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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盧德音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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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賭氣再不彈了。”

阿客雖躺下了,卻總是睡不著。

肩膀上的咬傷越在寂靜無人的時候便越會疼,她閉上眼睛,就全是那天夜裏蘇秉正對她做過的事。

到底還是又起身坐起來,望著窗外出神。重重帳幔垂下,燈火隔著紗羅氤氳開。外間草木枝葉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她就聽著那聲音放任思維在寂靜裏荒蕪游蕩,直到困倦襲來,不知不覺的坐著睡過去。

乾德殿。

小皇子連著幾天見不到阿客,終於習慣下來,不再哭鬧。這一天早早的睡過去。

宮裏早到了門禁時候,便妃嬪也不能輕易觸犯的。王夕月便往蘇秉正寢殿裏去討要旨令。

已到了秋寒時候,殿中帷帳換了厚的,黑沈沈的像一道重影。用金線編織的絲絡挽了,垂下長長的流蘇。皇帝還坐在書案前,翻看著書卷。卻不接見她,只令禦前伺候的宦官來傳話,“天晚了,就留宿吧。”

王夕月神思先是一蕩,忙又令自己清醒過來。待要說什麽,宦官又道:“陛下說,去找采白安排即可。”

王夕月又有些失望,卻還是隱隱的送了一口氣,應下離開。

她是知道這代價的。想留在小皇子身旁伺候,就得離蘇秉正的床遠一些。

想來皇帝還是有心結的——當文嘉皇後還活著時,每月上半月蘇秉正從來都不招寢宮妃,當此時誰敢招惹他也必定碰一臉灰。每月十四則是他心情最好的時候,只要別錯大了,這一天犯了什麽事他基本都會揮手饒過。旁人不知道,但王夕月還看不出來嗎?他是心存想望,每月十五的時候能到皇後宮中去坐坐,也許就被她留下了呢?他不願沾染著別人的氣味去她面前。

王夕月時常覺得,跟自己比起來,這位皇帝才是貨真價實的小白花。他根本就是用小白花的方式愛旁人,可惜皇後像個焚琴煮鶴的公子哥兒,享用完了他一片癡心,隨手就將這小白花碾碎扔一旁了。

真是令人唏噓。

腹誹完了,王夕月心情終於舒暢了。可回頭再望見皇帝在燈下剪影,還是忍不住又有些失落。

——她一輩子都得不到這樣一份感情。若蘇秉正肯拿出對盧德音十分之一的感情來給她,讓她為他上陣廝殺也許她都不會推辭。並不是她非要算計,而是她不算計,沒有人會給她。人跟人的命是不同的。

如今蘇秉正肯讓她在側殿留宿,想來由她照料小皇子的事,變數就不大了。

既然蘇秉正要將小皇子留在乾德殿裏養育,那麽她能留在小皇子身邊的時日也不會太久,大約就只有三五年——不過,這反而是最可王夕月的心意的。一者,有這三五年的養恩,日後小皇子定然跟她親近。二者,她也不必擔心會因養育小皇子,而不得生育了。大約只是為了小皇子日後有兄弟輔助,蘇秉正也會優先考慮讓她生個兒子。

只是多少有些對不住盧佳音……不過,宮裏生存本就是一場廝殺。好處就只有這麽多,別人有了,你就沒了。誰叫盧佳音選錯了路,非要往文嘉皇後身上靠?難道她不知道,這種時候她越是像文嘉皇後,皇帝就越是把持不住。皇帝一旦把持不住,她撫養小皇子的事也就要泡湯了——天下的便宜哪有讓一個人盡得的,文嘉皇後倒是什麽都得到了,可不就天妒早夭了嗎?皇帝和小皇子本來就是只能二選一的。

她只不過就是順著盧佳音的心思幫了她兩把罷了,沒什麽好愧疚的。

王夕月也只在雨裏嘆了口氣,就放下心事,回側殿去了。

阿客從夢裏驚醒過來,看到蘇秉正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伸在她脖頸下,也許是剛從外邊兒進來的緣故,指端還沾著涼,令她皮膚發疼。他似乎想把她抱起來。阿客忙起身要行禮。

蘇秉正的身形卻驟然壓下來,將她打橫抱了,放在床上。他的聲音拂在她耳邊,低低的,“……怎麽坐著就睡了?”

