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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香雪海》到此結束,下一章進入家門風雲階段…>O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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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只聽“啪”一聲,江承平一個耳光扇在江淳臉上,力勁之重,竟險些將她打倒在地,江慕蓮和霍木蘭在旁一見,皆是大駭失色。

江慕蓮率先走上前來,一手扶住江淳,一手擋在江承平面前,責備道:“承平,你有話好好說,怎麽能動手打孩子?!”

江承平目光閃爍,神態覆雜,最後憤嘆一聲,拂袖背過身去。

“爹,你竟然打我……”江淳滿目錯愕,擡手捂住火辣的面頰,一瞬不瞬看著江承平背影,氣極反笑道。

江承平的背影動了動,才冷然道:“怎麽,我身為你爹,不能打你麽?”

江淳指尖一顫,大聲叫道:“爹,你太過分了!”

江承平須眉顫動,似在極力隱忍,片刻後正待開口,卻忽聽沈默在旁的霍木蘭道:“夠了。”

這聲音沈甸甸落下來,好似一顆滾石墜入湖中,不由讓激烈的氛圍一僵。三人皆垂下頭,各自不相言語。

霍木蘭全身顫抖著,卻已是攥緊雙拳努力克制的結果。她緩緩走上前來,站在江淳面前,看著她道:“你知道錦鈺為何一直都不喜歡你麽?”

江淳身子一震,擡頭看著霍木蘭,死咬住唇,目中火苗竄動。霍木蘭目光冷冽,極其不屑地從江淳臉上略過,最後停在霍錦鈺墳前,想了一想,又忽將湧到嘴邊的那句話咽了回去。

江淳見她半晌不言,故意賣關子,不由氣道:“你倒是說啊!”

霍木蘭微一怔神,斂了目光,看回江淳充滿怨怒的臉,不由心生一陣惡寒,冷道:“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沒用。”

言罷,她轉身便走,豈料步子往前一邁,竟如巨石墜地,再擡不起來,腦中轟轟回響起不久前沈未已說過的同一句話:“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沒用。”

她心頭大震,目光閃爍不安,便似天地間有無數殺手潛伏在她身周,在這一刻亮開刀刃,紛亂掠來。她慌忙後退一步,擡手掩住胸口的位置,滿目戒備往四周看去,卻只見黃紙翩飛,落英飄絮,並無那些讓她慌張的人影。

江慕蓮見她情況不對,忙走上來道:“蘭兒,你怎麽了?”

霍木蘭茫然搖頭,猛地抽回思緒,連聲道:“沒事,我沒事。”她極力控制身形,艱難地走了幾步,有些慌促道:“娘,我回屋了。”

江慕蓮目中還有擔慮,她自然害怕霍錦鈺逝世一事,引得霍木蘭情緒激動,心疾惡發,此刻見她臉色發白,隱似發病之兆,更是憂心難平,忙點頭道:“好,你先回去休息,待會兒我再給你熬些湯藥來。”

作者有話要說:看清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認認真真地照照鏡子…

木蘭曾經討厭她這個小表妹,其實也是因為兩人脾性有些相同的緣故…

驕傲的人總是自命不凡,不喜歡和別人一樣的…

但願這一次的事故,可以讓咱們的木蘭有所成長吧…(*^__^*)

13風雲決(四)

霍木蘭回到住所,整個人呆坐在床頭,渾渾噩噩,便連江慕蓮推門而入都不曾察覺。

她全身上下涼涔涔的,一顆心仿佛在喉嚨間突突跳動,每跳一次,腦中就閃過一個人的臉,閃過一份她犯下的罪孽。

潛進杜府大院的那天,渝州城還未下雪,天空蔚藍,綠樹成蔭。杜婉坐在院裏秋千上賞景,一邊蕩,一邊笑問她身後的丫鬟:“阿舟,你說我畫怎樣的妝容雲大哥最喜歡?”

