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年年桃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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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蹊書院的旅程, 在這一年到底是沒能成行。

這年年底,西邊的有兩個小的朝貢國和大燕的邊境有些摩擦,漸漸收不住腳, 起了戰事。他們素來對大燕俯首稱臣, 如今這般狂妄,不過是仗著西川的支持。

李玄礽果真是沈不住氣的人, 才從外公手裏掌權西川沒多久,就敢同李玄禎叫板。當然,在李玄礽看來, 現在的李玄禎才是最好對付的,若是再等幾年, 難度就更大了。

西邊戰事起,李玄禎雖未曾親自出征, 但也愈發忙碌。書院的監督和改革的事宜,便都交由禮部來操持。國事當前,陸寧自然也未曾再提及去長樂山的事情,心想等日後他有空些了再說吧。

然而大國泱泱,並沒有多少有空的時候。兩個小國好對付, 但西川的頑疾卻很費腦筋。大燕收覆西川的戰爭時有時停,直至昭明三年,才算把這塊硬骨頭徹底啃下來, 李玄礽被關押了起來, 朝廷在西川重新設定了省級行政管理衙門, 每年派了巡撫去監管。

昭明四年夏,南邊倭寇作亂,雖然規模並不大,但鎮南王身先士卒, 即便帶了傷也未曾離開前線,陸寧自然沒心情出去玩兒。

昭明五年,李玄禎東巡奉天、綏化等東北數府,了解當地民情吏治;後來又親自巡視黃河河道,監督河工,並下令再次重新修繕了幾條主要河道。

時間倏然而過,很快就到了昭明六年春。

太子李承昱滿了五歲,李玄禎原本想他開始臨朝聽政,但陸寧反對,最後李玄禎便只讓他去朝上試聽了一次,結果小太子很榮幸地在朝堂上睡著了。

誠然,李承昱也屬於天資聰穎的一類孩子,但他因有陸寧護著,到底不如李玄禎當年那樣懂事得早。有時候,他帶著妹妹一起調皮搗蛋,完了就躲在陸寧身後,李玄禎也拿他沒辦法。好在大部分時候還是聽話的。

李玄禎同陸寧感嘆說,難怪大家都說有娘的孩子是個寶,他從小沒娘,小時候不管遇到什麽,都是自己扛著,也沒有哪個人來護著他。陸寧聽後,便有些心疼,跑過去安慰道:“我不是一直在護著你麽?”

李玄禎點頭,手指拂過她柔軟的鬢發,勾唇笑道,“嗯。我就靠你護著了。”

陸寧卻倏然想起,當初在南華山遇險時,他為了護她,左手受傷的事情。直到現在,她也沒再見過他左手使劍了,一時心頭愧疚,微微低頭道:“可惜我沒有好功夫,不然肯定能保護你。”

李玄禎見她又想起那件事,不免笑著擡起她的頭,“現在我身邊又哪裏缺會功夫的人?你呀,只需要保護好自己,就是在保護我。其他的就不必多想了。”

陸寧點頭,抱著他說,“好。”

其實陸寧只要出門,身後便有重重保護。但李玄禎還是不放心,只要自己有空,便總是陪著她一起出門的。因先前答應過她去長樂山一趟,卻一直未能成行,他也覺得慚愧。恰逢今年春天天氣暖得早,二月底,李玄禎便帶著陸寧出門了,到了長樂山時,正好趕上滿山灼灼桃花開。

外界的滄桑變遷,似乎與這座世外桃源無關,數年過去,這裏仍然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置身其中,竟似回到十幾歲時一般,這幾年的歲月似乎只是一場夢而已。

兩個人同乘一騎,待到入了桃花林,兩個人都下了馬,緩步慢行。陸寧伸手接住樹上不時掉下的紛紛花瓣,道:“外頭雖然也有桃花林,可永遠沒有這樣的純凈和安寧。這裏真如仙境一般。”

李玄禎笑道:“嗯,所以我第一回 看見你時,還以為看見了仙山精靈。”

回想起他們的第一面……陸寧不免瞪他一眼,“是麽?可你第一次看見我時不是很討厭我的樣子麽?”

李玄禎摸摸鼻子,唔了一聲,尷尬道:“我那時……年輕氣盛,還不懂事。”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就是驚艷的,只是他素來站在萬人之巔,素來受別人的追捧和誇讚,所以對於同樣優秀的人,不免是抱著挑剔的眼光。當然,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不知道她是女孩子,若是一早就知道,他大約能早大半年把她拐到手。

陸寧笑起來,“沒想到你還有承認自己年輕氣盛的時候。”

李玄禎上前拉住她的手,捏了幾下,“若不是年輕氣盛,又怎麽會那麽執著地追你?跟中了邪似的。在這裏,我為了得到你的心,可是什麽事兒都幹過了。”

陸寧瞟他一眼,“嗷,這是後悔了?”