明明只是平常一句話,阿客卻全身都沸起來。那些水氣血氣連帶著那個夜裏無數的記憶碎片,全上湧到腦中,嗡嗡的就是一片響。她身上仿佛被承不住的重量給壓制了,連指節都不能動一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連呼吸都不能了。只肩膀上他的咬痕,清晰的刺痛起來。

她咬緊了牙齒,強迫自己舒緩過來。仿佛過了很久,才終於能發出聲音來,“不知陛下駕臨……”

蘇秉正俯身含住了她的嘴唇。她猛的閉緊牙關,可他也只是親了一下便離開,聲音依舊低沈舒緩,“你病了這幾日,朕都不曾來看看。”

阿客道:“有勞陛下惦記……已不礙了。”

蘇秉正便含笑望著她,“怎麽個不礙法?”他的手指勾過她的衣領,笑容隱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眼中便有瀲灩沈靜的流光。

阿客僵硬的後退著,感到自己身上又有些抖了。她攏住了衣領,說:“還不行……”

蘇秉正便又笑了,他只擡手勾了勾她的鬢發,道:“嗯……”他又俯身親吻她的額頭,“阿客……”

這兩個字也已成了她的噩夢,幾乎將她全身的羞恥都勾起來。

阿客道:“陛下認錯……”

蘇秉正撫摸著她的頭發,打斷了她的話,“黎哥兒——”他含著她的耳朵,低低的說,“朕記得你那日是這麽叫的。以後就這麽叫吧,朕很喜歡。”

——他記得。阿客腦中便又是一響。他記得,反而是她忘了,當日怎麽就,脫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還說是生理周期,今天大姨媽就拜訪了 ┭┮﹏┭┮

順便,知道我為什麽打了雞血似的雙眼泛光,不能自已了!

因為狗血啊狗血,我正在心滿意足的灑狗血啊……果真狗血是寫言情的原動力啊。

然後,小年了,大家都差不多過年假了吧?年假快樂!留言有驚喜哦^^

28雲開(五)

阿客便道:“臣妾不敢。”

蘇秉正含笑望著她,“叫都叫了,這會兒才說不敢——朕又不曾怪你。”見阿客還要說什麽,便擡手掩了她的唇,“再說就矯情了,什麽理由能大得過朕喜歡?”

阿客只覺得全身都無處放。她不曾見過這樣的蘇秉正,枉論與他調情。

且她琢磨不透蘇秉正的心思。

禦名豈是尋常人能隨便叫的?當年她身為皇後,也多用“陛下”稱之,只是私底下偶爾露出一聲“黎哥兒”來,皆因從幼時叫過來,順其自然,改了反而不自在。如今她只是個才入宮不到兩年的小小婕妤,怎麽就敢私底下呼喚禦名?日後等蘇秉正厭倦了,可是一樁極大的錯處。

蘇秉正不至於這麽輕浮……可若說他是在試探她,又不像。

阿客便望向蘇秉正的眼睛,蘇秉正也在望著她。那漆黑的瞳子柔柔的彎著,春醪一樣醉人,就那麽靜靜的滿含了意味的望著她。像他慣常看她的目光,可又未免太放肆、太□了些……阿客便渾身不自在起來。

她口中要辯解的話,就也說不出來了——蘇秉正的意思,大約也不是那麽難猜的。

畢竟她早知道蘇秉正對她的心思。何況旁人都說,盧佳音是有幾分像她的。當年阿客擡舉盧佳音,也未嘗沒有這般意思……可此刻卻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或許……蘇秉正這是要將她當做替代品了。