小丫鬟阿舟臉色紅彤,語笑晏晏道:“正所謂情人眼裏出西施,依奴婢看,不管小姐如何打扮,雲公子都會極其喜歡。”

她藏在墻外一聲冷笑:情人眼裏出西施?我倒要看看,你杜婉以後拿什麽臉來搔首弄姿。

言罷,縱步一躍,幽光閃閃的刀鋒隨風掃去,在那玉瓷般的臉頰上一劃。原本安靜祥和、鳥語啾鳴的杜府,瞬時尖聲大作,雞飛狗跳……

杜永臣到底是渝州首富,府中不少江湖義士,她霍木蘭硬是擺出了青城山的名號,才得以趾高氣昂地揮刀而出。

故交魏言得知此事後,曾第一時間約她在臨城酒肆會談,笑問:“如此行事,不怕後患無窮麽?”

她固執道:“後患無窮又何妨,此仇不報,我心有不甘。”

魏言道:“可你這麽做,會讓雲旭恨你一輩子。再說,杜姑娘是無辜人。”

她聽後勃然大怒:“怎麽?連你也站在那賤人那邊麽?!”

魏言聽後垂睫不言,目光深邃,他不再碰酒,只用修長食指輕搭在酒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一聲一聲,仿佛是心頭無數欲言又止的話。

那時,霍木蘭不懂得那清冽的眼神是一種不願啟齒的鄙夷,她甚至自負地以為,魏言在她的厲責中自慚形穢,啞口無言,以至於此後的好長一段時間裏,都還覺得罪不在我,錯的是雲旭,是杜婉,是被無知蒙蔽雙眼的俗人,是那些不曾讀懂她霍木蘭靈魂的庸夫。

可是,這世上本來便沒有人有義務去洞悉誰的心靈,悱惻誰的委屈。是非過錯,早有一套世俗標準,你認也好,不認也好,總歸別人能看到的只是那麽多。

就如同曾經的她,只能在江淳身上看到厭惡。

而現如今,她無意間從那張令她作嘔的臉上,看到了當初那個醜陋、惡心的自己,才發現那個自命不凡的女子,不過是個被仇恨玩弄鼓掌、借此為非作歹,還恬不知恥的可憐蟲。

江慕蓮端來一碗漆黑湯藥,進了屋後,仍見霍木蘭一副眼神散亂、心神不寧的模樣,不由擔慮更切,匆匆將藥碗一擱,迎上來道:“蘭兒,你當真沒事麽?”

霍木蘭一個怔忪,撇開了目光,淡笑道:“我真的沒事。”聲音有些沙啞。

江慕蓮半信半疑,見霍木蘭有意回避,便也不再多問,只端過湯藥來讓她喝下。

霍木蘭自被發現患有心疾後,便是飲藥如水,當下便也未曾嫌棄湯藥苦味,只一口氣飲盡腹中。

江慕蓮總覺得她心事重重,令自己心頭難安,便問道:“蘭兒,這一個多月來,你都去哪兒了?”

霍木蘭震了震,匆匆將湯碗放下,別過頭道:“沒去哪。”

江慕蓮見她悶悶不樂,想來是因雲旭情變一事後,傷心不已,自個兒到蜀中附近亂逛一圈,散了散心,便也未有追問,只就事論事,說道:“淳兒她年紀尚小,性子莽撞,今日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想起此事,霍木蘭更是心頭發慌,茫然搖一搖頭。

江慕蓮在她身邊坐下來,嘆了一聲道:“她自幼便喜歡錦鈺,此刻遭受這般打擊,自然是情緒難定。你身為姐姐,須得度量大些,不要再像以前那般同她斤斤計較。更何況,如今我們母女落難江湖,是她父親冒著被各大門派搜捕的風險,將我二人收留於此,日後你行事說話,可要註意一些。”

霍木蘭不傻,自然聽出江慕蓮話中之意,苦笑道:“就是寄人籬下了,是麽?”

