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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少年游》完…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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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往樓下噌噌跑去,然走過欄桿下邊時,卻遭一片灌註內力的落葉自上襲來,穩穩封住後頸穴道。

蕭瑟瑟登時動彈不得,忿然叫道:“南山哥哥!”

穆南山淡淡道:“瑟瑟,你還太小。”

蕭瑟瑟眼眶酸紅,不滿道:“那又怎樣?小竹姐姐剛遇到你時,不也跟我一樣大嗎?”

穆南山心裏驀然一震,轉身走回屋中,輕聲道:“所以我才不能讓你成為第二個她。”

79長相思(二)

天高雲淡,秋風瑟瑟,滿山火紅深處,忽見一道白影翩然而來。伴著蹄聲陣陣,這人容顏在楓葉飛舞中徐徐展露,白皙膚色,墨眸薄唇,雙目中神色冷冽,似山澗中直搗而下的清泉,令人望之而凜。

靠壁山道上駿馬四蹄翻飛,且越來越急,直逼山腳岔路口,卻在這時,忽聽內壁樹叢中一竄異動,似山中野獸突襲而來。那人面色一變,急速勒緊韁繩,卻還不等擡頭向山壁那處看去,便覺雙肩一痛,乍一回神,已知給人自後擒住。

“事到如今,你還想逃嗎?!”蒼老沙啞之聲自耳後傳來,飽含憤懣。

那人抿住雙唇,繃著臉握緊手中韁繩,堅定道:“羅剎門我一定要去,師父攔不住我。”

“你!”沈玊氣上眉梢,一把將他拽下馬來,厲色道,“混賬東西,別逼我對你動手!”

沈未已一個趔趄跪倒在地,手扶右臂仰起頭來,冷聲一笑,道:“師父難道還沒對我動手麽?!”

沈玊驀然一怔,沈未已眼神悲憤,皺眉道:“我承認,我是不該和木蘭私奔,不該為她和師父鬧成現在這個樣子,更不該對白露之死如此淡漠!……可是師父你知道嗎?白露她心裏根本就沒有我!從來沒有過!”

沈玊面色驟變,山風勁吹中,竟見沈未已向來沈靜的臉忽而陰鶩,忙說道:“休聽那女人胡言亂語!白露自幼和你長大,怎會對你沒有感情?!”

“那也不過是兄長之情!”沈未已雙眸一紅,打斷他道,“白露愛的人是雲旭,不是我!她臨死時都還握著那個人給她的劍穗,卻將我親手給她做的木簪扔在屋裏!因為她不喜歡,她不要!她要的是去山外行走江湖,去快意恩仇,去過徒兒給不了的生活,可木蘭不一樣!”他用力平緩胸中激動氣息,然雙眼中還是隱隱泛出霧澤來,“木蘭需要我,而我這一生,也只被她真心在意過!”

沈玊雙目怒睜,眼神游移不定,遲疑片刻,忽重嘆一聲,松開沈未已背過身去,雙袖在風中忽忽響動,一頭花白鶴發亦隨之飛舞,如滿山楓葉中的一景飄雪。

沈未已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道:“徒兒自知有錯,不敢求師父諒解,只懇請師父給我半年的自由時間,就半年!這半年後,師父要殺要禁都好,我都沒有一絲怨言!”

沈玊閉上雙眼,皺眉道:“縱然她一直欺瞞於你,和你接近不過為取走乾坤秘籍,去滄海島尋什麽神藥救她自己性命,你也不介意嗎?!”

沈未已篤定道:“木蘭不會!”

沈玊面色一憤,又厲聲道:“那她殺害白露之事,你也不介意?!”

沈未已雙眸輕輕閉上,穩聲道:“徒兒相信木蘭!”

沈玊氣急敗壞,轉過身來怒目相視,氣惱之下,正想就此將他一掌打死,卻又屢屢下不去手,拂袖道:“先和我回玉龍山,此事日後再說!”

