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剩菜餘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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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王年輕的時候曾隨皇帝周游四方,酒後亂性,與一農婦有了肌膚之親。他向農婦提出嫁娶,可惜農婦骨子裏是個傲的,絕不給人當妾。周至王拗不過她,留下貼身玉佩,承諾日後若有困難,帶著這枚玉佩來京城找他,他會竭盡全力幫忙。

這事程序不知道,但王妃和三姨娘等人都知道。

現在,“討債”的人來了。

並非農婦本尊,而是一位膚色堪比小高粱的少女。她獨身一人站在人群中央,卻沒有一點怯弱的氣場。

程序一看便知,這小姑娘不簡單。

她忽然想起來,上一世在流放途中,也有一個姑娘悲戚地跟著流放隊伍走了兩天,當時程序還以為她是叫花子。

“程瑾言能走了嗎?”

周寧意怔了一下:“可以啊,早就可以走了不是嗎。”

程序二話不說拉著周寧意穿過連廊到西院去,馬不停蹄地幫程瑾言收拾東西,能給他帶走的全部裝進包裹中。

程瑾言在一旁看著她忙裏忙外,有些茫然:“你這是……”

“趕緊從偏門走,你呆在這裏會有危險。”程序把東西塞到程瑾言懷裏,“有個不知名的丫頭找上門兒來了,看著鬼精鬼精,你在這裏會被算計的。”

周寧意覺得她是杞人憂天:“我看她挺老實的啊。”

程序慌忙把燒柴火的麥冬從竈房拉出來,拽到程瑾言面前:“你把麥冬和周寧意一並帶回擷芳殿去。”

三個人都楞住了,完全搞不懂程序這唱的是哪一出。

“小姐,你不要我了?!”反應最大的是麥冬,眼含淚花。他伴隨程序十幾載,說送人就送人了?

“程瑾言身邊沒有能貼身伺候他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這個重任交給你,好不好?”

麥冬挺起腰桿:“放心,小姐,我一定會把五皇子伺候得白白胖胖!”

“……”

“很好。”程序滿意地拍拍麥冬的肩膀,又轉過來對程瑾言說道,“麥冬雖然人傻了點,但是忠誠、知根知底。獨身作戰很危險,你身邊不能一個親信都沒有。”

經過這次程瑾言受傷,擷芳殿不僅若無其事、無人著急,程瑾言一舉一動所表現出的疏離,也側面表現出他平時沒有人侍奉。

明明是個皇子。

程序還以為他在宮裏過得樂不思蜀呢。

程瑾言眼波微瀾:“那為什麽還要帶周寧意?”

“你什麽意思啊,我還不樂意跟你去呢!”周寧意出聲反駁,程瑾言沒搭理她。

“你還沒有完全康覆,寧意武功高且有醫術,周家的身份能讓她自由出入皇宮,我們之間也需要一個傳信人。”

程瑾言在心底認可程序的這套方案。

的確,他現在,身邊沒有一個人值得他托付。

程序緊緊握住周寧意的雙手:“寧意姐姐,拜托你了。”她像個操碎心的老媽子,又嚴肅地囑咐麥冬,“進了宮機靈點,保護好主子,不能給王府丟臉,明白嗎?”

“明白!”

三個人被催促著走出西院偏門,周寧意大力拍打胸脯:“包在我身上,不出一個月,絕對讓這個小殘廢活蹦亂跳。”

程瑾言現在就想把她埋了,他虛捂著腹部的傷口,慢慢和麥冬向外走。

程序沒了之前的心定神閑,滿是憂愁:“寧意姐姐,拜托你了。”

周寧意微微一怔。

她說了兩遍的話,一定很重要。

等到西院恢覆冷冷清清之後,程序才拂去衣角上的塵灰,領著紫蘇和昭雪往廳堂去。

她得去會會這個新來的姑娘。

女子名喚蘇惜雯,就是十五年前,周至王酒後留下的種。蘇惜雯的娘親年前已去世,自己跋山涉水、輾轉來到王府,為的就是求飯飽衣暖。

她說自己的娘親一生未嫁,又因為未婚生子,父母與其斷絕關系,母親獨自帶著她四處奔波、過得很苦。

周至王聽完內心面露愧色,這姑娘一滴淚未落,但一顰一動裏處處流露出淒慘和悲傷。

任誰看了都憐惜年紀尚輕的她。

尤其是王妃這種心靈脆弱、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嬌氣包:“好丫頭,這些年苦了你了。以後王府就是你的家。你的婚事也不用擔心,做主母的,一定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蘇惜雯連連搖頭:“不,王妃,小女不奢求這些,能嫁個普通人,已經是天賜的福氣了。”

連程序都忍不住要抱抱她瘦得只剩骨頭的身軀了。

王妃擦幹眼淚,拉過程序,對蘇惜雯介紹道:“這是我的女兒,我們家老四,應該是……咦,你多大啊?”

“我是臘月生的。”

“你比喜兒小半年呢,得叫她姐姐。”王妃為人和藹,也很高興終於有同齡人來與程序作伴,“以後你們兩姐妹,一定要互幫互助,相互扶持。”

喜兒?