江慕蓮微微一怔,垂下雙目來,握住她的手道:“自然也不是這個意思,這裏總歸是你舅舅家,旁人可以不管咱母子,但你舅舅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霍木蘭苦笑未散,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這個夜晚,霍木蘭徹底失眠。她腦中一會兒是玉龍雪山上大雪紛亂,朔風呼嘯的情形;一會兒是青城山中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慘烈。

情仇家恨以及絕癥恐懼交織在一起,如海如潮,奔騰洶湧,讓她根本無法閉上眼睛,更別提安然入睡。

夜裏的山莊一片寂然,窗外月光淡淡,映出重重花影。霍木蘭披上外衫,推門而出,在走廊裏信步而行,吹著夜來幽風,任滿腦思緒回蕩,便似身周紛紛揚揚的落蕊。

千雪山莊所建屋舍不多,除去一套主屋,一院廂房外,便是一條廊腰縵回的花廊,以及分散在島邊的水榭亭臺,屋舍相連處培植的花圃。

霍木蘭和江慕蓮自然是被安排在西院廂房,生活起居有一名小婢照料,雖不比在青城山時那般安逸,但好歹衣食無憂。

春夜更深露重,微風沁涼,吹在身上總有令人莫名發顫。霍木蘭走近一盞風燈下,瞅著燈外一疊樹影,忽聽得有悶悶哭聲自前處屋中傳來,如簫如瑟,低回盤旋。

她心頭一震,急忙循聲繞下回廊,走近一看,只見母親江慕蓮屋中一燈孤影,映得她清瘦身形微微顫抖,格外憔悴。

霍木蘭站在門前,深深呼吸,回想起近日來發生的大小事件,心裏難受不已。思緒沈淪間,又不知不覺想到自己不久後便將永離人世,更是悲痛難持,惶惶無措,再也抗受不住,一推屋門便闖了進去,抱緊江慕蓮,大聲道:“娘!”

屋門開合,震開一道涼風,吹得屋內燭影搖蕩不止。江慕蓮未料到霍木蘭突然跑來,立時嚇了一跳,竟忘了拭淚,只伸手去扳她的臉道:“蘭兒,你怎麽了?”

霍木蘭伏在江慕蓮肩後,閉緊眼睛用力搖頭,只道:“娘,我好害怕,怎麽辦……”

江慕蓮聽她聲音如泣,更是心頭一緊,慌張道:“你怕什麽?娘在這裏,你別怕,別怕啊。”

霍木蘭緊緊抱住她道:“娘,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我很愛雲旭,很愛青城山,愛你,愛爹爹,愛錦鈺,愛我自己的性命。可是為什麽我所愛的這些東西,在一夜之間統統離我而去?雲旭不要我了,青城山被滅了,錦鈺死了,爹爹失蹤了,就連我也……”

說及此處,聲音驀地哽咽,無數委屈卡在喉中,再說不上來。

江慕蓮不安道:“傻孩子,你這說的都是什麽話?什麽叫你不想死?我們不是還好好在這兒麽?等到明日天一亮,我們便回青城山去,將你爹找回來,好不好?”

霍木蘭知道江慕蓮不曾聽出她話中之意,心頭更是一酸,搖了搖頭。

江慕蓮不解道:“蘭兒?”

霍木蘭吸吸鼻子,站直身來,背過身去拭幹眼角淚水。

江慕蓮一顆心忽然惴惴不安,看著霍木蘭慘白的側臉,焦急道:“蘭兒,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這個月來出了什麽事?”

霍木蘭身軀震了震,掩住口鼻回過頭來,正逢上燭燈下江慕蓮憔悴的臉,胸口更是一陣酸楚,再不敢將自己遭遇之事道來,惹得江慕蓮悲上添悲,只啞聲道:“沒什麽,我就是……心裏難受。”

江慕蓮本能看朝她胸口,擔憂道:“難道是心疾發作了?”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握緊霍木蘭的手。

霍木蘭慌了慌,忙推開她道:“不是,是……青城山的事,讓我難過。”

江慕蓮聽得並非心疾發作,心頭稍稍一安,坐下來沈吟片刻,嘆息道:“我知道,此事來得突然,不光是你,我們大家都很難過。”

