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孤琴候蘿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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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熱鬧,?杜家卻井然有序。

杜蘅一早起來,自打了水梳洗刷牙,細細描眉畫眼,?貼了花鈿插戴簪環,忙活半日,卻不敢在人前露臉,躊躇再三,只得鉆到東跨院找杜若閑談。

清澈透亮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出一個明朗的光錐,?其內輝煌燦爛,?其外黯淡陳舊。

杜若坐在繡墩上理妝,?恰好占據光錐盡頭處的尖角。

半明半暗的地界兒,她身上鵝黃地水墨色蝶戀蓮花的對襟長衫子,?蝴蝶湖藍色的大翅膀覆著墨色蓮花,?一朵一朵順著往下排,?橫平豎直的。亮的地方鵝黃被濾得淡淡的,?近似於米白,?那蓮花就顯得鮮嫩些,?黯淡的地方濃郁些。

簡簡單單一道光影,把人勾勒的窈窕。

杜蘅站在門檻上招呼,“今日的山茶又來了,你猜是什麽品種?”

杜若嫣然一笑。

——他倒是日日不落空。

從上巳節至今,?已是第七日,每日晨起便有一盆山茶送到榮喜手上。

大大方方一只越窯青瓷盆,?明明白白一盆花,修剪侍弄的將將好,十七八個花苞,?七八朵盛放的大花,密密匝匝滿頭,養得好能再開十來日。可是送花的小廝多一個字也不肯講,只道。

“贈與杜家二娘子。”

待選待選,原以為虛無縹緲的難事,沒想到名將一出,旗開得勝,眼看就要班師回朝了。

頭幾日杜家人還戰戰兢兢,深恐裏頭藏著什麽兇險,後頭就成了例了,杜有鄰懸著的心放進肚子裏,再看杜若,就覺得她真是沈穩,竟從頭到尾沒有露出興奮之色。

“去瞧瞧?”

杜若道好,挽著阿姐散散淡淡走到後排房。

茶花性喜濕潤半陰,所以養在槐樹底下,頭先爛根的那棵老樹砍了去,邊上還剩一棵十來年的小樹,撐開小半個院子的樹蔭,餘下地方直通通曬著。

最早送來的那盆,據杜蘅介紹叫做大瑪瑙,花大如蓮,紅白拼色。名字別有講究,紅色略多的叫紅瑪瑙,白色多些的便叫白瑪瑙。

後來就一盆比一盆艷麗濃重,從粉紅、桃紅、嫣紅,到濃郁的紫袍,再到鮮艷如血的鶴頂紅,每日翻新花樣。

七盆擺在一處,紅花累累如雲,當中獨獨夾著一盆單瓣的金茶,色若黃金,花型纖弱單薄,整體仿佛抹了一層蠟質,倒比那些覆瓣的輕靈。

杜若心裏有個想頭,彎腰輕輕撫弄花瓣,衣襟順溜溜垂下,露出淺淺一抹光亮秀致。

杜蘅忙拉她起身,小聲道,“眼瞅著入了貴人眼了,還這麽不謹慎。”

杜若安然籠住衣領。

日光斑駁地打在身上,才顯出墨色蓮花裏頭是混著金線的,偶見星芒一閃,襯得她兩眼明亮如星。

“阿姐,你說……茶花又不美,送什麽不好送山茶。”

她轉頭問杜蘅,“我最不喜歡山茶了。”

杜蘅順手提起花鏟松土,聞言打趣兒。

“得意的你?!遙遙看那麽兩眼,話都不曾說過,人家能知道你喜歡什麽?還不是撿好的送來。你想他投其所好,往後慢慢兒的告訴就是了,嫁過去日子且長著。再說茶花怎麽不好?這麽大的花,花期又長顏色又濃郁。你不喜歡,就留在家裏,我瞧著倒是極好。”

“花是挺美的,就是長在樹上垂頭耷腦的不精神,摘下來飄在琉璃盆子裏還能看看。”

杜若嫌棄又擔憂地嘀咕,“阿姐呀,往後要是他喜歡的我都不喜歡,那可怎麽辦?”