沈未已眼神一怔,忙說道:“不行,木蘭所剩時間不多,徒兒不能再耽誤了!”

沈玊決然道:“這已是為師最大的讓步,你休要得寸進尺!”

沈未已心下絕望,哀求道:“師父!”

沈玊重重一嘆,皺著眉忍住目中酸澀之意,沈聲道:“你至少……要帶我回去看一看白露的墳吧!”

沈未已兀自震住,想到師父在雲家堡中遭受三年□,如今又忽然之間痛失愛女,心下悲痛定不少於自己,這才收斂私欲,頷首道:“是……徒兒答應!”

山壁邊風聲陣陣,撩動二人衣袂飛揚,沈玊深吸一口氣,鐵青面色稍見好轉,探手扶起沈未已道:“好了,上馬走吧。”

沈未已點頭應是,當下二人一並往山腳鎮口而去,來到客棧中和等候已久的青檀會合,次日清晨,改乘馬車前往玉龍山。

此地已是湘南羅剎門邊境,故而雖然一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三人還是耗費一個月方抵下玉龍山境內。

時近初冬,玉龍山腳風雪更甚,一片松林已然冰柱倒掛,蜿蜒曲徑因多日無人涉足而被大雪埋沒,舉目環視,四周全是熟悉而陌生的蒼白。

因雪徑深厚難亦車行,三人只能棄車徒步,冒雪行走。寒風如刀,自僵硬的面頰邊擦過,忽忽灌入耳裏,似要將腦袋自內逐層冰封起來般,凍得人開始神志不清,視野模糊。

沈未已含糊走著,正要踏入前邊飛雪籠罩的松林,忽給沈玊自後握住手腕,隨後便有一股真氣自腕門貫來,熱滾滾的蔓延全身,“你如今內力盡失,恐怕已抵擋不住這兒的寒氣,到家之後,我再給你好生調養。”

沈未已胸中一震,頷首道:“多謝師父。”

沈玊淡淡“嗯”一聲,轉頭看向後邊艱難跋涉的青檀,問道:“青檀,你可還好?”

青檀聞言,擡起頭來微微一笑,哈著氣回道:“主人放心,青檀自幼在北方長大,這點風雪……凍不著我!”話雖如此,但說起話來已是十分費力。

沈玊放心不下,大步踏來探他脈門,略一思忖道:“還是受了些寒氣,”默不作聲替他渡入真氣,嚴肅道:“穿過這片松林便到家了,堅持住!”

青檀在外流浪多年,許久未曾聽聞“回家”一詞,此時受沈玊如此關切,當下動容不已,用力點頭道:“嗯,青檀一定堅持!”

沈玊微嘆一聲,看著他道:“你這模樣……還真有些像年少時的未已……”輕聲說完,轉頭向沈未已看去,卻見他已大步走到數十丈開外,蒼白身影掩映在前方松柏處,忽現忽隱。

沈玊心中一空,悻然斂回目光,低下頭覆而前行,青檀在旁一看,心下忽覺一陣酸澀,勸慰道:“主人良苦用心,公子日後一定會明白的。”

沈玊皺眉道:“罷了。”拂袖走開數步,在漫天飛雪中閉上雙眼道:“世間情字欺人,傷人,害人,我早該知道強逼他會有如此後果的,罷,罷!”

林外風雪驟湧,卻已吹不進松柏掩蓋的林中。

走出松林,隱約已見山外暮色闌珊,一堵墻垣竹籬圍繞在橫斜梅樹後,雖說大雪覆蓋屋檐窗臺,但沈玊還是很快認出那是自己闊別三年的家。他精神一振,大步向前奔去,雙足在雪地中陷入又拔起,更不停頓唰唰疾行。

青檀在後不敢怠慢,縱風雪迎面,也還是堅持著奮力跟來,走進院墻時,正聽到沈玊在屋中的感概聲。他心下忽而激動,環目四顧,卻見石井邊盛著一桶並未凍住的清水,廚房木門虛掩著,似有人出沒過的跡象。

他忽而生疑,悄步探近廚房,推門一看,卻見其中人影空空,這才稍加平定思緒,返身走進正屋大堂裏。

沈玊站在木桌邊,垂頭嘆道:“我本以為這輩子都會被禁在那暗無天日的石洞中,沒想到,還是回到這破敗老屋來了!”

