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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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夜,江明湛清晨把蘇昀給叫醒。蘇昀昨夜睡得晚,原以為江明湛是有什麽急事,結果這人莫名其妙地讓她寫一副春聯。江明湛將筆硯準備妥帖,拉著蘇昀到了書房。她還睡意朦朧,且有點鬧脾氣,提起筆一揮而就,寫得十分潦草。江明湛也不挑,拿著東西就走。

蘇昀懶得追問他緣由,扭頭回去睡回籠覺。再次醒來時,她接到了溫赫遠律師的電話。那邊很平和,只說溫先生想和他們母子見一面,溫赫遠在事發前夕就知道了蘇景成的存在,只是終究遲了一步,他掙紮到現在,才決定要見他們。溫赫遠這個決定做得艱難,等律師來傳話時,蘇昀卻拒絕得很幹脆,她說這孩子本就不屬於他,蘇景成更不會有一個戴著鐐銬爸爸。

蘇昀掛斷電話,她現在不必在溫赫遠面前隱忍情緒,可此時心裏已經沒有太大的波動,仿佛那些恨意在這一刻流逝殆盡。人生這麽長,她也該往前看了。

江明湛受到紀夕的命令,今夜回江家吃飯。他許久沒在家現身,這次回去給江老爺子帶了一份禮物。江明湛維持一貫的不著調,在紀夕的眼皮子底下,送了副春聯給江老爺子。江震霆年事已高,退居二線之後過得清凈,唯獨愛擺弄些字畫。江明湛吊兒郎當地說年關將至,是該往家裏貼春聯了。這禮物顯然是別有居心,但江震霆還是將春聯打開了。

江震霆從上至下賞析一番,點頭稱這字兒寫得出塵,風神雷動氣韻不俗,他接受江明湛的禮物,又問,這是個姑娘寫的吧?

紀夕提前邀請顧家兩兄妹一道用晚餐,顧方隅和顧音夕早早地上門拜訪,打斷了爺孫的交談。江明湛不急於這一時,他跟平日裏沒什麽兩樣,禮數周到體面,態度無可無不可,就是讓人看不到他有誠意。

江震霆吃完飯後精力不支,被護工攙扶回房休息,剩下紀夕和一桌小輩聊天。顧家兄妹對紀夕相當恭謹,問什麽答什麽,紀夕今夜尤其關照顧音夕,詢問她最近的近況。顧家跟江家也算世交,兩家知根知底,紀夕也算是看著顧音夕長大的。紀夕回憶起往事,說顧音夕仿佛昨天還是那個一逗就笑的小孩,現在已經出落成一個大美人了。她感念歲月易逝,忽然提議要一起去旅行,想去西北看看。顧音夕順從長輩的意思,說跟二哥旅行一定會很有趣。兩個人一唱一和,紀夕看一眼江明湛,等他表態。

江明湛知道紀夕的打算,沒了趙家還有許多人可供紀夕挑選,之前那個沒感情基礎,她就挑個跟江明湛走得近的,一頓家宴被她做成了鴻門宴。江明湛這人有一點好,他這人心再怎麽涼,但雙眼脈脈溫存,終日帶著三分笑意,面子上還是要跟人過得去的。可今天他不想給任何人留臉面,忽然斂起笑臉,厲聲道:“滾。”

這個字仿佛有萬鈞重。

顧音夕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明湛,可憐地叫了聲二哥。江明湛感覺還有人沒聽懂,再次說:“都滾出去。”

顧方隅曉得江明湛這是要跟人攤牌了,他們兩兄妹夾在這中間難看,他起身跟紀夕道別,帶走了顧音夕。這渾水他本就不想淌,只是不見到江明湛的真面目,他那妹妹是不肯死心的。

有些事不必當著外人的面兒發作,但今晚江明湛實在耐心欠奉,冷著臉轟走了人,毫無待客之道。紀夕對他似乎有無限的包容,等人都走清,她才開口:“江明湛,你還想要我給你收拾幾次爛攤子。”

“這取決於您什麽時候放手了。”

江明湛又沖紀夕笑,好像剛才那個逐客的人不是他。

既然都說到這一步,紀夕也不能再任由他胡作非為,她問江明湛:“legacy你拿到哪裏去了?”