霍木蘭突然無言以對,屋中一時寂然,只有窗外幽風肅肅吹來,拍得窗柩嗒嗒響動,便如她此刻突突跳動的心。

江慕蓮神采枯槁,趁這當口,偷偷背過身去拭了眼淚,偏回頭來時,臉上已帶了淡淡笑容。她將霍木蘭拉到身前坐下,沈吟道:“蘭兒,有一件事,一直瞞了你好幾年,我想趁今夜同你說一說。”

霍木蘭陡然一驚,擡起頭道:“什麽事?”

江慕蓮微一躑躅,片刻才道:“錦鈺他……其實並不是你爹的兒子。”

霍木蘭心頭大震,不可置信看著江慕蓮,只見她垂了雙睫,黯然道:“他是你爹在江南小鎮上撿回來的孤兒。”

霍木蘭睜大眼睛道:“那為何爹要說錦鈺是他在外的私生子?”

江慕蓮苦笑一聲,說道:“蘭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時常跟我鬧脾氣麽?”

霍木蘭怔了怔,沒有答話,江慕蓮續道:“那時你總是跑來跟我告狀,說你爹待你太兇,太苛刻。不準你偷閑,不準你玩鬧,甚至不準你穿好看的衣衫,梳你喜歡的發式,就知道逼著你學武練功,跟同門師兄弟一較高下,輸了罰,贏了卻什麽獎勵都沒有。”

霍木蘭目光閃爍,低聲道:“是……因為爹說,贏了是應該的,所以不會有獎勵。”

江慕蓮道:“是啊,你爹是一個極其好勝之人,性子剛強,脾氣又倔。當年我懷你時,他一直開心得不得了,整天說你定是個男孩,將來長大,便如他一般英勇無雙,只可惜你落地後,偏偏是個女孩子,後幾年來,我又一直沒能再給他添個一男半女,他就只好拿你當男孩來養,希望你將來能繼承他一生武藝,將青城發揚光大。”

霍木蘭聽得心頭微微酸脹,道:“我知道,不過後來……”

“後來,你爹便沒再這麽要求你了。”江慕蓮打斷她,有些悲傷道,“在你八歲那年,第一次犯心疾之後。”

霍木蘭身子微微一顫,江慕蓮續道:“大夫說了,你心臟不好,不得再蠻力習武,不知節制。你爹知道這個消息後,沈著臉好幾日都沒有說話。碰巧一天,你心疾發作,一直抱著我哭,說你恨你爹,恨他總是打你,總是罵你,總是逼著你做你做那些你不喜歡做的事。那時你爹就站在床邊上,聽到這些話後,一轉身就走了。”

江慕蓮眼角微紅,臉上卻帶著淡淡笑意:“你爹這個人悶得很,好多事,都藏在心裏頭不愛同別人說。在他心裏,他是很愛你的,可又不知道怎麽表達才好。他想起你說過,你喜歡大紅衣衫,喜歡五花十色的首飾,便偷偷讓我給你買來。他有時也想帶你出去玩,去山中看看風景,去城裏逛逛花燈,可是你總是很怕他,一見到他,便繃著臉不愛說話,逮著機會,就躲到一邊,情願一個人悶在家裏,也不愛和他出行。

他怕你悶得慌,又想你平日裏都將師門中人得罪了,不常同他們玩,便趁雲臻五十大壽,帶你去雲家堡裏,希望你自己去結識一些你喜歡的人。後來,你便認識了雲旭,以及雲旭身邊的好些朋友。你同他們外出游玩,他便不再阻止了,有時你闖了禍,他雖照舊罰你,在外卻全幫你擋了下來。”