青檀自後迎上來,笑著道:“青檀覺得這裏一點都不破敗,簡單幹凈,風景又美,比外邊好多了!”

沈玊哈哈一笑,轉頭看向一臉雪霜的他,說道:“我便是喜歡你這乖巧勁!好了,奔波一路又累又冷,你去廚房生爐炭火來暖暖身子吧。”

青檀喜笑顏開,應聲走回廚房,這時旁邊屋門打開,沈未已拿著一件狐裘走過來,遞給沈玊道:“外面風雪大,師父披上狐裘跟我來吧。”

沈玊面上笑容登時略僵,勉強接過衣服來披上,向外走去道:“白露在哪兒?”

沈未已自後跟上,淡聲道:“在恨水陵。”

沈玊身形明顯一震,沈未已垂下雙眸,道:“這兩年來,徒兒一直在尋找還生之法救回白露,所以沒有讓她入土為安,還望師父恕罪。”

沈玊面色覆雜,抿唇道:“過去看看吧。”

此時院外風雪已較先前緩和許多,飄散在眼前的雪粒細小如沙,沾染在身周含苞待放的梅枝上,一碰卻又融化。

沈未已一路低著頭,似乎不敢去看這片熟悉的風景,害怕一眼望去,腦中便會浮現出霍木蘭回眸而笑的神情模樣。

此時已近冬天,她還在不在,他不敢想。

來到恨水陵前,洞口出乎意料的不似往常來時那麽深厚,奈何沈未已無暇細觀,一路疾行而下,帶著沈玊來到第三層冰門前,推開直入,點燃壁燈,靜靜站在那座冰棺邊,低聲道:“就是這兒了。”

沈玊神色惘然,緩步走來,滄桑面容掩不住那分悲愴之意,兩鬢須發在這綽綽火光下更顯花白,硬生生讓沈未已心中一窒。

他竟這時才發現,不過相別三年,師父卻已老上三十歲般,仿佛過不多時,便會安然而去。他胸中一澀,輕輕閉上雙眼,忽聞沈玊輕聲道:“打開看看吧。”

沈未已抿唇點頭,睜開雙眸來,放好壁燈,打開冰棺,卻在棺蓋被揭開的那一剎那,二人忽然面色一變,沈玊森然道:“人呢?”

沈未已更是臉色鐵青,奮力推開棺蓋,看著空無一物的冰棺,惶然道:“怎麽會這樣?”

燈影映照下,那晶瑩剔透的冰棺內本該躺著的妙齡少女竟已消失不見,僅剩下一朵半枯萎的白梅花。

沈未已驟然大驚,拂袖轉過身去,厲聲道:“不可能……白露就在這裏,一直都在的!”左手往額頭用力一按,忽想到什麽道:“難道,難道是……”

沈玊心下忐忑不已,急切道:“難道是什麽?!”

沈未已心頭大亂,想也不想便拔腿往外奔去,霎時之間,腦中全是霍木蘭的音容笑貌紛沓而來,卻一幕更比一幕鋒利如刀,將他一顆心絞得鮮血淋漓。

恨水陵外風景如舊,梅花還是沒有盛開,然那黯然香味卻已模模糊糊的縈繞在鼻端,仿佛一陣風來,滿眼便全是翩然花飄。

沈未已腳步踉蹌,神志不清地向梅林中疾走而去,繞過身肩橫斜的梅枝,向著梅亭那處一望,赫然見一紅衫少女盈盈而立於一株梅樹下,正凝眸仰首,含笑摘花。

80長相思(三)