是她自作孽——在那個時候喊出蘇秉正的乳名來,只怕連蘇秉正也認定,她是上趕著要當這個替代品的。於是便成全她。於是這成全裏,也就隱含了輕賤的意味。

她若是真應了,這輩子就只是個娼妓一流的角色。固然可以色侍人,得幾年盛寵。可想要再得他的敬重,也就難了。

想要撫養小皇子,更是癡人說夢。

阿客還是寧願在此刻觸怒他。

她鎮靜了下來,只端正的望著蘇秉正。她原本就是名門閨秀的氣度,固然以這麽暧昧的姿勢躺在蘇秉正的陰影下,可目光清明,氣勢便也不落下成。

“是臣妾僭越了。”她便將原委徐徐到來,“當日聽說陛下醉酒,連周淑妃也責罰了。又爬上含光殿洗秋榭,以萬尊之軀身臨險境,臣妾驚慌之下,便忘了輕重權衡,不知該如何勸服陛下。因人說臣妾有幾分像文嘉皇後,臣妾便……”

蘇秉正扶著她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便驟然加重了。肩上新痂裂開,阿客疼得皺了眉,卻還是忍住了沒有做聲。

蘇秉正的目光一瞬間就兇狠起來,像一只喪偶的孤狼般望著她。仿佛恨極了她,隨時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管。

他久久不做聲。阿客身上汗水一點點滲出來,濕了衣衫。可目光也未有片刻逃避,也沒有丁點畏懼,她就只是加倍小心的措辭,“臣妾知錯了,請陛下責罰……”

半晌,蘇秉正的手終於一點點松開了。他緩緩的直起身,仍舊那麽冷漠如冰的、居高臨下的望著她。

“你說,你是刻意模仿文嘉皇後?”

人就是這樣,起了疑心,看什麽都可疑。阿客不過說那一晚模仿了,他便要指證她一直都在模仿。若阿客承認了,便無異於說自己是在故意勾引他了。

阿客便道:“臣妾不曾,何況皇後也不是臣妾能……”

蘇秉正的手驟然便拍在了床屏上,厚實的黃梨木也被那力道砸得搖晃。他似笑非笑的,“你說不曾?”

阿客篤定道:“不曾。”

蘇秉正微微瞇起了眼睛,望著她。半晌,方緩緩的道:“好個不曾。”他在床邊坐了下來,望著阿客,擡手鑒賞什麽一般,一圈圈的將她的頭發繞上手指,“你還知道些什麽?”

那氣氛令人膽戰心驚,阿客道:“……陛下是問?”

“除了朕的乳名,”蘇秉正卻頗有閑情的解釋著,“你還知道些什麽?”

他竟似乎真就這麽平靜了下來。

阿客道:“……也只聽華陽公主喚過陛下的乳名。”

“那麽,你是怎麽知道,皇後平日是這麽叫朕的?”

“一時情急便叫了出來,不曾想竟蒙對了。”阿客便也柔緩了聲音,“臣妾知罪,然而萬萬不敢——”

蘇秉正松手放開了她的頭發,依舊不望她的眼睛,“不是什麽大罪過。”他只淡淡的道,“你不肯也就罷了,不用幾次三番的請罪。”便再次起身,“你病了,就好好歇著吧。不用出去送了。”

他便在蒙蒙秋雨中,如來時一樣,安靜的離開了瑤光殿。

第二日,便有賞賜傳進瑤光殿。

葛覃、芣苡俱是歡喜的,阿客卻心事滿懷。

秋意漸濃。連綿秋雨後,長安天空一碧如洗,日頭明媚得晃眼,連皇城也顯得高闊不少。濃黃淺朱的秋葉不遜於春日的繁花,姹紫嫣紅的菊花綻放,數日前蕭瑟的庭院裏便又熱鬧錦簇起來。