聽及此處,霍木蘭一顆心已不住發顫,眼眶紅了幾分,然她似不想被江慕蓮瞧出來,垂睫看朝別處,掩去了眼中情緒,繃著身體沒有說話。

江慕蓮又道:“有一回,你同雲旭吵架了,雲旭的那些朋友,便也沒有再來找你玩。你整日待在家中,表面上滿不在乎,實際上難受得要死,好幾次躲在被子裏哭,都被我撞見了。我知道你也是個好強的性子,當時就也沒說,只隨口給你爹提了一遍。你爹他本來就和雲臻貌合神離,暗地裏對他行事多有不齒,知道雲旭這般待你後,當下在屋子裏氣罵了一通,說他霍青玄的女兒,豈能給雲旭這般怠慢。”

“後來他想,與其讓你去找別人,還不如找個人回來給你做伴,這才有了錦鈺……”說及此處,驀地苦笑幾聲,搖頭道:“可惜啊,你比你爹還要倔上一萬倍,認定了雲旭,便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別說了。”霍木蘭緊抿住唇,睫毛閃動幾下,將幾點淚水逼回去,啞聲道,“娘,別說了,別再提起雲旭了,他現在是我霍家仇人,我若見到他,一定拔刀便殺。”

江慕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哀聲道:“如今雲家堡在江湖中聲勢浩大,雲臻一道絕殺令下來,便能響動蜀中各大門派,圍攻我青城,我們不知要到何時才能一雪前恥。現下,我只盼你爹他能平安回來,和我們母女二人相聚,可千萬別再出什麽岔子了。”

說及此處,她的聲音已快細不可聞,屋內仿佛只有一聲冗長嘆息。

霍木蘭撇開目光,往窗格外那幽深夜闌看去,便似要透過其中,看進青城山古樹參天的曲徑一般,定定道:“娘,你放心,爹一定會好好回來的。”

******

回廊外,月光婆娑,樹影臨風閃動,灑下一地斑駁。霍木蘭一路垂首走著,滿懷心事,回到住所,正見江淳從自己房中出來,不由一凜,厲聲道:“你在我房中做什麽?”

江淳一震,回過頭來,看著霍木蘭,卻沒有說話。

她們二人雖名為表姐妹,多年來時有交集,但暗中關系卻不甚融洽。霍木蘭從小便看不慣江淳嬌縱脾氣,不喜她自負無知,此番若非家中遭難,決計不會委身於此。

反觀江淳,又何嘗不是一腔怒意?她自小愛慕表哥霍錦鈺,幾番暗送秋波,卻多次遭霍木蘭攪亂,時而還聽得霍木蘭當著霍錦鈺的面挑自己毛病,是以多年來,霍錦鈺一度待她冷冷淡淡,不溫不熱。

江淳自詡聰明,咬定此事是因霍錦鈺受霍木蘭教唆,故而一度對霍木蘭恨得咬牙切齒,如今聯想道霍錦鈺的死,更是恨意沖天,再擺不出好臉色,冷然道:“我爹說你受了些傷,讓我拿瓶金瘡藥過來給你。”

言罷,轉身而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一偏頭道:“還有,這裏是千雪山莊,不是青城山,沒有你的房間,表姐下次可不要再記錯了。”

唇角冷冷一提,大步離去。

霍木蘭站在原地,氣得握緊雙拳,可不過片刻,那份怒火又莫名消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盡的哀愁。

她仰起頭來,看了眼江天交接處的一輪皓月,用力呼吸,踩上紛飛落葉,走回了屋中。

作者有話要說:這裏是存稿君,作者真身正在抓頭狂寫論文中…

她說她蓬頭垢面奮鬥完論文後,在開心的事就是上jj時能看到乃們的留言,所以…>w<

14風雲決(五)

第二天醒來,檐外大雨如註,莊中一片蕭條。

霍木蘭站在窗頭出神,時不時想起雪山小築外蒼茫的大雪,兀自猜測此刻沈未已在做些什麽,遠眺的目光時而有笑,時而悲然。

她臨行前留下信箋,說要回蜀中找雲旭報仇,然一回家門,卻遭這風雲變亂,心頭正是百感交集,千愁並至,無數煩惱齊湧而來,讓她不知該何從下手。唯獨想到沈未已時,這紛繁雜亂的思緒可以平靜下來,變成一種專註的,卻殘忍的情緒。