如火夕暮映在天幕底端,整片梅林全浸在飄動的紅暈中,仿佛雙眼前有數不清的花瓣盤旋飛舞。<

暗香幽遠中,那少女忽而回眸,靈眸微虛著望來,驀然喜笑顏開,咧嘴叫道:“師兄!”<

沈未已胸中大震,身如冰封,怔然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少女張開雙臂,如似一只飛燕般帶笑奔來,穿過漫空落英飛雪撲進他懷中。<

還是一樣的感觸,迷戀了半生,想念了兩年,卻在這一刻,陡然變得面目全非。<

沈白露環住沈未已腰腹,腦袋蹭著他胸膛,笑嗔道:“我找了你大半個月了,你怎麽才回來?”<

沈未已卻是一臉震撼和木然,顯然是沒有回過神來,左手放在虛空之中不知該放在何處。<

沈白露仰起臉看向他,又喚道:“師兄?”<

沈未已皺著眉,垂眸細細端詳她——眉眼輪廓清晰真切,眼角笑容滿是靈氣。<

他不敢置信,顫抖著捧起她一面臉頰,觸及到的全是柔軟和溫熱。<

她是真的,和兩年前一樣,活生生的。<

沈白露似有些不解他這樣的神色和舉動,按住他捧在自己臉上的手,蹙眉道:“你為何這樣看著我?傻不啦嘰的,難看死啦。”<

沈未已驀然一震,熱淚奪眶而出,一把將她緊緊按進懷裏,啞聲道:“白露!……”聲音沙啞不已,細不可聞。<

沈白露還是面帶茫然,卻乖乖靠在他胸膛上,吶吶道:“我醒來後,家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我把山上鎮裏都找了個遍,卻還是沒找到你。”嘟起嘴來,擡頭埋怨道:“你到底去哪裏了?”<

沈未已激動難抑,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他皺緊雙眉,用盡力氣平緩氣息,顫聲道:“你……你怎麽會突然醒來,你不是……”<