“挺後悔的。”他微微一笑,然後捧著她的小臉,親了一口,道:“我後悔自己效率不夠快,沒有在我離開之前把你徹底拐到手。”

心疼於她等他的那一年。他的寧寧,肯定是躲起來偷偷哭的。因為太驕傲了,不願意在外人面前表露。

驕傲這一點,他們倆挺相似的。誰讓他們都是天之驕子呢?天生比別人聰明比別人漂亮,不驕傲也難。

聽他這話,少女又忍不住笑,嗔怪道:“明明是自己下的功夫還不夠,所以才那麽沒效率。”頓了頓,又續道:“你看我,當年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你拿下。”

這丫頭可是跟著他學壞了,也學會在言語間占便宜了。李玄禎無奈笑道:“這一點上,寧寧的確勝我許多,為夫甘拜下風。”

他手上拿了一柄扇子,這會兒朝她拱了拱手。

陸寧得意地眨眨眼睛,故意抽走了他手裏的扇子,扇了幾下,又丟回給他,嫌棄道:“你的扇子怎麽這麽重?不好用。”

她湊到他跟前,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地瞧著他,“你幫我扇扇吧!我熱了。”

李玄禎便真的給她扇風。這會兒太陽正當空,是有些熱。

他用帕子給她擦了擦汗,又道:“走累了吧?要不你還是騎馬吧?”

陸寧搖頭,“不要。騎了這麽久,不想騎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陸寧落在後面半步,忽然頑皮地朝他背後猛的一跳,正正跳到了他的背上。

男人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伸手懲罰似的拍了下她的屁股,“這麽蹦上來,也不怕摔了?”

陸寧趴在他的背上,覺得很舒服,道:“反正你接得住啊。”

李玄禎嗯了一聲,笑著道:“我家的小寧寧,比承昱和安安還要調皮。”安安,是小公主李安顏的小名。母女倆一個安,一個寧,聽著倒像是姐妹。

背上的少女才不管他說什麽,靠在他身上,覺得舒適又安全。

兩個人進了書院後,先去拜訪了幾位先生,然後把桃花塢、忘波湖、還有拾綠亭存紫閣等,都逛了一遍。最後去了大成殿一趟。

多年前的野荷塘,竟也無甚變化。這裏對於李玄禎來說也是難忘的記憶,不免駐足看了半晌。

陸寧則一路小跑到橋頭一株瑞香樹下,將方才從林夫子那裏借來的小鏟子取出來,蹲在地上挖土。

“這是幹什麽?”

李玄禎走到她身邊,也蹲下身去,見她挖的認真,失笑道:“這裏有什麽可挖的?莫非又是你藏了什麽好東西在裏面?”

陸寧看他一眼,“不是什麽好東西,我離開這裏的時候,當垃圾扔的。”

“既然當垃圾扔,為何又要挖回來?”

“你別管。我就想挖。”陸寧說著。

他朝她伸手道:“把鏟子給我,我來幫你挖吧。”

陸寧依言給了他。這種活兒,李玄禎比她快多了,很快就把坑刨開了。

李玄禎目光一怔,這才發現,這都是當年他送給她的禮物。那套彈簧娃娃,有些已經斑駁褪色,而有些竟還十分完好。

陸寧也不怕臟,在那堆坑裏扒了扒,想把能找的都找回來。李玄禎沈默片刻,欣慰道:“我還以為你都把他們扔了呢,沒想到還在這兒。”

陸寧沒理會他,還在專心致志得找東西。

李玄禎看了她片刻,想起她當年埋這些東西的場景,忽然間心潮湧動,伸手一把將她拽到自己懷裏,低笑道:“寧寧是不是很喜歡我?”

陸寧瞪大眼睛,“什麽啊?才沒有!”