“給你兒媳婦兒了。”

江明湛也不跟她兜圈子,通知般的語氣,“明年辦婚禮。”

江明湛一貫喜歡胡鬧,平常浪蕩沒定性,紀夕以為他之前是不滿意趙靜隨,現在看來他是要跟那個女人來真格的。江明湛要安定下來是件好事,只是這個人選是在入不了紀夕的眼,家世懸殊太大不說,還帶著個七歲的孩子,她紀夕捏著鼻子也無法接受。

紀夕轉了轉手腕上的翡翠珠鏈,仍是莊嚴殊勝無悲無喜的一張臉,她沈吟片刻,意味深長地跟江明湛說:“你不要學你姐姐。”

江明湛漠然地牽唇說:“我當然不會學江漓,她因為你們反對,跟周清讓分開了六年,我沒那麽聽話。”

“江明湛,我以為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她心氣高,不屑去為難一個小姑娘,有什麽事都是沖著兒子說,但並不意味著不會走到那一步。“你不能打亂別人本該平靜的生活,害了別人姑娘。”

江明湛談判桌上絕無敗績,不受她的威脅,這次是打算忤逆到底:“我剛想說,勸你們打消這個念頭,從現在開始,哪怕她是莫名其妙心情不好,我也會算到你們頭上。”

他環顧四周,又說:“江慶山呢?他就打算一直這樣躲你身後?要不然叫他一起回來,省得我再多說一遍。”

紀夕沈聲叫住他:“不要沒大沒小。”

江明湛冷呵了一聲,他們二人一個做嚴母一個當慈父,連回家的時間都精心計算,還真是配合得當。紀夕是過來人,他曾經問過紀夕,跟個不太熟的男人結婚究竟有什麽意思,今天江明湛又重覆一遍,再評價說:“我覺得沒意思。”

紀夕義正詞嚴地告訴他:“我跟你父親的感情,沒有人可以撼動。”

是啊,紀家跟江家利益牽扯如此之深,已經不分彼此,怎麽可能撼得動。江明湛沈默幾秒,轉而問像那個端方得一絲不茍的女人:“你給你另一個兒子,選的什麽樣的人?”

紀夕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破綻。她跟江慶山到了年齡,毫無懸念地成為了一對夫妻,這在他們圈子裏再尋常不過,他們共同孕育一個兒子,覺得已經跟家族一個交代,後來水到渠成,各自前後在外有了一個家庭。他們互不幹涉,藏得深,也沒有要給誰一個名分,構不成威脅,就這樣生疏地走到了現在。本以為這事做得滴水不漏,但還是被江明湛察覺到了。

堂皇典雅的客廳,突然變得死寂,沒有一絲聲響。

江明湛問她:“聽說他是個醫生,前年跟醫院裏一個護士結婚,您覺得家世般配嗎?”

紀夕在江明湛面前,是長輩,是威嚴,她為人母,慈和的一面,永遠給了別人。他在父母面前,是一個不可以有瑕疵的作品。

紀夕喑聲,嘴角坍塌下去:“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江明湛無所謂地笑笑:“您就當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紀夕還是低估了她的兒子,她以為他一直不知情,結果他只是要把這件事用在最有利的時機上。事已至此,江明湛覺得已經不用再贅言。倘若紀夕強硬,這證據會讓她忌憚,倘若紀夕心軟,這就是他的懇求。

他是個再冷漠不過的人,算好了每一步,到這裏,已經沒有任何餘地。勝局已定,只是不知握這籌碼的人,究竟有沒有曾經為之黯然過。

“橫豎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您要有更高的期許,不如讓給他吧。”

都說江明湛這樣的人,世無其二,他生在最顯赫的家庭,坐擁財富權勢,應當是要風得風要雨的雨。江明湛想著既然如此,那他就真正從心所欲一回。

紀夕良久不語,江明湛覺得一切都已經不重要,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門。

……

江明湛裹挾著一身風雪歸家,臉上也是涼意凜然。蘇昀聽到動靜出來迎他,看到他的臉色,問:“你今天是不是回家了。”

江明湛脫去被雪浸潤的外衣,臉上如雪後初霽:“送春聯去了。”

離新年還有近兩個月,這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蘇昀走到他的面前,兩人自然而然相擁到一起。

“你是不是跟家裏提我們兩個的事了?”

“嗯,”江明湛語氣輕松,“結婚總得請他們喝酒吧。”

蘇昀明明前一秒還在置氣,這個時候突然心疼他起來:“沒必要鬧得不愉快的,慢慢來吧。”

江明湛:“這哪兒行,我怕有人消耗我的青春,始亂終棄。”

江明湛還有心情說笑,但蘇昀卻不好受。“要不然,算了吧,不爭了。”

蘇昀這一霎心軟了,何必要讓他眾叛親離。

江明湛像在看個小傻子,屈頸抵住她的額頭,“開弓哪有回頭箭啊,寶貝。”

“你沒挨打吧?”

蘇昀問。

江明湛狡詐成性,自然沒放過這樣絕佳的裝可憐的機會,他把蘇昀推上沙發,埋到她身上喊疼,把她鎖骨下一大片肌膚啃咬得見不得人。蘇昀沒怪他,還安慰人。

後來蘇昀把這事給姚泠講,她說她一度想讓江明湛聽他媽的安排算了。姚泠氣得肝兒疼,痛罵了她三個小時。姚泠說這才哪兒跟哪兒呢,江明湛就這麽矜貴,連為她回家吵個架都值得讓人心疼?

蘇昀知道那想法不對,後來也斷絕了這個念頭,但她還是難堪地對姚泠說:可我就是心疼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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