沈白露笑容天真,道:“不是師兄你救的我麽?我醒來時就躺在你的床上呢!”<

沈未已更是一震,恍恍惚惚中想到什麽,忽地松開她道:“木蘭……”<

沈白露面色驟然一變,驚道:“師兄,你……說什麽?”惶然睜大雙眼,餘光卻越過他肩膀看到梅枝橫斜後迎來的一人,當下又驚喜交集,看過去道:“爹爹!”<

沈玊站在樹後,一眼望到那活潑亂跳的沈白露,登時之間欣喜若狂,失聲喚道:“白露!”大步奔去,將沈白露抱在懷中。<

沈白露激動道:“爹爹,你總算回來了!”<

沈玊雙唇顫抖道:“是你師兄將我接回來的!白露!讓我看看,快讓爹爹看看你!”一面說著,一面捧起她臉蛋來認真端詳,生怕此刻自己看到的只是個夢中虛影。<

沈白露仰頭看著沈玊,但見模糊夕照下他蒼老面容,花白須發,當下又不禁潸然淚下道:“爹爹,……你這三年都去哪裏了呀?怎麽變得這樣憔悴?臉色這樣不好?”<

沈玊聽若未聞,眼角清淚一顆一顆簌簌滾落,不住點頭道:“你沒事便好……沒事便好!”<

沈白露迷茫更甚,不明爹爹和師兄為何會是這般悲愴反應,咬著下唇遲疑少頃,便要回問,忽聽身後腳步聲踏來。<

沈未已步伐踉蹌,不容分說扣住她脈門,邊探邊道:“是還魂丹……一定是還魂丹!”說完神色更加激動,掉頭便向林外跑去。<

沈玊忙叫道:“未已,你去哪裏?!”<

沈未已更不停頓,沒有回答,眨眼之間便已消失在成簇梅枝掩映後,沈玊莫名一慌,趕緊對沈白露道:“快去攔著你師兄,快去!”<

沈白露一駭,見爹爹神色不似玩笑,當下施展輕功,提氣飛出梅枝環繞的幽徑,在小院外截下那逃似的身影,不解道:“師兄,你這是到哪兒去?”<

沈未已面色迷惘,眼神散亂,顫抖的雙唇不住道:“她在這裏……她一定就在這附近,你快讓我去找她!”<

沈白露急道:“什麽他?這裏就只有我!哪有別人!”<

一聲甫畢,卻見沈未已又有逃走之勢,情急之下上前抓住他右臂道:“師兄,你到底怎麽——”話未說完,忽地驚叫一聲,撒開手道:“師兄,你的手……”又快速探他右手腕門,立時驚覺他右臂已廢的殘酷事實,驚愕道:“是誰?是誰弄的?!”<

沈未已置若未聞,頹敗而急切的目光放在四周雪景,或近或遠逐一細望過去,雙腿不安分地動著,好像一旦尋出霍木蘭的藏身跡象,便會如猛獸出籠般瘋狂奔去,將她狠狠擒住,至死不放。<

沈白露這廂正當驚異,不知該如何措辭才好,便在這時,沈玊已從後邊追來,身似飛鷹掠下,兩指相並直點沈未已後頸。<

沈白露一驚,輕掩嘴唇還未失聲喚出,沈未已便已坍倒下去。<

******<

夜雪紛飛,窗柩外啪啪聲響作一團,好似烈火在天地中焚燒。<

青檀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自外走來,腦袋雙肩上都落著大小雪花,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是可掬怡人,擡眸看到坐在床邊的沈白露時,目中更溢出一分不經意的柔色。<

“主人,藥煎好了。”青檀悄步走到沈玊身邊,輕聲道。<

沈玊愁眉未展,松開搭在沈未已腕門上的手,嘆道:“未已還沒醒,先放著吧。”<

青檀微一抿唇,依言將藥碗放下,站在桌邊靜默不言。那廂沈白露雙眼不離沈未已分毫,緊緊捏著他袖口,似不敢也不願相信沈玊適才冗長的陳述。她低著頭,眸中閃動著水亮色,幾番卻又咬唇忍住,最終只是向沈玊道:“師兄的手和武功……還能再好嗎?”<

沈玊忽生愧疚,沈聲道:“武功還可再練,但這手……恐怕是難恢覆以前了。”<

沈白露淚珠奪眶,噠噠墜下來,心頭似被人狠狠揪起一般,沈玊內心自然也百感交集,沈悶不已,轉頭對青檀道:“青檀,你先去歇著吧,明日再來照顧未已。”<

青檀“嗯”一聲,抿著唇走向屋外,靠近門邊忽又停下來,回頭道:“主人和……小姐,也早點休息吧。”<

沈玊微怔,繼而慈和一笑:“嗯。”<

木門自外關上,屋中氛圍又沈默下來,沈玊看向沈白露,忽道:“白露,我有一事問你,你要如實答我。”<

沈白露註視著沈未已的眼神一怔,看向沈玊道:“爹爹想問什麽?”<

沈玊皺眉道:“你十五歲那年,分明親口對我說過想嫁給未已,可到後來,為何又……反悔了呢?”<

沈白露身子微微一抖,垂下頭道:“我……”<

沈玊道:“未已還說,你自從離開雪山後,便喜歡上了渝州城裏的一位公子哥,這事又是真是假?”<

沈白露輕咬唇瓣,面色含著痛苦,道:“兩年前,女兒的確喜歡過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還險些為他弄丟自己的性命。”擡頭看著沈玊,認真道:“但女兒現在知錯了,從回到雪山,看到師兄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錯了!這世上真正喜愛我的男人,除開爹爹外,就只有師兄一個!”<

沈玊一楞,卻見她忽然在自己面前雙膝跪下,捏著袖口道:“爹,我日後再也不離開玉龍山了,我願在此處和師兄相伴到老!求求你讓師兄變回以前的樣子……別讓他再像現在這樣痛苦好不好?”<

