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只用了一秒的時間就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

但卡爾比他更快。

他擡起手掌, 眨眼間，隔在兩人之間的玻璃齊刷刷碎裂。

白色的披風在他身後高高揚起。

伴隨著一陣呼嘯的狂風，逆著光的人間之神一步一步朝他緩緩走來。

他緊攥著雙拳, 表情無比激動，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布魯斯的臉, 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像是生怕面前的人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蹙起的眉頭又像是在隱忍著某種巨大的憤怒和悲傷。

“布魯斯……”

聽到卡爾這聲明顯是在壓抑著情緒的沙啞呼喚, 布魯斯心裏一個咯噔，頓時暗道不妙。

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以這樣一副容貌和對方相遇——

果然，在看清他的長相後，正義領主的表情瞬間就從激動變為了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掐住了布魯斯的脖子, 把他狠狠抵在了身後的玻璃櫃上，力道大到讓木制的櫃子都震顫起來，發出了令人膽寒的咯吱作響聲。

“冒牌貨。”

正義領主的五指殘忍地一點點收緊, 湛藍的雙眼中隱隱散發著不祥的紅光，仿佛下一秒就會穿透手中人的大腦。

“你是誰？”他聲音冰冷地質問道, 但看樣子卻並不太想知道答案。

因為窒息和疼痛, 布魯斯猛烈地咳嗽起來。

“我是……”

他拼命喘著氣, 努力扒著緊緊握住自己脖頸的那只手, 試圖從領主的桎梏中獲取一點兒可憐的空氣，被拼命擠壓的胸膛卻像是破舊的老風箱一樣使不上力氣。布魯斯頭昏腦漲, 眼前開始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金光，卡爾那張熟悉的臉龐也開始在他的視野中逐漸模糊。

“布魯斯！”紮坦娜焦急的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的，“你還好嗎？我馬上就切斷鏈接……”

“不, 不用，”布魯斯在意識中強撐著回答道，“我還搞得定。”

他毫不懷疑領主會在這裏把自己直接掐死，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

“我是……托馬斯，”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對面前的氪星人說道，“托馬斯·韋恩。”

話音落下，脖頸上的力道卻猛地收緊了，布魯斯眼前一黑，以為這次玩脫了，卡爾卻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松開了自己的手。

他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失去支撐的布魯斯狼狽地跪在地上，捂著喉嚨聲嘶力竭地咳嗽起來。

“你說，你是個韋恩？”卡爾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目光中的殺意仍不見減少，“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韋恩家還有你這麽一號人物。”

布魯斯放下手，露出脖頸上駭人的青紫色手指印，足以證明剛才領主確實對他下了死手。聽到卡爾的質問，他稍微緩了緩，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哥譚市姓韋恩的人不少，並不是所有人都和那個億萬富翁有關系。”

說著，在卡爾再次下殺手之前，他忽然朝對方半跪下來，垂頭高呼道：“前地球防衛軍第三支部第7小隊隊長托馬斯·韋恩，參見領主大人！”

卡爾擰起了眉毛。

“你以前是防衛軍的人？”他問道，“還是個隊長？”

雖然他很久都沒有管過地面上這些瑣碎的事情了，但作為當初制定規則的領主之一，卡爾當然清楚，能當上隊長級別的防衛軍不僅需要過人的身體素質和格鬥技巧，對於領主們的忠誠也是極其重要的考核項目。

用句通俗的話來講，每位防衛軍的隊長，基本都是正義領主的堅定追隨者。

“是的，因為個人身體的原因，我辦理了退役，但我的意志始終追隨著您的背影。”布魯斯擡起頭，平靜地和卡爾對視，目光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狂熱的崇敬之意，“領主大人，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卡爾並沒有放松警惕，他冷笑一聲，“雖然我並沒有把這裏列為禁地，但我想每個哥譚人都應該清楚這裏是什麽地方，你私闖蝙蝠俠的地盤，究竟有什麽目的？”

