兒說錯了。阿娘心裏只有地位高低,哪兒有什麽明月溝渠。應當這樣講,‘阿娘手段高妙。從未嘗過失寵的滋味’。”

“你說什麽?”

“子佩雖然不好,畢竟是鹹宜的小姑子,我不喜歡她又娶她,不是結親倒是結仇。子佩可是長寧公主親生的,若算起來也是宗室近親,是孩兒的表妹。阿娘這般舍得?”

李瑁語帶諷刺,一拳錘在丁香樹樁上,深紫色的花瓣落了滿地。

惠妃一驚,這才感受到他強自隱忍卻幾欲爆發的怒氣,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親娘、親祖母都舍得,你倒自認惜花人,憐香惜玉起來。嫁來咱們家,就是你說的,總有鹹宜夾在裏頭,誰還能苛待了她?”

“楊家情願她嫁誰都好。阿娘,我是不願意的。”

李瑁口氣溫和,卻帶著絕不妥協的堅持。

他這樣執拗,分明就是學了寧王李成器的性子。

惠妃呆了呆,想起從前李成器也是這般,口口聲聲說若娶不得心愛的女子,情願不婚。

後來她嫁了李隆基,頭三個孩兒都夭折,幾乎送掉她半條命,日日茶飯不思,只跪在廟裏求神拜佛。李成器聽說,也急的什麽似的,再有了第四胎,便自去向李隆基說宮裏殺戮太盛,陰氣重,養不活孩兒。

也不知他們兄弟倆怎麽商量的,竟想出個把雀奴送去寧王府上撫養的主意。

寧王妃元氏她是知道的,極和順溫柔的性子。寧王也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可那畢竟是她親生的孩兒啊!她說什麽都不肯。

李隆基竟親自動手,從她懷裏生搶了雀奴去,這一送就是足足十年。

後來她又生了鹹宜、太華和李琦,卻對雀奴久久掛懷,常常悵惘地想,李成器養大的孩兒,性子必定不像李隆基了。

果然,回宮以後她冷眼看著,雀奴喜愛曲樂詩文遠勝於騎射武功,待人溫柔關懷,又憂郁多思,對權勢地位置若罔聞。

想到李成器曾經輕飄飄將皇位拱手讓給李隆基,她心裏便直發虛。

雀奴是她的長子,他若無心奪嫡,還能指望誰?

李瑁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淡聲道,“阿娘運籌帷幄,可惜兒子是個不中用的,承受不起。阿娘不如將子佩許給阿琦?”

他說的是惠妃最小的孩子李琦,排行二十一,眼下年方十二,站在楊子佩面前活生生是個頑童。李瑁面帶不悅和憤懣,目光猶如利刃在惠妃臉上正反刮著,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句,不如說是反諷。

惠妃氣得笑起來,輕輕向後靠在軟枕上,舒舒服服攤開身體。她玲瓏的腳趾塗著鮮紅蔻丹,腳腕上掛著金鈴鐺,隨著動作輕微作響。

“我叫牛貴兒去找你,說了兩件事。這件你不同意,另一件呢?”

提起楊玉,李瑁怔了怔,態度陡然軟了幾分。

他擡眼看了看惠妃似笑非笑面孔,目光變得猶疑而黏稠,耳根發紅,半晌方才深深垂下頭。

“兒喜愛楊氏。”

“你喜愛就好。”

惠妃得意的笑了兩聲,高聲奚落道,“楊玉是眾矢之的,你若不肯爭奪儲君之位,憑什麽占有世間最美的女人?”

母子倆冷冷對峙。

李瑁漫聲道,“這麽說,阿娘是一定要跟兒談這個條件了?”

惠妃點頭不語。

她叫牛貴兒傳的話,是冊封楊玉為壽王孺人,秩正五品。將出身來歷不明的楊玉一舉提拔,已是極大恩寵。惠妃猜到雀奴不會輕易松口答應冊立子佩,看見楊玉第一眼,她就想到了這個主意。

她板著臉哼了一聲。

“楊玉出身太過卑微,能服侍你已經是福分。”

李瑁垂著嘴角皺著眉,毫不留情地應道,“阿娘當初身在掖庭,罪臣餘孽,身份也卑微,卻能同時得到兩位皇子垂青。可是阿娘慧眼如炬,棄寧王而取臨淄王,可是因為知道臨淄王將為天下之主?”