沈玊心中一驚,半喜半憂中,沈白露又續道:“這些日子來,我想了很多,可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師兄什麽時候能回來,我什麽時候才能再看到他……我一天不看到他,心裏就害怕就難受……”說到這裏,忽已滿眼含淚,哽咽著說不下去。<

沈玊聽在耳中,痛在心裏,扶她起身道:“你的心思爹爹明白,可眼下能讓未已變回原來模樣的人不是我,是霍木蘭啊。”<

沈白露一震:“師兄真的……這麽喜歡她?”<

沈玊嘆道:“若不是為她,你師兄也不會和我鬧得不可開交,讓我一氣之下,將他弄成這個樣子。”<

沈白露呼吸一窒,胸腔悶得將要透不過氣來,喃喃道:“為什麽又是她……”<

沈玊好似沒有聽到,沈吟道:“算了,等給他調養幾日後,便遂了他的心願,讓他去找她吧。”<

次日,天色熹微。<

飄舞近一天一夜的飛雪消停下來,窗戶似鍍上一層白砂,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沈未已皺著雙眉,悠悠轉醒,看到的竟是沈白露安然的睡顏。他整個人呆住,似還沒有接受自己曾經最愛的師妹已死而覆生的事實,怔怔地看了半天,才驀然回神,側起身走下床去。<

他沒有驚動沈白露,淡漠的心甚至也沒有因她而觸動,滿腦中閃動的仍然是霍木蘭的模樣身影,是一個堅定而急切的念想——<

她就在這附近!<

他要找到她!<

單手換好鞋襪,甫一打開屋門,看到的卻是抱膝蹲坐在門檻邊似睡非睡的青檀,沈未已登時一怔,脫口道:“你怎麽在這裏?”<

青檀驚醒,忙站起身來道:“公子!”餘光偷偷向屋內一瞄,抿唇答道:“主人讓我來照顧你。”<

沈未已斷然道:“我不用你照顧。”大步走開,向院外走去,青檀竟是不攔,輕輕蹙著眉看向床邊枕臂而睡的紅衫少女,遲疑少頃,邁開腿走過去,拾起床上的被褥蓋在她身上,雙眸微垂,默不作聲。<

沈未已奔出院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快步行走,將近松林,忽見一佝僂身影站在林徑外,神色冷肅,負手而立,正是沈玊無疑。<

沈未已驀地站住,不安道:“師父……”<

沈玊並未回應,忽從袖中甩來一物。<

沈未已忙伸手接住,打開一看,那物竟是之前那本記載心疾之癥的醫書,原版殘缺的後半內容,此刻已被重新填上,借著淡白熹微,可看清那些墨跡漆黑嶄新。<

沈未已赫然震住,沈玊拂袖道:“走吧。”<

沈未已呆上一陣,才猛然回神,看向他道:“多謝師父!”<

沈玊面色覆雜,垂目道:“小聲些,若將白露吵醒,你就別想走了。”<

沈未已心中大動,撩開衣衫下擺在雪徑上一跪,激動道:“謝師父成全……”<

沈玊閉上雙眼,道:“不必謝我太早,如今半年已過,她興許早已不在人世,你此番去尋,還是要做好準備。”<

沈未已雙目一酸,含淚道:“不會……木蘭會等我的!”<

沈玊淡漠道:“那你又可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沈未已登時一震,臉色陡然慘白,睜大雙眼苦思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她拿來還魂丹救活白露,一定去過滄海島……”<

沈玊輕聲而嘆,雙手負背走到沈未已身肩來,仰頭望天道:“還記得我在恨水陵中刻下的三句詞嗎?”<

沈未已答道:“記得。”<

“世事無常啊!”沈玊深吸一口氣,向著梅林處走去,邊走邊道,“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滄海島,本該是不存在這世上的!不存在才對……”<