阿客病了小十天,終於將養過來。

可她再想會乾德殿,卻已盡失了先機。想到小皇子一日日長大,卻因養在乾德殿,連見一面都難,也不是不傷神。可也別無良方,她只隱忍著不做聲。

那日離開之後,蘇秉正沒再回瑤光殿。仿佛將她忘記了一般不聞不問。

皇帝到底還是有脾氣的。

也是遇上了這麽件事——在蘇秉正看來,能讓他看作替身也未嘗不是一種擡舉,尤其是認定了她刻意勾引他。此刻若你阿諛順從他,他寵幸你時也未必不輕賤你。可你辯解表白,不肯屈從,他又要氣惱你不識擡舉。

皇帝的寵幸,也是你想要就像,不想要就不要的嗎?

有這種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數。

秋日裏總是要玩賞菊花的。固然因皇後去世,沒像往年那麽有聲有色的操辦起來。可王夕月下了帖子,誰能不給她臉面?

阿客固然是惱了王夕月——她叫飛花傳那一句話,分明就是在算計她。阿客此刻若還沒想明白,她也收拾不了後宮那麽多年。她和蘇秉正在含光殿裏的一夜早傳將出去,固然個中諸多隱情,可周明艷大約不會去管。是蘇秉正令她臉面盡失她也不會去想。只怕已恨透了阿客——此刻阿客就是個不受寵的小小婕妤罷了,她不能同時與兩邊為敵。

何況……她還是想知道的,王夕月究竟到了那一步。

到底還是親自往景明宮去了。

她依舊是往常的打扮,暗青色白玉蘭花紋的深衣,漆黑的頭發挽做單髻,簪了兩朵素色的絨花,一枝白珠簪。病了小半個月,難免要消瘦些。進了院裏,沒瞧見王夕月,反而望見了周明艷。阿客便是一怔。

滿院子菊花深深淺淺的盛開,阿客沿著小徑逶迤上前,先在亭邊與周明艷見禮。周明艷便垂著長睫,從下往上的打量了她一遍,輕哼了一聲,“盧婕妤最近過得逍遙啊。”

阿客只默不作聲。

便又有人道:“可不是,盧妹妹近來養病,也是難得清閑。與王昭儀勞碌命不同,管著後宮,還得去乾德殿照料著小皇子。巴巴的下了帖子請我們來,沒坐一會兒,自己到先去了。”

“聽說是三皇子離不開她。這也沒辦法,孩子小了,總是黏人。”

“王昭儀又是個極討人喜歡的。瞧,盧婕妤照料了那麽些天,一換上王昭儀去,也就把盧妹妹的辛勞給忘了。”

“這照料孩子啊,還看緣分。有些人就是有母子命,有些人就沒有。不是自己的也去求,最後就是一場空歡喜了。”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指指點點。阿客只默不作聲。

跟一群女人打嘴仗,永遠都沒有贏的時候。而那些費心費神跟你打嘴仗的人,往往也不是真得好處的人——真得好處的,都像王夕月一樣,壓根就不需要到你面前來炫耀。

還是周明艷又厭惡的說了一聲,“行了!”眾人才都閉了嘴。

周明艷起身踱步到阿客的面前,望了她一會兒,又擡手挼著面前的絳紅色的金絲菊,垂了眼眸,淡淡的道:“我那日是怎麽跟你說的?這一抱,可不就讓她給抱走了?”

阿客依舊不做聲。

周明艷也沒逼著她回答,只明艷的唇角含了一抹輕蔑的笑。手上一用力,就將那菊花折斷在手裏,擡手耐心的簪在她的鬢上,瞇著眼睛細細的打量,“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分。總求些求不得的事,求些不能求的人。幸而,你也不是那些不堪調_教的人。”

阿客便嘆了口氣。

周明艷是故意來嚇她了。

可王夕月又是怎麽回事?白給她下了帖子,就是為了讓周明艷喧賓奪主,來跟她說這一套的嗎?