檐外水落成簾,掩去了大片花影,使得周遭景致影影綽綽,幾番也看不真切。霍木蘭反手合上屋門,對著這片雨景定住了身形,思緒儼然迷失,鳳目中瑩亮水光閃動,或是疏風淒淡,樹影婆娑,或是水點漣漪,雨打浮萍。

她忽然有一種感覺,自己就是春來時的這場雨,或者,是這雨中一草一木,沈浮在這片天地中,寡無所依,渺無歸宿,只能隨風而來,最後隨風而走。

她望著遠處濤水起伏的江岸,白浪一疊又一疊,朦朧中已分不清天和地的距離,它們仿佛已在大雨中連為一體。

但是霍木蘭知道,一天,一地,那是生和死的差距。

如此一想,便覺心頭絲絲陰寒,霍木蘭深吸一口氣,轉身準備回屋,忽然聽到回廊前邊傳來穩穩腳步聲,擡頭一看,才見來人是江承平。

他濃眉微皺,神采有些凝重,想來是因昨日一事掛懷,但見霍木蘭時,還是笑了一笑,道:“在舅舅家住得還習慣吧?”

霍木蘭點了下頭,順勢撇開目光,對著廊外花圃道:“這段時間,我娘就有勞舅舅照顧了。”

江承平溫和道:“如今你們母女二人蒙難,我身為舅父,自然要護你們周全。至於雲家堡那邊,你盡可放心,我千雪山莊雖談不上武林大派,但也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門戶,他便是帶人來了,也不敢在這裏恣意妄為。”

霍木蘭聽得此言,心中稍安,卻說不上十分感激,態度還是略為冷然,只道:“有一事我還想請教舅舅。”

江承平眉目微動,道:“你是想問我青城山的事吧?”

霍木蘭點頭,江承平微嘆一聲,走到霍木蘭身邊,亦對著檐外大雨,道:“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便是雲臻咬定你爹勾結魔教,謀害連天鏢局總鏢頭和武當山幾位道長,縱容門下弟子胡作非為,特以發出絕殺令,命蜀中三大門派剿滅青城山。”

霍木蘭負手沈吟,道:“我爹是和魔教一位前輩有所交集,但他二人不過君子之交,並不涉及江湖中事。雲臻捕風捉影,信口雌黃,怕是暗藏玄機,意圖不軌吧。”

“到底是姐夫的女兒,果然雙目如炬,聰慧過人。”江承平撚須一笑,道,“我以為,雲臻下令攻滅青城派,看似不滿於青城作風,為武林除害,實則是為你爹藏在三清殿中的七絕掌秘籍而來。”

霍木蘭聽此,有些忿然,蹙眉道:“世人皆知,七絕掌是我青城派正宗武學,從不外傳他人,雲臻若將此秘籍奪去,顧自練成,豈不要遭天下人非議?

江承平不答反問道:“那你可知,他雲家堡那套流雲劍法又是從何而來?”

霍木蘭眉尖一蹙,並不答話,只看朝草叢一處。

江承平續道:“若我不曾看錯,他那一套號稱風雲萬變的劍法,是從‘滄瀾十七式’中的‘九鬼一劍’演變而來,其中至少有過半招式,是分毫不差的。”

霍木蘭困惑不解:“九鬼一劍?”

江承平點頭,霍木蘭睫毛微動,沈吟道:“‘滄瀾十七式’我倒是有所耳聞,七絕掌秘籍中也有悉數記載,只是這‘九鬼一劍’倒是從不曾聽人提及,不知是何人何派所創?”

江承平笑道:“這兩門武學來自何人手中,江湖中並無人知曉,我只知道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霍木蘭追問道:“什麽地方?”