他怎麽會知道李成器的事?

惠妃頭皮驟然刺痛,轉瞬蔓延到整個右半邊頭部。

她握起拳頭,輕輕敲在頭頂。這種疼痛鈍鈍的,仿佛有個鐵蟲子在腦袋裏一竄一竄的跳。

李瑁針鋒相對,毫不掩飾的輕蔑的看著阿娘,明擺著替寧王感到不值,更再進一步,侃侃談起後宮格局,其鎮定,全然不似十六歲少年該有的樣子。

“當年阿耶如果能夠力排眾議,給阿娘後位,讓兒名正言順成為嫡子,阿娘今日還會這般不擇手段,逼兒娶楊氏女嗎?”

惠妃無話可答。

李隆基一直說朝野對武後亂政心有餘悸,不接受武氏再出皇後。其中真假,她無從查證。誠然他給了她後宮最尊貴的位置,準她出入宮廷使用全副皇後儀仗,甚至默許她插手所有皇子公主的親事,逼得他們在她跟前俯首帖耳。

可是——他畢竟沒有給她正室名分,連帶著她的兒子只是庶子。

她不想在舊事上糾纏,反問。

“不娶子佩你待如何,此番先封了楊玉孺人?”

李瑁搖搖頭,鄭重其事後退三步,再行叩拜大禮,身上絳紗袍子帶著流雲蝙蝠的暗紋,在日光下熠熠閃光,暗金色貂絨的滾邊毛茸茸軟塌塌的,被他英挺的脊背抻出硬朗的線條。

“後宅也好,後宮也好,嫡庶不分便是敗家的根本。請阿娘為兒子終身計,準兒迎娶心愛女子為正室,以免往後偏愛庶子,兄弟鬩墻。”

惠妃聞言大怒,劈手將一碗滾燙的茶連碗帶水砸向太湖石,頓時熱水四濺,白玉瓷片碎屑分崩離析沖向四方,有幾塊甚至劃過李瑁的下頜,掛出一抹血痕。

她殺氣騰騰的站起來,兩手叉著腰,胳膊撐開色澤艷麗紋樣繁覆的披帛,似一只桃色大蝙蝠。

碧桃禁不住退後一步,才發覺千嬌百媚的惠妃竟有這般威風。

惠妃也是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拿出橫掃興慶宮的氣勢,斬釘截鐵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李瑁全然不為所動,淡聲道,“阿娘正當盛年,耳聰目明,不需兒子再說一遍。”

惠妃厲聲痛斥。

“不行!堂堂親王,以楊玉為孺人已經大失顏面,怎可冊立為正妃?”

李瑁不為她怒色驚動,靜靜站著。

惠妃頭疼欲裂,眉頭緊緊蹙起,半晌說不出話,碧桃修長柔韌的手指插進發髻裏替她輕輕揉捏痛處,好半天稍微緩過勁兒,她才忽然意識到雀奴已經反客為主,主動提出了條件。

所謂‘後宮’,意思是他也有奪嫡之意嗎?難道允他以楊玉為正妃,為保住這個絕色美人,他便願意與人相爭?

惠妃微微瞇起眼眸,與雀奴打了一兩年太極,這還是他第一次隱晦表態。

現在她真的拿不準兒子的性子像誰了。

她撐著額角猶豫。

“我已與太夫人定了約,這卻不好辦呢。”

李瑁眼皮一挑,反而安撫她,“阿娘勿要擔心,楊玉也姓楊嘛。”

“那又如何?”

“兒子聽聞那日在郯王府,子佩叫楊玉‘假楊’,自稱‘真楊’。兒子想,這真假兩個字上,倒是可以下一下功夫。”

他諄諄善誘口氣,分明肚內已有全套安排。

惠妃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孩子從哪兒學了連捎帶打本事,幾句話就將主導權搶了過去。喜的是,他雖比太子小了足足十四歲,卻並非全然不是對手啊。

作者有話要說:  誰是天生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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