布魯斯註意到，卡爾並沒有稱呼這個世界的自己為領主。

他把這個細節暗暗地記在心裏，表面上卻故意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

“是的，”像是得到了鼓勵一樣，布魯斯忽然站起身，用一種無比激動的語氣對卡爾說道，“領主大人，正如您看到的那樣，如果我只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可是我也姓韋恩，甚至還和蝙蝠領主的長相如此相似，退役之後，我不甘心只做一個永遠只追隨著您背影的人，我還想和您並肩作戰！”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之所以決定冒著進集/中營的風險進韋恩大宅，就是想要深入了解布魯斯·韋恩這個人的生活，我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能得到領主大人您的青睞，順便取長補短，學習一下……”

“…………”饒是卡爾當領主的這些年早已見過大風大浪，在聽完布魯斯這番和狂熱私生粉一模一樣的說辭之後，也不禁沈默下來。

跪在地上的人還在那兒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對領主的敬仰之情，但卡爾已經聽夠了。

他厭煩地轉過身：“離開這兒，下不為例。”

布魯斯的話戛然而止。

他聽出了領主語氣中的不耐煩，知道如果按照對方說的話趕緊走的話，自己的小命勉強算是保住了。

但這還不夠。

布魯斯想到自己的目的，冒著再次被熱視線洞穿的危險，硬著頭皮向領主懇求道：“領主大人，您會經常來這裏嗎？如果我下次還想見到您的話……”

“如果你再敢踏進韋恩莊園一步，”卡爾淡淡道，“我會讓你永遠長眠在這裏。”

說完，伴隨著一道巨大的音爆聲，人間之神瞬間在他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他走後，布魯斯臉上豐富的表情也漸漸趨於平靜。

他直起身子，凝望著屋內灑落一地的碎玻璃，輕輕笑了一聲。

第二天，布魯斯又來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進入莊園，只是簡單地在外圍繞了一圈。

在看到那扇被補好的窗戶之後，他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第三天，布魯斯捧著一個紙箱來到了莊園門口。

他望著緊閉的鐵柵欄大門，把紙箱丟進莊園內，然後拔腿就跑。

卡爾被一點事耽擱了，他在兩分鐘後來到了現場，人間之神強行壓抑著怒氣，伸手把那個紙盒拆了個稀巴爛，剛轉身要去追那個膽大包天的家夥，卻在看到紙盒裏面裝著的東西後情不自禁地一怔。

那是一個沾滿灰塵的時間膠囊。

其實這是很久之前卡爾生日的時候，由巴裏提出來的點子。

正聯內的所有人都給他寫了一封信，埋在當初超人和蝙蝠俠初遇的地方，用於紀念聯盟雛形的誕生。當時的布魯斯雖然不情願，但也被他們硬拉著寫了一段話，甚至還捧著蛋糕錄制了一段幹巴巴的祝福視頻。回想起那時候的心情，布魯斯覺得肯定是自己對巴裏的縱容才會讓他幹出這麽蠢的事情。

但在記起這件事的時候，布魯斯立刻就意識到，這是他攻略領主最好的籌碼。

這個世界的時間線比他們那邊要更晚一些，距離正聯成立已經過了十幾年的時光，一切的拐點都在於閃電俠的死亡，巴裏死後，就沒人再想起過這個時間膠囊了。所以當布魯斯循著記憶來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發現即使十幾年過去了，這東西也依然好好地放在原來的位置。

卡爾打開了那個時間膠囊。

他挨個兒把每個人寫給自己的信看過去，很多曾經的同伴現在都已經不在了，或者選擇了與他背道而馳的道路，但由於時間膠囊的密閉性非常好，熟悉的字跡就像是昨天剛寫下的一樣清晰。