江承平目光深遠,望朝雨外大江盡頭,道:“滄海島。”

霍木蘭雙眉一斂,道:“那是什麽地方?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江承平緩緩一笑,道:“這個地方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銷聲匿跡,鮮少被人提及,你這一輩的人,不知道也是情理中的事。”

霍木蘭垂睫思慮,江承平續道:“二十多年前,武林出現了一名奇人,名喚淩世遠,他不過二十出頭,便憑借一身絕技打敗中原各路豪雄,成為當之無愧的武林盟主。在他所懷武學中,有掌法克武當、劍法攻峨眉、指法鎮少林,後人歸集起來,總共十七式,名曰‘滄瀾十七式’。”

霍木蘭聽得一楞,斂神回想七絕掌秘籍綜述,心中漸生不安,忙問道:“是哪十七式?”

江承平道:“掌法七絕,劍法九鬼,還有一指乾坤。”

霍木蘭心頭大震,駁道:“七絕掌是我爹潛力所創,在青城發揚光大,與這淩世遠有何相幹?”

江承平似料到霍木蘭會怒出此問,不慌不忙道:“青城派的七絕掌經你父親習練,的確有所變化,但其中精髓,卻不離淩世遠掌法脈絡。更何況,你爹這套掌法,本便是得淩世遠親歷傳授,說起來,他還是你太師祖呢。”

霍木蘭更是大惑難解,板住臉道:“這淩世遠和我爹年紀不相上下,怎會是我太師祖?難不成我爹還屈尊拜他為師麽?”

江承平笑道:“此事,還當真如此。”

霍木蘭目光一冷,偏頭朝江承平看來,只見他須發在風中微動,面不改色道:“當年淩世遠在中原武林享盡風光,想要拜他為師之人,何止千萬。然放眼天下,也不過有兩人能入其門中,其一是你爹,其二便是現今武林盟主,雲臻。”

霍木蘭聽及此處,只覺一顆心亂跳起來,藏在袖中的指尖也不禁抖了一抖。她偏頭看回廊外大雨,沈住臉色,道:“我爹所得‘七絕掌’,雲臻貫通‘九鬼一劍’,那‘乾坤一指’之法,又在何人手中?”

江承平微撚短須,喟嘆道:“這指法雖不過一式,卻是‘滄瀾’武學中出神入化之精髓,故而淩世遠懷有私心,並未授予他人。”

霍木蘭追問道:“那這淩世遠現在身在何處?”

江承平搖一搖頭,道:“人已亡矣,盡歸塵土。”

霍木蘭一楞,只聽江承平續道:“二十年前,淩世遠為會見昔日情人,前往洞庭湖君山赴宴,途中慘遭殺害,暴屍荒崖。雲臻作為他大弟子,以變化後的流雲劍法敗退各大高手,繼任盟主一位。雖然他曾立誓要查出當年殺害淩世遠的真兇,替師報仇,然時至今日,仍一無所獲,想來此事是無疾而終了。”

霍木蘭跌宕思緒逐漸平覆下來,斂眉道:“如今雲臻已位高盟主,論起劍法,更無哪門哪派敢與其流雲劍法抗衡,他為何還要覬覦我……七絕掌秘籍。”

她本想習慣言“我青城山七絕掌”,但心念一轉,想起江承平先前所言,不免有些尷尬,移開目光,臉上微紅。

“此中緣由我也不知,只是因他貿然殺入青城,號令弟子搜刮三清殿中經書秘笈,才妄自猜測而已。”江承平雙眉微攏,倏地想起什麽,又道,“至於你父親人品,我自是深信不疑,他為人耿介忠厚,斷然不會做出危害武林之事來。”

霍木蘭聽得此番話,不由想起父親下落不明,心頭更添一分沈悶。她深吸一口氣,睫毛輕垂,看著廊下一叢花圃,將江承平此番話前後思慮一遍,緩緩道:“這淩世遠,便來自那滄海島麽?”