聽到這名字,蘇惜雯下意識朝程序看去,卻不料撞上對方直勾勾的鷹目。她甜甜一笑:“姐姐好。”

程序只是點了點頭。

蘇惜雯這種圓滑的人才是最恐怖的。

“就讓惜雯住進西院吧,你倆也好有個照應。”

程序當即否決了母親的建議,故意嚇唬蘇惜雯:“我是沒意見,只是這西院鬧鬼,我怕惜雯妹妹住進來,萬一再出點兒什麽事……”

這女子普遍膽子嬌小,無一例外都怕鬼神。

蘇惜雯也不例外,她小時候在鄉下聽多了村裏的百姓講怪談,心裏很是畏懼:“我可以白日去尋姐姐玩,王妃,我不用住東西院的,我住後罩房就可以。”

“那怎麽行。”她越是這樣說,王妃越不能安排她住在破爛的房間,省得傳出去,外人會說他們王府不近人情,讓一個小姑娘住草棚,“那你就住進東院吧。桑枝,以後你來服侍五小姐。”

桑枝從門外小跑進來,恭恭敬敬對蘇惜雯行禮。

蘇惜雯急迫地擺手,臉上盡是慌張:“不用,不用。我不用人伺候的,劈柴洗衣,這些我都會,不用麻煩。”

王妃拉住她的手:“從前你不是王府的女兒,這些事做了便做了,以後你是金貴之軀,這些全都交給下人。”

蘇惜雯熱淚盈眶,嘴唇緊抿,點了點頭。

程序被突然冒出來的野丫頭攪得心煩,每日在西院裏來回踱步,屁股像長了刺,片刻都坐不下。她忍不住要去找容錯訴訴苦,結果剛一出門,便見到打瞌睡的陸攀肅然站直身子:“少夫人。”

“你怎麽在這兒?”

“……”

程序見他一副乖乖聽令的樣子,了然:“容錯讓你來的?”

“是,少主命屬下在這裏保護少夫人。”

“那他去哪兒了?”容錯把心腹派來給她,就說明他人不在京城。

“屬下不知,少主只交代讓屬下看好少夫人,如果少夫人掉了一根頭發,屬下就要賠上一根手指頭。”

容錯的原話只讓她好好保護程序,陸攀在轉述時,卻不自覺誇大了事實。

之前在宅院時,屢屢被他撞破“奸”情,少夫人腰間又一直佩戴著與少主一樣的銀牌。他跟了容錯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看見他把親手制作的銀牌送人。

這人不是少夫人,他陸攀在瀑布下倒立用嘴捉魚。

容錯又一聲不吭地跑了,這件事對程序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她小姐脾氣爆發,對陸攀撒氣:“你告訴容錯,他被解雇了!”

程序關上門,想想氣不過,又打開門補充道:“告訴莊明察,把三十文錢還給我!”

“……”

她一轉頭,只見蘇惜雯剛進到中院,笑臉相迎。程序眉頭微蹙:“妹妹剛來王府可能不知道規矩,我在王府說第一,沒人敢稱第二。”

程序說得嚴肅,蘇惜雯波瀾不驚地聽著。

“以後要進西院,麻煩妹妹提前通報一聲。”

蘇惜雯一舉一動全然不像個鄉野小姑娘,反倒像是經過常年的禮儀訓練,舉止得體優雅,比程序更像個大小姐:“是妹妹唐突了,還請姐姐責罰。”

不知道為什麽,程序聞出了勾心鬥角的味道。

“找我什麽事兒啊?”

“妹妹對王府還不太熟,王妃說,讓我來求求姐姐,說姐姐人美心善、我們兩個年齡相仿,一定願意帶我逛逛。”

呵呵,不是很願意。

程序笑笑:“那我們先從西院逛吧。”

她領著蘇惜雯走到空無人煙的房間,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間屋子底下埋著森森白骨,每到子夜時就會傳來嬰兒的哭聲,直到天亮才聽。”

別說初來乍到的蘇惜雯了,就連居住在此處多日的紫蘇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程序繼續介紹道:“這個廚房,從前是祠堂,後來一把火燒了整間屋子,這裏便加上了竈臺,為的,就是壓制那些從大火中逃出的鬼魂。可惜,根本壓不住,每逢陰雨天,這裏就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怪事。比如走著走著突然摔倒。”

說到這,程序故意往下拽了一把蘇惜雯,嚇得少女渾身一抖。

她得逞地笑笑:“你說你一個小姑娘,看什麽不好,非要逛西院。這西院要是香火旺盛,怎麽可能沒人願意住進來呢。”

蘇惜雯只是直覺告訴她,即便西院的傳說多麽不好,程序願意住在這裏,便代表這裏沒有任何危險。

“我以為姐姐在這裏都不害怕,我也不害怕。”

“這能一樣嗎。”程序轉過頭來,眼神犀利陰怖,“我也是鬼啊。”

“……”

紫蘇終於忍無可忍:“四小姐,你可說點兒陽間能聽的吧,再這樣下去,我今晚可不敢睡覺了。”

程序看著蘇惜雯難受的表情,笑得前仰後合,忍不住添了一把柴:“這還只是皮毛。看到那片蓮花池沒有,池裏都是屍體。不信,咱們撈撈看?”

說撈就撈,撈到最後,一語成讖,程序也傻眼了。

一具泡得浮腫發白的身軀,僵硬砸在石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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