阿客便也只客客氣氣的答:“淑妃娘娘高見。淑妃娘娘的教導,臣妾記下了。若無旁的事,臣妾便告退了。”

“這麽急做什麽?”周明艷笑著,手上已經又擷下一朵菊花,瞇著眼睛再給她簪上,“以為自己是誰?就敢效仿文嘉皇後,這不敬之罪,你可自知?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什麽的

29雲開(六)

周明艷是在找茬揉搓她。

阿客早知道周明艷的心胸,涉及到蘇秉正的事,她素來潑辣酷烈,不肯容人的。

待要分辨,周明艷鮮紅的指甲已經掐進她手腕裏去,語氣卻淡淡的,道:“急什麽,花兒還沒簪上呢。”她眼中神色冷厲,攥了菊花那只手便用力一按。那菊枝折得參差,她用的力氣大了,劃得阿客頭皮疼。阿客不欲吃這暗虧,不著痕跡的使力推她,道:“謝淑妃賜花,臣妾自己帶。”

周明艷卻越跟她較起勁兒來。到底是將門之女,只一用力,指甲便在她手腕上掐出紫紅的血印,揉得她腕骨一聲韌響。

阿客向來敏感,當即便疼出一身冷汗。身上立刻就失了力氣。周明艷將花插上,打量著她淩亂的發髻。目光掃下來,見她額頭沁著薄汗,膚色越發白透清麗,眉眼卻更清黑宛然。心中就更恨得厲害。

她一輩子都不曾叫盧德音露出些許失態,她不信盧佳音也能有這份從容。便越想折磨她。

就迤逶然拍去手上塵土,“難得賞你一次,這麽一枝哪裏夠?”手臂上披帛半展,冷笑道:“這些都給婕妤帶上。”

阿客終於從她手中脫出,知道與她說什麽都沒用,當即便要後退,然而退路卻已讓幾個湊熱鬧的妃子若無其事的攔下了。阿客心裏便有些惱,道:“淑妃若要處罰臣妾,還請給臣妾個明白,臣妾是犯了什麽錯?”

周明艷半垂著眼眸望她,“你說自己犯了什麽錯?”

阿客道:“臣妾不自知。且同為禦前之人,固然臣妾犯了錯,也不勞淑妃在景明宮裏管教。”

她正戳中周明艷的痛處,周明艷不怒反笑,“瞧這張利嘴。我什麽時候說要罰你了,就搬出這許多理由來!可你都這麽說了,我今日還非就要在景明宮裏管教你了,你待如何!”便吩咐宮人,“給我按住她!”

她動了明火,先前看熱鬧的妃嬪們終於不敢再置身事外,忙開口勸說:“淑妃娘娘喜怒,何必跟她一般見識!”也有煽風點火的,“讓陛下知道了,反而不美!”

周明艷越發怒不可遏。見她手下宮女遲疑不絕,便劈手揪了半朵菊花,道:“要我親自動手嗎?”

她手下宮女都是被馴化過的,極畏懼她。聽她這麽說,忙上前去捉阿客。阿客情知難逃,也不躲閃,片刻便被人按住胳膊壓得跪在地上。周明艷就上前擡手扇了她一巴掌。她指甲劃過阿客嘴角,阿客便嘗到了血腥味。臉上呼呼的疼起來。

長樂公主夭折時,她一場大病已折損了元氣,才將將調養過來,便又因含元殿一事病倒。此刻身上極虛弱。只一下就被扇倒在地。眼前黑紅半晌,才緩過力氣。

周明艷動了手,腦中方回醒過來。知道自己已是做得過了,沒敢再施拳腳。

可讓她就這麽算了,也無可能——蘇秉正在醉裏對她做的,還要屈辱十倍。她情知那是酒醉吐真意,蘇秉正真就這麽厭憎她。可也明白那次沒克制住,皇帝心中也是懊悔的,近來該不會再多損折她的臉面。便也沒怎麽怕。