江承平目光深遠,從霍木蘭註視的花叢上略過,飄往島外江天,淡淡道:“不錯。”

霍木蘭目光倏然變得深邃,噤聲不答。

江承平負手而立,微一嘆息道:“只不過,滄海島對於中原來說,是一個無人能解的謎。有言曾言,滄海島位於南海,其中藏有中原各派真經秘笈,更有無數靈丹妙藥,是以讓各路中人跋山涉水,赴海遠行。然而二十多年過去,江湖中從來沒有人發現滄海島所在,那個地方便如陶潛筆下的世外桃源,走來一個淩世遠後,便再無後文。盡管,人人都向往,但從來沒有人抵達。”

廊檐外倏然狂風大作,撥雲撩雨,掀弄枝葉,使得耳邊淅淅瀝瀝一片,仿佛是江濤拍岸,意圖將江承平此言沒入腹中,以讓滄海島成為一個千年沈睡的神話,再不為人所知。

霍木蘭蹙緊蛾眉,華發在江風中翩動鼓蕩,掠過那雙鳳目中閃爍的思緒,散出陰寒氣息。她伸起手來,將發絲往耳後一攏,擡起雙睫道:“雲臻的目的是滄海島吧。”

江承平眉頭微動,朝霍木蘭看來,風中抖動的須發如似周遭花葉,簌簌作響,目光亦如江水般波紋不斷,然霍木蘭卻不再續說,只道:“今日我回青城山看看,我娘就勞煩舅舅照看了。”

江承平眉頭一動,微一沈吟,道:“我讓淳兒陪你一塊去。”

霍木蘭擺手道:“不必了,她心情不好,讓她歇著吧。”微一偏身,似要離開,然倏地想起一事,回頭道:“有一件事,想托舅舅細查一番。”

江承平關切一笑,道:“何事?”

霍木蘭道:“一月前,我曾在雲頂山遭四名蒙面人追殺,其中一人似乎識得江門冷月刀法。此事,還望您詳細查查。”

江承平目色一沈,進而撇開目光,肅道:“你放心,此事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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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木蘭趕回青城山時,大雨已歇,遠山蒼青,雲翳深白,岸上水鳥簌簌飛升,江畔水波疊疊回蕩。一樣是往日那番無塵煙火,此時入眼,卻全然成了流離殤景,物是人非。

後山入林,一路曲幽通徑,周遭古樹參天,不時在風中灑下瑩潤水珠,墜滿霍木蘭肩頭。她後背有傷,雖已草草擦了些江淳送來的金瘡藥,但遭身邊雨露浸濕後,不免有些痛癢,使得原本煩悶情緒更為暴躁。

此刻日頭偏斜,山中除卻飛鳥掠動外,一片寂然,各處墻垣內的大火已被雨水撲滅,浸染血跡的石路也被沖得幹幹凈凈,仿佛昨夜那場屠殺只是個虛無的夢魘。

霍木蘭心頭沈悶,始終低著頭默然前行,她想起父親霍青玄是在前門迎戰,便提氣往南處疾走,不料靠近三清殿時,忽聽得墻內有一人談話聲,抱怨道:“想不到還是讓那個小賤人逃了!”

這聲音尖細靈動,自是少女所出,霍木蘭豎耳一聞,便覺有三分熟悉,正納悶中,忽聽墻內另一人道:“餵,你好歹也是峨眉派正正經經的弟子,怎麽說起話來這麽難聽?”

那少女冷笑一聲,反駁道:“那是因為我不像你們,和那小妖女有著多年交情,所以辦起事來婆婆媽媽,比女人還要優柔寡斷,是以讓他們趁機逃脫。”

霍木蘭一凜,怔忪中,又聽得先前說話那人冷道:“我可警告你,說話留點口德,不然別怪我連溢的長戟不長眼。”

霍木蘭聽得此言,心中更是微微一震,暗裏竄動身形挪到墻垣外,偏頭往其中一窺,只見大殿門外站一男一女,正相對談說。

連溢身形挺拔,眉中帶怒,正忿然看著面前一名少女。那少女背對霍木蘭,清瘦苗條,秀發輕挽,肩頭濺有血跡,右手負在腰後,露一柄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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