他蒼勁而飄渺的聲音徐徐飄遠,似飛入天幕的一卷雪花般,在虛空中輾轉幾番後便杳無痕跡。<

沈未已大惑難解,怔怔站起身來,拿著那本醫書一邊走,一邊念著沈玊適才說過的話:“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皺緊雙眉,低著頭走進雪松林,喃喃又道:“滄海島本該是不存在這世上的……不存在的……”<

寒風肅肅吹在臉頰,沈未已卻已感覺不到嚴寒之氣,腳下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甫一奔出松林,眸色駭然道:“難道是……那裏?”<

沈未已胸中大震,不敢肯定這想法,又不忍在絕望之下去否定,他斂住紛紛思緒,拔腿向山下奔去。<

這一路,幾近瘋癲。<

日升日落,晝去夜來,蜀中已有落雪翩飛。<

浩浩大江之上,雪霧蒼渺,兩岸青山全籠罩在一片寒霜下,涼意沁人的江濤啪啪打著船舫。<

沈未已站在船頭,眸色深邃,霧鬢飛舞,雙袖在風中忽忽鼓蕩。<

又是近一個月的勞頓奔波,晝夜難眠,他白皙秀雅的面容已徹底頹靡不堪,滿是風霜。<

他不再是去年獨坐在梅林□月煮酒的神醫公子,不再是蜀中風雲上一指驚人的乾坤傳人,甚至不再是那個含笑而嗔的女人面前春風得意的白衫男子……他蓬頭垢面,神色枯槁,像一個痛失一切,流浪在天地中不知歸所的魂魄。<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個聲音日日夜夜地呼喚著他,一遍一遍地告訴他,提醒他,讓他不顧一切,跋涉千裏,來到這一條浩瀚的大江上。<

江山如舊,眼中風景卻已不再是初次來時的暮春闌珊,蕩在江濤上的船舫一步一步向前迫近,彌漫在遠處的淒迷雪霧逐層散開,露出一座雪花紛飛的綠島。<

正是千雪山莊。<

沈未已心中一動,迫不及待又向船頭踏上兩步,一動不動地望著岸邊的一排水榭,心跳速度漸增漸急,放在袖中的左手禁不住顫抖起來。<

他用力吸一口氣,趕忙拿來船邊的木槳,用力把船劃向島岸邊,每劃動一次,心臟便在胸膛中劇烈一震,越來越快,越來越響,隨著轟轟浪濤起起落落,幾欲從他喉中一蹦而出。<

木船在飛雪中急速前進,一靠江岸,還未停穩,沈未已便扔開木槳奔向島上,大喊道:“木蘭,木蘭!”<

山莊寂寂,風雪飛舞,尚未盛開的梨花林已是自然的白色茫茫。沈未已奔進林中,沖入院落,在四周輾轉搜尋,高聲呼喚,卻還是無疾而終。<

大雪飛落,無休無止。<

沈未已心下一陣寒栗,整個人猶如被這嚴冬凍得將要裂掉,眨眼之間,便在這渺茫天地中支離破碎,灰飛煙滅。<

他赫然震住,呼吸似要莫名停止,卻在這時,漆黑黯淡的眸色忽又閃起一道利光,顫聲道:“後山……”<

他不容多想,抽身便向林木叢生的後山奔去,向著小島另一面拼命疾行,衣衫被身周嶙峋石尖枯枝劃破,面頰被朔風凍裂,他卻全然不覺。<

一座青山赫然擋在路前,刀山劍樹,幽徑陡峭。<

而山的那一面,就是他此刻竭盡全力所要奔赴的地方。<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不是絕境逢生,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大風驟起,漫天雪絮似白綾飛舞,一圈又一圈將沈未已緊緊纏繞,他用力拂動左袖,擋開遮蔽視線的風雪,忽然腳下一絆,整個人滾下山去。<

全身登時一陣刺痛,密密麻麻,斷斷續續,好似身在萬箭齊發中不斷被射殺一般。沈未已咬緊牙關,忍著不做呻-吟,等滾到山腳大石邊停下來時,他已狼狽不堪。<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敢懈怠,立時扶著樹腳大石爬起身來,擡眸一望,霎時呆住。<