他看得很仔細，臉上卻沒有太多動容的神情。

因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卡爾並不後悔。

直到他看到蝙蝠俠寫給他的那一封。

“生日快樂，克拉克，”布魯斯的字跡一如既往的鋒利好看，那時候他們才剛知道彼此的身份，卡爾還差點兒在反派面前喊漏了嘴，“他們硬要我寫一段，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蝙蝠俠可不是該出現在聖誕節賀卡上的白胡子老人。”

“總之，就祝十年後一切如你所願吧，小鎮男孩。”

一切如他所願……嗎？

卡爾看著那封信，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像是被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明明他一點兒也不後悔，這個世界的一切也確實如他所願了。

他擡起頭，望著前方荒廢的韋恩大宅，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起了那個小小的3D投影裝置。

幾秒鐘的滋啦聲過後，那些卡爾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同伴們出現在了他面前：布魯斯、戴安娜、巴裏、哈爾、奧利弗……等等等等。

除了中間被硬塞著一個雙層蛋糕的蝙蝠俠臭著臉以外，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嘿，藍大個兒！”巴裏快活的聲音響起，卡爾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都快忘記自己有多久沒聽到閃電俠的聲音了，“生日快樂！你看，為了你連Bat都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其他人紛紛吃吃地笑了起來，蝙蝠俠的臉色更臭了，“呆會兒你來瞭望塔的時候，我們就要一起把這個蛋糕吃掉啦！當然也可能糊到你的臉上，不管怎麽說，反正今天你是逃不掉了。”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表情也稍微嚴肅了一些：“我們都註意到了，你最近可能是因為之前的事情不太開心，所以我就想出了這個主意，希望十年後的你在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能夠明白，無論遭遇什麽，我們都會在你身邊……”

伴隨著“哢嚓”一聲輕響，卡爾掐斷了視頻。

不，他冷靜地想，你不在了。

你，還有布魯斯，還有奧利弗……

你們都不在了。

騙子。

第四天，布魯斯依舊踩著點兒來了。

這次他什麽都沒帶，兩手空空，在莊園的大門外晃蕩了很久。

到了傍晚的時候，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一只胳膊，穿過柵欄慢慢伸進了莊園裏……摸了摸空氣。

什麽都沒有發生。

布魯斯見狀，再接再厲地伸出一只腳，他整個人幾乎都要貼在欄桿上了，臉頰也被擠出一個可笑的形狀，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在外人看來肯定以為這是個瘋子，但他本人卻似乎很樂在其中，玩得不亦樂乎。

“你在幹什麽？”

身後傳來熟悉的冷淡聲音。

布魯斯從善如流地放下手，然後露出一臉驚喜的表情：“領主大人！您收到我送來的東西了嗎？”

但當他真的轉身時，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那襲雪白無暇的披風。

而是一個穿著夾克衫和牛仔褲、打扮與普通人幾乎別無二致的卡爾·艾爾。

布魯斯情不自禁地有些晃神。

說實話，就算是在原來的世界，他也從沒見過卡爾穿這一身。而且……

他盯著領主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總感覺對方的眉眼有些奇怪的熟悉。

“領主大人，您怎麽穿成這樣？”

卡爾瞥了他一眼：“不行？”

布魯斯搖搖頭，坦率道：“當然可以，只是習慣了您之前的制服，覺得有點兒不太習慣。”

“那就習慣它。”卡爾說。

布魯斯微微睜大眼睛，為了他的這句話，領主卻並沒有解釋太多的意思，而是問他：“那個時間膠囊，你是從哪裏找到的？”

“呃，從一個商人手裏，”布魯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很抱歉私自拆了它，但我發誓沒有看過信的內容，只是因為上面有超人和正義聯盟的標志，所以想著是不是大人您的東西，就送過來了。原來真的是嗎？”

卡爾敷衍地點了一下頭。

“謝謝，”他的語氣客套中帶著疏離，“托馬斯，有空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什……當然可以！”布魯斯受寵若驚地回答。