臉皮薄,不承認。沒關系,他知道就好了。若是她果真對他無情,當時就會扔了這些東西,而不是把他們埋起來。原來當年她就很喜歡他了。

只不過小姑娘別扭又傲嬌,心思藏得深。

李玄禎抱著她,用力吻她,陸寧連連掙紮,兩只弄臟的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事後,陸寧又在那洞裏翻找了很久,到底是沒找到那只草編的螞蚱。想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估計是爛成泥了。

李玄禎見她失落的樣子,道:“找不到就算了。你若喜歡我再給你編就是了。”

陸寧看他一眼,道:“真的?可是你離開書院後就沒有再編過了。”

李玄禎自我反省了一下,道:“我以為你這麽大了不會喜歡那麽幼稚的東西。”

陸寧哼了一聲,“我就喜歡幼稚的東西。你自己說的,我是小寧寧啊。”

李玄禎失笑,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緊緊抱在懷裏,親了下她的發頂,輕聲嘆息道:“真是個小寶貝。”

陸寧將這些小玩意兒重新用布包包好,準備帶回京去。兩個人最後又去了一趟閑雲齋。

山長祝九淵像是得了不老之術似的,竟也沒什麽變化。看見他們二人,自是喜悅非常,拉著兩個人一起,喝了一回酒。

這幾年,祝九淵和陸寧沒什麽聯系,但同李玄禎聯系不少。前幾年的西川的收覆,就有祝九淵的功勞在。

“幸得先生親手繪制的西川地形圖,不然,西川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徹底平定下來。”李玄禎道。

西川易守難攻,就在於地形崎嶇。有時候即使你軍隊再厲害,也抵抗不了這些自然條件。而西川當地的軍隊,熟知當地地形,無形中就占了一大優勢。所以這場收覆之戰耗時日久,朝廷費了不少人力財力才得以平覆。

祝九淵笑道:“作為大燕子民,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頓了頓,又續道,“當年北境草原之戰,朝廷曾想接受阿奇善的求和之策,你卻一力主張要將草原諸部盡數攻下,是否已經料到後續很快便會有西川之戰?”

李玄禎點頭,“是。朝廷無法同時在兩處作戰,而阿奇善這種狡猾詭詐之人的求和,根本無法信任,所以我當年才一鼓作氣將草原盡數攻下。”

“皇上料事如神,令人佩服。”祝九淵笑道,“大燕有皇上為君,是百姓之幸。”

兩人又說起了其他的政務,陸寧聽了一會兒,發現祝九淵雖身在山中,卻似乎能知天下事一般。

師生三個相談盛歡,最後祝九淵留了二人住下來。兩個人對閑雲齋很熟悉,也沒有客氣推辭。兩個人在山上停駐了數日,才啟程返京。

在閑雲齋的最後一日,傍晚,二人坐在閑雲齋門口那漫長的石階上,擡頭可以看見漫天蒼穹的絢爛彩霞,低頭可以看見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

他們並肩坐著,陸寧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微微閉上眼睛,唇角勾起道:“這裏真好。”

李玄禎道:“為何要閉上眼睛?”

“因為我感覺自己在做夢啊。夢到自己回到了十三歲。”她擡頭朝他笑,小臉璀璨而奪目。

他伸臂摟住她,思索道:“唔……若是十三歲,我這樣抱著你,你會踢我的吧?”

她想了想,點頭,“會的。”

“那還是別十三歲了。”他側身過去,把她摟進懷中,“我喜歡隨時隨地都能抱著你。”

陸寧笑了,“很熱啊。別抱了。”又下意識地補了一句,“晚上再抱嘛。”

李玄禎楞了一瞬,笑著放開她,意有所指道:“你說得對。留著晚上抱。”

陸寧自知失言,朝他吐了下舌頭。一陣晚風吹來,清涼沁骨,讓人渾身舒泰。陸寧又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靜靜地看風景。

過了半晌,李玄禎開口道:“是不是想承昱和安安了?”

陸寧一楞,“你怎麽知道?”

李玄禎笑道:“因為我也在想。”

陸寧低聲道:“這裏是很好,也是我過去喜歡過的生活。但現在已經不是我最想要的了。”她抱著他笑道:“咱們明日就回京,兩個小不點肯定也想我們了。”

他點了下頭,又開口道:“那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

“當然是承昱和安安。”她不假思索道。

“還有呢?”

陸寧看他一眼,故作迷茫道:“還有什麽?沒了!”

李玄禎指了指自己,道:“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在這裏。”

陸寧笑出聲,卻也並不反駁。

兩個人偶爾說笑幾句,不說的時候,就靜靜坐著看風景。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玄禎低頭一看,小妻子竟然睡著了。夕陽的餘暉照耀在少女傾城無雙的臉龐上,似蒙上了一層柔美的光暈,如夢似幻。

李玄禎將她抱得更緊些,低頭親了下她的額角。

少年時魂牽夢縈的愛人,成為懷裏的妻。這於他來說,大約是世間最美好的事情了。縱然來時路有波折,前路也並非坦途,但只要有足夠的愛,沒有什麽矛盾和險阻不能克服。

他很慶幸,他們是得上天眷顧的人,能於茫茫人海中尋得這份完美契合。

此後年年歲歲,他都會和她一起,共賞十裏桃花,同看落日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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