她恰好可借此試探盧佳音在蘇秉正心中分量。

便擡手扶起盧佳音,好整以暇的含著笑,“不過嚇嚇你罷了,瞧你這嬌弱的模樣,我還真不敢責罰了。就在這裏,向盧婕妤道歉吧。”便隨手再折下一枝菊花,插在她散亂的發髻上,“只是尊卑有別,婕妤在我面前的放肆,我不追究,你卻不能不反省。”她揉碎一朵菊花,將花瓣緩緩灑在阿客頭上,道,“婕妤不是愛高潔嗎,就給你打扮打扮。”

她身旁宮女折了無數菊花,按住阿客給她橫七豎八插了滿頭。

阿客只掙紮不動。

周明艷等了片刻,見王夕月殿裏去報信的宮女已回來了,滿面焦急,卻沒帶回來什麽人,便抿唇哼笑了一聲。道:“鬧這半晌,我也乏了,走吧……”

阿客倒在地上,衣衫發髻淩亂,滿身的菊花。滿院子嬪妃都噤聲不語,她們先前存著看熱鬧的心,卻沒料到周明艷會這麽市井潑婦般瘋魔。先前既然不敢替她出頭,此刻便也不好上前安慰。終於也三三兩兩的靜默離開了。

葛覃與芣苡方能擠上前來,只覺悲憤委屈,都閉緊了嘴,默然垂淚著幫她打理。

反而是阿客說,“不礙。”兩人終於再忍不住,咬住嘴唇,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乾德殿。

王夕月心中十分煩躁。

如今她在宮裏可謂風頭無兩,這也和她的風格有關——盧佳音在蘇秉正寢殿裏住了十餘天,旁人雖羨慕嫉妒恨,卻也不覺得蘇秉正有多麽寵她。王夕月去乾德殿側殿住了十餘天,立刻便有人覺得她十有□又把皇帝迷得暈頭轉向了。

誰叫她是楚楚可憐,誘人攀折的白蓮花呢?

王夕月想低調,可她真心低調不起來。因為就算是她的低調,在旁人看來也是邀寵的手段。

所以她只好一面步步小心,不叫旁人拿到錯處。一面又我行我素——反正怎麽做旁人都看她不順眼。

她極愛菊花,今日偶然得了閑暇,便聚友賞菊——出於客套,隨手就給周明艷和盧佳音也發去請柬。她有自知之明,覺得她厭憎周明艷的程度翻倍,大概就是周明艷厭憎她的程度,才不認為周明艷會屈尊賞臉。至於盧佳音……王夕月固然算計過她,卻也還沒想跟她撕破臉。能漸漸修好關系,更是求之不得。

結果——這兩個人居然都來了!

王夕月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她自然知道太液池邊,蘇秉正羞辱了周明艷卻跟盧佳音翻雲覆雨的事。畢竟盧佳音還是她引進套裏去的。她和周明艷明爭暗鬥上了套路,也就罷了。盧佳音驟然招惹了仇恨,卻未必對周明艷有所準備。

人被你算計了,還肯來參加你的聚會,自然是想修好。可你把人請來讓旁人肆意欺負,真比當面打臉還要結仇,日後就別想改善關系了。王夕月只能下死決心,一定要從周明艷手裏護得盧佳音周全。

結果乾德殿蘇秉正一道口令過來……她就不得不立刻趕回乾德殿。

王夕月便知道,這一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她情知盧佳音那般模樣和性情,蘇秉正不可能當真舍下。沈思了一路。到了乾德殿裏,還是先去見了蘇秉正。

蘇秉正正當窗臨字。

王夕月心下便覺得有哪裏不對——皇帝素來得閑,都是耗在小皇子身上的。能自己陪伴時,從不叫王夕月近前。

只遲疑片刻,便聽蘇秉正問:“什麽事?”