但當他跟在卡爾身後，看到眼前的韋恩家族墓園時，布魯斯的心卻漸漸沈了下來。

卡爾站在這個世界的布魯斯·韋恩的墓碑旁，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他：“你知道蝙蝠領主是怎麽死的嗎？”

布魯斯搖搖頭。

這個他是真的不清楚。

“我殺了他。”卡爾轉過身，臉色平淡地與他對視，“就在這裏。”

氣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

說謊，布魯斯想。

他還記得之前在韋恩大宅裏，領主第一次見到“托馬斯”時臉上的表情，如果這個世界的蝙蝠領主真的是他殺的，面前的氪星人為什麽還要露出如此悲慟的神情？

所以在聽到卡爾的這句話後，他只是楞神了一剎那，很快就平靜下來道：“我追隨的人一直是您，您的意志就是防衛軍的意志，雖然我現在因為個人的原因退出了組織，不過我相信領主大人如果這麽做，一定有您自己的理由。”

“所以你覺得蝙蝠領主他是該死了？”卡爾不辨喜怒地問他。

“我不知道，”布魯斯說，“但我無條件相信您。”

卡爾盯著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不知道，看著你這張臉，我覺得有多荒謬。”他喃喃自語道，“我有多麽想讓他親口對我說出這句話……”

布魯斯垂下眼眸，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

卡爾消化完這陣情緒，定了定神，對他說：“這段時間我都會在哥譚，你住在哪裏？”

布魯斯瞪大了眼睛，一時有些跟不上對方的腦回路。

他說這話是什麽個意思？？？

半小時後。

在被領主拎著領子從空中丟下來時，他仍是一臉空白的表情。

托馬斯只在市中心租了一套單身公寓，但卡爾卻像是絲毫不介意地方的狹窄一樣，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客廳沙發上，甚至還很自然地打開了電視，看起了新聞頻道正在播放的《正義領主拯救世界》，絲毫不覺得自己有自戀狂的嫌疑。

布魯斯：“…………”

一定是我走的房間不對。

“你會做飯嗎？”某個氪星人還十分淡定地問道，“我只會做三明治和煎蛋，但我不想吃那些。”

布魯斯抽抽嘴角：“泡面要嗎？”

“No.”卡爾無情地拒絕了。

於是，二十分鐘後。

廚房炸了。

“除了布魯斯以外，你是我見過第二個用電飯煲做飯能搞出炸彈效果的人，”領主站在廚房門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了一眼被熏黑的墻壁，“你確定你沒有韋恩家的血統？我記得布魯斯的父親好像就叫托馬斯。”

布魯斯被煙塵嗆得咳嗽了幾聲，實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父親才不會出軌！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我確定。”

最後他們還是吃起了泡面。

布魯斯望著對於普通人生活適應良好的領主，饒是在平行世界，也覺得這副場景未免有些太過荒謬了。

……難道那個時間膠囊裏寫了別的東西，對卡爾的刺激就那麽大？

他忍不住聯系了一下紮坦娜：“紮坦娜，幫我問問卡爾，他到底在什麽情況下，會拋下一切正事，就為了住到一個長得特別像自己死去朋友的家裏，還同吃同睡？”

紮坦娜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乖乖去問了。

一分鐘後她回來了，用一種戲謔的語氣問道：“超人告訴我了兩個答案，不過他要我也問你一個問題，根據你的問題他再回答。”

“……說。”

“那個朋友是你嗎？”

布魯斯僵著臉：“是。”

“好，”紮坦娜愉悅地說，“卡爾說那應該就是為了睹物思人吧。有興趣跟我說說你那邊的情況嗎，蝙蝠俠？我在論壇上已經很久沒更新了。”

“少胡說八道了，這個世界的我和超人的關系一點兒都不好，甚至還有可能是仇敵。”

布魯斯表示自己不想跟她說話，並直接切斷了精神鏈接。

而當他回過神來時，正好看見卡爾吃完了泡面，正撐著下巴望著“托馬斯”的臉發呆，目光中閃動著覆雜難辨的情緒。

布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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