遠處江天一線,飛雪自天幕墜落,灑入浩瀚江波。<

一人背對著他坐在岸邊,玉簪束發,衣袂翩翩,膝蓋上躺著一名身著紅衫的女子。<

那是他的木蘭。<

沈未已全身僵硬,卻是一瞬不到,立刻嘶吼出聲,痛叫道:“木蘭——”<

雙腿飛奔,淚霧散開,不遺餘力穿過身周這紛亂的飛雪,像掙脫生死,掙脫一切難以逾越的鴻溝和禁錮。<

而靠近後,看到的卻是霍木蘭蒼白的容顏。<

和這漫天雪景一般,一觸就會碎成灰燼。<

他雙膝一軟,猝然跪倒在地,面色一變為惶遽絕望:“她怎麽了……”<

靜坐的那人低著頭,神色掩蓋在飛舞的額發下,輕聲道:“她在等你。”漠然一笑,指尖輕觸在霍木蘭如灰的面頰上,沙啞道:“等不到了。

81長相思(四)

唐翎的聲音宛如一塊刀片,藏在身周一陣又一陣浩蕩的江濤裏,在沈未已心頭一下一下的剜著。

>鮮血淋漓。

>可霍木蘭的臉,卻慘白如死灰。

>沈未已全身一僵,清淚自眼眶簌簌滾落下來,砸在霍木蘭白皙的手背上。他呆然看著她安靜的臉,腦中驀然迸出自相遇以來的無數個畫面:

>在雪山小築初遇時,她不顧一切沖進風雪裏,紅著眼睛對著他大喊:“你是沈玊的徒弟!他死了,那你便是天下神醫,你要救我!”

>而那時他回應給她的,卻是一個冷冽的眼色,和一聲淡漠的:“作繭自縛,咎由自取。”

>梅林木亭外,她孑然而立,身肩落滿翩然梅瓣和雪花,淚裏含著笑說:“如果你愛過,興許,你今天就不會那樣說我。”

>那時他不悅,想要反駁,卻又聽到她接著道:“比起接受一份殘缺的愛,我情願將它弄碎。這就是我。”

>那是他第一次因她而震撼,為她的堅韌和固執。

>寒風陣陣,梅瓣簌簌而墜。

>一杯月共飲下,她似醉非醉地靠在圓柱上,向他調侃:“那……咱倆絕配了。”語罷,鳳眸笑彎。

>溫柔而蠱惑的氣息,仿佛至今都盤繞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那是他第一次為她心動,因那將支離破碎的痛苦糅雜在心靈深處,含笑娓娓道來的豁達和勇氣。

>他騙她的那個夜晚,冷月孤升在雪松林上,她如火背影寂寞而堅強,回眸笑看過來時,眼中全是篤定和信任。

>她說:“還有一條命,我留在你這裏。”

>無論是笑裏還是話裏,都全是她對他不言而喻的深情……

>沈未已痛苦的睜大雙眼,看著霍木蘭似要在風中灰飛飄散的容顏,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大叫一聲,飛快將霍木蘭攬到自己懷中來,一邊探她脈門一邊道:“木蘭只是心病發作暫時昏睡而已,不可能有事,有我在她不可能——”說到這裏,忽然止住,眼神驟然如冰僵硬。

>唐翎替他說道:“她給你生了個女孩,兩天前。”

>沈未已胸中大震,搭在霍木蘭脈門上的指尖劇烈一顫,唐翎續道:“是早產,沈夢說孩子生下來時就死了。”

>沈未已面色乍白,沙啞道:“孩子……在哪裏?”

>唐翎閉上眼睛道:“不知道,孩子生下來沒多久,沈夢就失蹤了,她沒說孩子在哪兒。”雙眼明明閉著,卻有清澈液體自眼角邊淌下來,“我瞞了木蘭兩天……最後實在瞞不住了,她跑著來到江邊,她說她要去找她和你孩子……”

>沈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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