王夕月便道:“臣妾殿裏菊花才開,有芳景秋雨、綠牡丹、風飄雪月。記著采白姑姑極喜愛的,想求陛下的恩典,請采白姑姑去景明宮挑選。”

蘇秉正道:“不急在這一時。”

王夕月便道:“再晚就沒了——臣妾還請了周淑妃和盧婕妤,” 她偷偷望著蘇秉正,見他手上筆勢一頓,已是動了容色,忙又笑道,“臣妾不在,只怕周姐姐要將景明宮搬空了。去得晚了,可就沒得挑了。”

然而蘇秉正也只頓了那麽一頓。一時殿內無聲,只濃墨書寫白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直將一副字都寫完了,蘇秉正才淡淡的道:“不過就是幾盆菊花。”

各種厲害,王夕月不信蘇秉正想不到,然而他只是這麽淡漠的回應。王夕月心下一凜,終於無可奈何。

入秋日短。傍晚的時候起了風,吹得草木作響。

阿客沐浴出來,芣苡在鏡前為她擦幹頭發。她望著鏡中倒影,不覺有些失神。臉上指痕已鼓得高,當中一道被指甲劃過,透出血色來,幸而沒有破皮。只嘴唇被勾了一道,已結痂。輾轉請了太醫來,也開了化瘀的良藥。

想來周明艷當眾欺侮她的事,在宮中也已經傳開。她被人硬插了滿頭菊花的模樣,也都一並成了談資。

她一輩子固然淒苦,然而被人按在地上欺侮,也還是頭一遭。

她也不是不明白當初與目下的區別。可區別到了這一步,也還是始料未及。她忽然就有些明白那一夜蘇秉正看她時,眸中的深意。當年她在時後宮雖也時有波瀾,可大致還是上下和睦的。她便從未想過,皇帝的看重與寵愛,對一個宮妃來說是這麽重要的生存資本。

宮人進屋點了燈。

阿客心中百轉千回,最終也只是默然無聲。聽到芣苡又在她身後垂淚,只能長嘆:“哭什麽啊?”

芣苡沒作答,邊聽葛覃輕輕的清了清嗓子。阿客便跟著向外望去,見采白打起簾子進來。

阿客下意識便將左臉藏了,側身笑道:“采白姑姑。”

采白上前對她行禮,擡頭還是掃見了她臉上指痕,話便哽住。半晌,方道:“……怎麽下這麽狠的手?”

采白在阿客心中是極親近的阿姊,在她面前如此狼狽,阿客只覺渾身發燙。擡手捂住,聲音低下去,想要掩飾什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芣苡知道采白是蘇秉正面前少有的說得上話的人,便上前告狀道:“淑妃娘娘欺人太甚……”

阿客忙喝住,道:“去給姑姑倒茶。”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這章之後,男主就不用翻身了……

總之第一波虐女主,差不多要結束了T__T所以別急著拋棄我啊

女主認清男主的真面目,正是虐男主的開端啊,相信我!

30雲開(七)

這一晚也是極晴朗的,黛藍色天空通透勻凈。因在月初,月亮早早的沈下去,星子便尤其璀璨,散落了漫天的寒芒。譙樓上鼓聲才歇,蘇秉正仍在窗前習字。漆管的湖筆飽蘸了濃墨,一折一橫的游走在白宣上,寫作行雲流水的楷書。

他體質熱,這時節了,一身單衣也不覺得冷。窗子開著,外面有夜風沈緩如水,秋蟲聲聲鳴叫。長廊上燈火點得明亮,朱紅色的廊柱根根映著光,有花木的影子搖曳著落在上面。

蘇秉正就想起年少時,也是這樣的夜晚。案上菊花三五朵,花絲如萬千雨絲飛瀉,插在白凈的瓷瓶裏。阿客端了秋梨汁進來,見他敞著窗在燈下習字,便笑著招招手,道,“過來。”蘇秉正擱了筆,從小凳子上跳下來。從阿客手裏接過碗。她衣袖裏仿佛攏了芳果,總是透著極好聞的香氣。蘇秉正急匆匆將秋梨汁一氣灌下去,便回頭去纏阿客。

阿客擡手要關窗,望見外間蕭瑟秋意,一時就有些失神了,“不知不覺就又到這個使節了。”