“他?到底哪個他呀?問你問不出個名姓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杜若臉上一紅,癟癟嘴,“阿耶阿娘翻來覆去問了七日了!是個賊也審出贓來了,我真知道,能瞞你?”

杜蘅用手背掩嘴笑了一會兒才開解她。

“我知道,這花撩撥得小娘子的心思活絡了,要尋個名姓含在心口兒裏念著,暖著,捂熱了才好。依我看,你這位郎君也是個傻的,光會送花,什麽都不留下。要說還沒過明路不好留下名姓,哪怕給個序齒呢?三啊五的,還是十一十二?怎麽也不能讓小娘子蒙著眼睛念想啊!”

杜蘅挺直腰摸著下巴暢想未來。

“其實嫁去哪位王爺府上都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兒,可是一家子兄弟也有的俊,有的醜——誒,可有醜的?”

這些車軲轆話,這幾日杜若心裏也過了好幾遍了,哪有頭緒?

她遲遲搖頭,眼神楞楞地落在金茶上。

他難道喜歡金色麽?

西跨院裏,杜有鄰聽說柳績主動提高了聘禮,喜得眉毛一揚。

“剛好,我才瞧中了幾件首飾,那日若兒忽然病了,沒買上。東西都貴,估摸還未出手。”

韋氏盤腿坐在榻上搖著一柄羽扇,淡聲勸阻。

“蘅兒嫁在跟前,跟女婿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替她留些體面吧。”

唐人嫁女都愛攀比聘禮高低,以為臉面。

聘禮多的人家,甚至要開流水席公然晾曬,邀約四鄰圍觀。不過差不多的人家,曬過之後,通常只取十中一二,大頭仍要混在嫁妝裏送歸男家。也有人成心賣女得財,怕親眷提起來不好看,便把女兒遠遠嫁去千裏之外。

杜有鄰皺起眉頭。

“小柳郎手筆大,想是外財頗多。”

他想了想笑起來。

“人家說‘崔盧李鄭王’是賣女家,嫁一女可得千貫,我們杜家也不差麽。”

韋氏聽不得這種盤算,心頭怒意滾滾,忙默誦《心經》。

杜有鄰不察,尤在得意。

“先以為蘅兒不頂用。如今若兒在關鍵時候,正缺銀錢花,這婚事結的好。”

韋氏劈頭打斷,直接問。

“這百貫你肯給蘅兒留多少?”

杜有鄰隨口應道。

“予她二三十貫也不少了,你不是說若兒替她備嫁花了四十貫?便不拿聘禮貼她,嫁妝也說得過去了。才嫁個八品,還想賠送多少?”

韋氏冷眼看他,當初青蔥歲月,杜有鄰也是個翩翩俗世少年郎,且有肝膽違逆爺娘意願,再娶韋家女,護她一生平安順遂,今日怎麽成了這幅猥瑣模樣。

初婚時她夜間時常驚懼而醒,對身邊人百般畏懼。杜有鄰便以禮相待,另尋侍女服侍,予她長日安寧。杜家阿公見韋家‘郎官房’未受韋後牽累,反有發達跡象,攛掇她與堂兄弟們走動。

韋氏本就是冒籍,又疑心住持害死堂姐,根本不敢見‘朗官房’親眷的面。阿公失望,言語間帶出她拖累了獨子前程的埋怨。杜有鄰便求了阿娘在京中置辦宅院,帶著她搬離公婆眼前。

韋氏也拿不準他這份周到妥帖的情誼,究竟是對二姐還是對自己,畢竟二姐與他雖訂過親事,事實上都不曾當面說話。後來時局慢慢安定,她能覺出來杜有鄰繃緊的神經松弛下來,重又生出了仕途期望。