蘇秉正還不解她的心事,只上前去拽她的袖管,問:“阿姊藏了什麽,好香啊。”阿客就攏了袖子,笑道,“藏什麽不被你翻出來啊?”便放下窗,拾起他留在書案上的字。看他書寫她總是欣慰的,眼睛裏落寞消解了,微微的彎起來,柔光滿盈。

便執起筆來,道:“‘齊’字要這麽寫……才好看。”蘇秉正攀著小凳子,擠到她懷前去捉她的手。阿客便給他把字,她手指涼滑,鬢上頭發撩在蘇秉正臉上,癢癢的。蘇秉正便往她懷裏蹭。

她總是不徐不疾,和柔溫婉的樣子,唯有書寫與撫琴時,手上的力道極是沈穩。

蘇秉正蹭到她懷裏,便握著筆仰頭望她,她也垂了眉眼,柔光一瞟而過,笑道:“寫完這個字,便乖乖的去洗漱——”

……

落筆不知不覺就寫了個齊字,蘇秉正望著那字,失了一會兒神。終於還是將筆丟下。

他擡手落了窗,罩子裏蠟燭便是一跳。蘇秉正伸手去捏那燭火,宮女呼叫起來時,他才覺出疼。一線燭芯已被他掐滅了。

殿裏一行人魚貫出入,幫他打理。所幸並沒有燙傷。他心不在焉著,直到采白從瑤光殿裏回來,跟他回話。

采白進屋便覺得清冷。瞧見開著窗,也沒多說什麽。

蘇秉正從小苦秋。十歲之前每年不病一場便不算完。九歲那年冬天病得重了,竟有下世的跡象。樓夫人只得他一個親兒子,終於亂了心神,聽信道士胡言,將客娘子許配給她。彼時客娘子多少心結?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個不字來。可少女閨夢裏,也就此再無波瀾了。

說也奇怪,自娶了客娘子,他胎裏帶來的毒竟就解了。隨後更是一年比一年康健起來。待到十四五歲,已是文武雙全,疾病不侵。閨中少女愛健兒,蘇秉正馬上騎射的英姿,曾迷倒多少姑娘。反而是客娘子,因年歲相差得懸殊了,對他萌生不出心動來,只依舊如長姐待弟般細致照料,為他欣喜和煩憂。

彼時秦王府與太子間齟齬凸顯出來,長安一片肅殺緘默。人人皆知風暴近了,開始瞻望平息之後的景象。蘇秉正的身價已然不同,不再是客娘子能匹配的了。府上便暗暗議論,不日蘇秉正必擡進門當戶對的世子妃來增勢,客娘子的處境就該尷尬了。

就連采白也在替客娘子綢繆將來——可又能綢繆出什麽來?若秦王府勢敗,客娘子是要陪送的。若秦王府勝了,跟未來的儲君有過一段往事,又有誰敢沾惹客娘子?客娘子這輩子的歸宿,只能在黎哥兒身上了。

從那時到今日,已有十餘年,采白一路看著這兩個人風風雨雨的走過。人說旁觀者清。蘇秉正對客娘子的心思,采白是比客娘子先察覺出的。而客娘子對蘇秉正的心結,她也比蘇秉正更看得透。這兩個人都只是太執著了,將一生情都錯付,生生把一段姻緣扭曲成孽緣。終至不能兩贏的局面。

如今客娘子得了解脫,可蘇秉正卻顯然還沒看破。這場煎熬才將將開始。

橫空殺出個盧佳音來,不論是喜是憂,總歸是個念想。采白已看透了。

便上前向蘇秉正見禮,道是:“婢子去看過盧婕妤了……”

蘇秉正只寫字,頭也不曾擡,待提筆蘸墨時,才問:“她怎麽樣?”

采白想起來還忍不住要心疼,“臉上腫得老高,清清楚楚三道印子,嘴角都被劃破了——還說不當緊。淑妃這回當真做得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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