聖人登基之初,用的還是則天皇後手底下的舊人,各項體制遵照舊例,百官摸不準他脾性,又驚駭於他殺人如麻,做事都有些不偏不倚,無過便得功的意思,以至於政務進展緩慢。

後來聖人重用一代文宗張說為相。此人執掌文壇三十年,文章慷慨悲壯,雖有貪墨之癖,卻三起三落,始終沈浮在權力中心。從他開始,中下層官員便發現了一條新的晉升之路:寫詩。

杜有鄰在詩歌上下了不止十年的功夫,奈何天賦平平,未有佳作。期間一個又一個文士以進士詞科進用,靠制誥詩詞得到重用。尤其是張說一力提拔的張九齡,詩文絕佳,有‘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之名句,更兼風度翩翩,極得恩寵,如今已官居左相十年,統領群臣,一手把持朝政。

杜有鄰眼睜睜看著旁人平步青雲,心裏煎熬如沸水,終於狗急跳墻。

“柳家小郎家事平平,這百貫聘禮,我估摸著不是借的,就是挪用官中的。數目太大,若不隨著蘅兒賠送回去,只怕要招來禍事。”

“他竟有膽色挪用官中財物?”

杜有鄰一驚,皺眉問道,“咱們蘅兒倒是個禍水了。”

韋氏垂著眼皮輕聲道,“夫君可記得十多年前曾在萬年縣謀事?”

“自然。”

“有一年,縣尉柳郎官忽得急病,轉眼去了,子孫潦倒。夫君與同僚湊了錢帛幫他子弟賃房。”

杜有鄰點頭,憶起當年事。

“當日我最年幼,他們公推了我去送錢。我找到客棧,見柳郎官兒子媳婦幾口,擠在一間下房裏轉不開身。他兒子身子骨弱,病怏怏的。兩個小孩滿地爬,臟的不成樣子。”

當日杜有鄰回來與韋氏磕頭而坐,絮絮談了許多,無外爺娘不中用,帶累子女受罪,子女無用,坑害爺娘晚景。柳郎官獨子待考十餘年,年逾三十無法自立門戶,拖累老父心力交瘁重病暴亡,死前極之受罪。

“怎麽提起他了?”

韋氏道,“那男孩便是柳績。”

杜有鄰驟然楞住,當年情景撲面而來。

他原本帶了五匹絹,想著放下就走。

進門發現那屋子沒有窗,也未點燈,烏漆墨黑,滿房病氣難聞。男孩仰著臉看他錦袍咿咿呀呀伸手抓,一摸一個黑手印。杜有鄰也是錦衣玉食奴婢環繞長大的公子哥兒,何曾見過這般慘狀,呆了半晌,看清柳家娘子坐在床頭嚶嚶哭泣,已瘦脫了形。

大家同僚不過半年,他做文書,與主管緝盜的柳縣尉實不熟悉。偶爾同堂議事,見老頭身形佝僂垂垂老矣,縣令十分嫌棄。

杜有鄰還奇怪他怎不提了致仕,只管一日日熬下去。

杜有鄰不由自主摘了蹀躞帶上掛的銀鉤,也有二三兩重,塞到那娘子手裏,又彎腰抱了兩個孩子去店堂叫人做湯餅。

小二看柳家竟還有官身探望,翻出殷勤笑臉,拿幹凈抹布替孩子抹了臉,露出兩張俊美的面容。

小二便笑道,“養了這樣兒女,柳家娘子還愁什麽,真不會發財。”

杜有鄰年輕面嫩,聽不得汙糟言語,板起面孔怒斥小二,留下身上全部一百多個錢,叫日日做了飯食送去,自己卻再也不敢探望了。

竟就是那孩子,十多年不見,難為他怎麽熬出來。

杜有鄰慨嘆半晌,終道,“予蘅兒半數嫁去吧,他也算與咱們家有緣。”

韋氏聽得結果黯然垂首,從前一絲憐憫之心,歷經世事,原來只值二十貫。

作者有話要說:  送山茶花的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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